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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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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在一片餍足中转醒。
是时,天光已是敞亮,伴着清脆鸟鸣。虽然屋外的天空尚未放晴,但这是艳阳天的先兆。在经历了连绵不绝的秋雨后,柜山终于在秋末迎来一个天清气朗的好天气了!
她在慵懒中翻了个身,觉得自己腰酸背痛,浑身都不得劲。她有点儿纳闷。难道金玉露还有这个副作用?不该啊!
被中温暖,掺着淡淡的汗香。
朝露体寒,经常会在半夜冻醒,冬日尤甚。每每醒来,被中总是冷冰冰的一片。是以,她此刻便尤为贪恋这难能可贵的温暖。
她把头也埋了进去,打算睡个回笼觉。但在蒙头睡了一会儿后,南沙军的帅闻出了点儿不对劲。
在被窝中,她嗅着了股陌生的气味。说是陌生,却又有那么点儿熟悉。
猛然把脑袋探出了被窝,她抬眼一看,登时惊得魂飞魄散。
上原正躺在她的身旁睡得正酣,还袒着半个胸膛。
此情此景之下,朝露的脑子又有点儿转不动了。她蹑手蹑脚地掀起被子低头一瞧,懊恼得连五官都挤作了一堆。
昨夜她愁上心头,喝得太猛,醉得太快,只依稀记得自己把上原给扑倒了。然后,她好像就断片了。此时细细回想,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更别提什么回味了!
朝露在被窝里懊恼地砸床。
她怎就把最关键的部分给忘了呢!这下可如何是好?把人家睡了,大抵是要负责的吧!
南沙军的帅颓丧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要负责,就得提着娉礼上门提亲。但南沙军穷得都快卖底裤了,哪里还拿得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去祷过山提亲!
上原被身旁的动静惊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他也在一瞬间便醒了神。
与朝露的反应如出一辙,他也是愣了好一会儿。但他到底酒量胜过朝露,喝得也没朝露多,是以记住的事情就要更多一些。
他记得朝露说要他求她,然后……
上原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就把朝露吃干抹净了。
壮哉!
南丘军的帅觉得自己酒后混账都混出了一定的境界,竟连这雷厉风行爷们一般的飒三娘都给收了。
他们相顾无言,愣是在一床被子里干瞪眼了小半刻钟。最后还是朝露打破了沉默,卷了被子把自己缩去了墙角。
“你别往心里去。”她撇着头不敢看他,“昨晚,就当是还了你点儿利息吧!”
上原就这样光着膀子坐在榻上看着她,心中不是个滋味。
朝露从来都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即便受了伤也像爷们一样刚。但她此时却把自己蜷缩在被中躲在墙角,就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幼兽一般,可怜又无助。
床褥上的一朵红梅格外惹眼。上原盯着看了许久,看得心情格外复杂。
他意识到自己是朝露的第一个男人。而她似乎对他这个男人并不甚满意。
许是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有点提了裤子不认账的意思,朝露继续嗫喏,“昨晚我喝多了。如果你硬是要同我算这笔账的话……”她顿了顿,“我是可以去祷过山提亲的。但这娉礼……”她的声音更小了些,“还是得赊着……”
无独有偶,上原也在想提亲这件事,但显然他们的意愿相左。在此之前,他从没觉得朝露会是个良配,甚至还觉得谁娶了她都是要倒霉的。然而眼下这件事情落在了自己的头上,让他不得不正视这桩姻缘的可行性。
他们都是一军之帅,显然谁都不可能为了谁而放弃手里的兵。从本质上来看,他们根本就不合适。再看朝露此时的表现,就着她说话的语气,上原猜她多半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说了违心的话。
南丘军的帅并不想勉强她。他起身捡起了地上散乱的衣袍,沉默着将自己收拾体面。他背着身子,朝露看不到他的脸,但也隐约猜到了上原对于此事的态度。
他不情愿。即便他们有了夫妻之实,上原也不愿意承她这一份担当。
朝露觉得挺受挫,甚至比打了败仗还要叫她难受。
上原把地上她的衣袍捡了起来,轻轻地放在了她被窝的边上。他觉察出了朝露的沮丧,却还以为她是在为昨晚的失控而后悔懊恼。上原没敢出声。他是个男人,如果朝露不愿意,他不会也不应该去强迫她什么。
也许,他们可以让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
但,他们可能永远都无法当做没有发生过。
当日,南丘军的补给队便启程回祷过山。朝露立在了落日的余晖之下远远眺望着那只火凤凰消失了的那个方向。
这一别,怕是他再也不会来了吧!
她这样想着,转身没入了被霞云浸染的晚秋之中。
萧瑟,却也决然。
这一年的冬日似乎过得格外漫长。柜山的次山脉频频遭遇不速之客,而东枭的进攻则似乎永无止境一般,在柜山掀起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危机。沙家军被迫摒弃了冬季惯有的懒散,在飒飒寒风中与翼族频繁交手。
两线作战,物质消耗得比预期中要快上许多,蒯丹不止一次地希望朝露能求助于南丘军。然而,她迟迟没能提气勇气写信给上原。她把穆烈派去了魔都城,指望他能在魔尊跟前讨到些便宜。
在艰难困苦中,南沙军挣扎到了腊月。
东枭半点儿没有消停的迹象,他们好似要以接连不断的激战来拖垮南沙军。
朝露不得不承认,翱极极的这一招步步紧逼很奏效。冬季里的南沙军缺乏物质,根本经不起这么折腾。魔都城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她在给祷过山写信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上原收到朝露的来信时,有那么一瞬他是十分高兴的。然而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连片刻都没有停留,便被书信上那三言两语给冲得无影无踪。
从前南沙军的帅来信讨要物质时,总是废话连篇。而今日这封书信上,却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而已。
他意识到柜山那边大抵是出事了。
祷过山的南丘军营地里即刻忙碌了起来,押运队在最短的时间里整装完毕,当日便踏上了南下的老路。而那只名为祈安的火凤凰却在更早的时候就载着南丘军的帅急速往柜山飞去。
暗夜幽深中,祈安落在了柜山营地的集结场上。火凤凰体型巨大,毛色也惹眼,但即便是这么个大活物弄出的动静,也没有引来巡逻兵。
上原心中咯噔了一下。他从祈安背上跃下后几乎是跑着去了小木楼。
冬韵正浓,头顶的山毛榉秃得只剩了一树枯枝,盘根错节地缠绕在了一起,没有生气。露台上,只余一片死寂的黯淡。
屋内没有点灯,他以为朝露带兵出谷了。然而当他透过窗纸朝里张望的时候,却见到一个黑影端坐在桌前。
今夜无月,就连璀璨星辰都匿在了层层的黑云背后。
里面太黑了,上原实则看不清,但他还是在一瞬间便认定了那是朝露。
南丘军的帅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他没有敲门。木门发出了老旧的低吟声,他高大的黑影落在地上,缓缓地靠近那张破破烂烂的软塌。
软塌上的人没有动静,好似一尊静坐的雕像。
“朝露?”
她并没有回应他。
上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软塌旁蹲了下来,这个距离,他能看清朝露的脸。她的眼睛依旧明亮,可眼神却有些涣散。那里好似一口深潭,沉积着思虑、忧愁、黑暗与绝望。
那一瞬,上原感受到了刀绞般的心疼。
他坐在了朝露身旁,将她揽入怀中,“我来了,朝露。没事了!”
朝露就像是个冰雕的娃娃,又冷又僵。上原脱下了自己的披风将她裹了起来。可即便是那厚实的披风加上上原炙热的体温,也花了好久才将那一层坚硬的外表融开。
黑暗中,她开始战栗,瑟瑟发抖。
将她又往怀中带了带,上原极力安抚着她,“都会好起来的,不怕!”
朝露觉得自己并非害怕。早在扛起沙家军的那一日,她便看淡了生死契阔,也早早地同蒯丹交代好了后事。她只是累了,太累了。
柜山外的战事,营中的亏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需得她想办法。所有人都倚仗她,可她又能去找谁呢!她甚至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南沙军的兄弟们下了战场尚且还能睡上一觉补一补亏,然而朝露却睡不着。她只能清醒着承受这一切,连一口金玉露都不敢碰,唯恐愁上心头便要贪杯。
这个世界待她就像今晚的夜色一般,苛刻到连星辰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光辉都吝啬。
朝露蓦然抱紧了上原,像拽着救命稻草一般拽着他的衣袍。她贪恋他怀中的温度,贪图他给予的依靠。仿佛只要上原在身旁,便还能替她再撑一撑头顶这片摇摇欲坠的天。
“朝露,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什么都不想去想……”她恳求着,“求你了上原,不要让我去想……”
上原还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但他意识到此刻也不是追问的好时机。今晚,他见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朝露。飒三娘并不是无敌的,她也是血肉之躯,还是个女人。上原并不觉得朝露软弱,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多少人能承受住这种压力。
黑暗中,他抵着她的额头,轻轻蹭着她的鼻尖。他吻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吻去所有藏在那里的泪水。
朝露攥着他的衣袍在发抖。
此时此刻,无论朝露想要什么,上原都愿意给她,哪怕她不过只是想要以发泄的方式来暂时忘掉这世间的纷繁。
“你什么都不用想!”他微微侧过头,咬着她的耳朵道:“三娘,我在呢!”
这一刻,朝露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她仍然是沙家的女儿,渴望被人疼爱的滋味。她承受着一个女子不应承受之重,却在不堪重负的时候,蓦然发现还有那么一个人在背后支撑着自己。这么多年来,上原的样子在她心中一直都是模糊的。而此刻,朝露透过水雾蒙蒙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个男人。他就像是一团火,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