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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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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明,邯羽难得睡得托大了些。不用伺候老爷子也不用伺候母鹿蜀,他没了心事就睡得没心没肺。他差点把白鹿给忘干净了,吃着迟到的早饭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祖宗要去伺候。
跑场离营地有些脚程,这一来一回,时间便就这样耽搁了。是以当他回到小木楼时,在露台上迎接他的是一张不怎么友善的脸。
邯羽已经习惯了。反正自从他入了柜山营地,那南沙军的帅也没怎么给过他好脸色看。
“来吧,运气给我瞧瞧!”
上原倚在软塌上,软塌边放着个小茶炉,壶嘴正冒着一缕青烟,袅袅腾入幽冷的空气中。
还真是直奔主题,连半句寒暄的废话都没有!邯羽觉察到了那人此刻的心情可能不是那么明朗,遂也就意识到自己不必挖空心思同他套近乎。
他默念了心诀,掌心一翻,便就隐隐现了一团黑雾。
那是魔息。
上原看着那团黑色的模糊不动声色。这小子的确已经能够调动起体内的魔元了,但火候明显不够。他觉得蒯丹在这件事上可能有些夸大其词,亦或许是自己对他的期望过于高了。
“还不错。”
邯羽觉着这句夸赞有点敷衍的感觉掺杂在里头。但他已经习惯被上原打击自信心了,仅是这一句敷衍的夸赞竟也让他在当下心生了几分雀跃之情。
上原对他的好话从来不会多过一句。他话锋一转,单刀直入,“入门快并不能代表什么。会你这点儿功夫的魔比比皆是。气感太弱了,回去多练。”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邯羽的雀跃之情就被打击了个精光。他沉默转身,准备照他说的回去继续练。
“你去哪里?”
邯羽回身,认命道:“老子回去练啊!”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上原颇为玩味地看着他,“从前不是挺爱跟我犟的嘛!”
“每次犟,吃亏的都是老子。”他瘪了瘪嘴,“我又不傻!”
“看来这段时间你还是有些长进的。”南沙军的帅指了指身前的空地,“回来,耍几招沙家的把式给我看。”
邯羽没好气道:“然后再让你数落几句?”
“不数落你。”他没什么耐心地催促道,“打吧!我总得看看你的底子,才好决定要教你点什么。”
昨日蒯丹教了他几套,都是最基础的把式,其实没什么难度。邯羽看了一遍,自己再耍一遍,也就记住了。即便昨晚基本没怎么练,眼下他全部打一遍下来倒也是行云流水,竟连半点儿差池都没有。就好像这几套把式已经融入了他的筋骨,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上原不得不承认他学得很快,也学得很好。邯羽的确是块好苗子,好到让他有点喜出望外。
一直倚靠着没怎么动的南沙军主帅慢慢起身,脚下轻轻一点,便跃上了露台的木栏杆。他行在上面,如履平地,都不带低头瞧一瞧的。
倏尔想起营地周围那些只能当摆设的木栅栏,邯羽着实有点儿担心他脚下那条成色不太好的栏杆。
“上来。”上原朝他似了个眼色。
邯羽并没有他那样深厚的魔息底蕴,他上下楼还需得走阶梯。探头朝底下望了望,他开始估摸自己若是从上面摔下去,大约会摔成个什么鸟样。
露台并不算很高,但是小楼建在了塔基上,若是再算上塔基的高度,那就有点危险了。
“上来。”上原伸出了左手,“我在,不用怕。”
邯羽并没领他的情,“你就剩一只手能动了,腰盘还没滑溜,都自顾不暇了,哪儿还能管得着我!”
他收回了手,背到了身后,“一只手足以,不信你可以试一试。”
邯羽没明白他的意思,将疑问摆在了脸上。
“你可以跌下去试试,看我能不能用一只手接住你。”
邯羽觉得他在开玩笑,“我若掉下去,那就是你没拉住我。怎还能比我先着地?”
上原颇为认真地道出了对方此刻心中所想,“所以,你觉得我是在忽悠你?”
他诚实地点了点头,“原帅是想看我摔成跟你一个样吧!”
上原立在栏杆上,脸上的神情似笑而非笑,仿佛是在看一个自作聪明的孩子。他气定神闲道:“邯羽,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邯羽睨了他一眼,“赌什么?”
“倘若我失手让你砸地上了,白鹿归你。”他倏尔一笑,“但若是我接住了你,往后的一个年里,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邯羽觉得这赌注不怎么吸引人,不用细细琢磨他都觉得自己有点吃亏,“那祖宗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这么着,下一次老鸟打来,你带老子去见识见识!”
“那也得先让白鹿肯驮你才行。我们南沙军的兵没有走着上战场的。”
邯羽的征服欲极强,拿下白鹿本就在他的计划里。且依着近来那祖宗的态度,他也觉得征服之日已是指日可待。
“一言为定!”
他说着便跳上了栏杆。这露台的栏杆不过是用粗木做的,连树皮都没刨,还是圆的,且圆得还不太规整。邯羽刚踩上去便就前后晃悠,差点径直从露台上跌下去。然而还没待到他找到自己在这独木上的平衡时,那经年泡在露水中的朽木便承受不了他的重量了。
断裂声沉闷,伴着飞溅的木屑,带着他往底下砸去。邯羽失声大叫了一嗓子,成功地吸引了方圆百步内的活物。他整个人后仰着往下栽,周身的景致在急速地往上蹿,却又在须臾间骤然失速,那有点熟悉的压迫感随即拢了上来。
“你输了。”
身下传来了一声浑厚,他蓦然回头,余光竟瞥见了方才还站在那条脆弱栏杆上的南沙军主帅此时已经妥妥地立在了自己的正下方。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下去的?邯羽努力去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却只记得那一闪而过的蔚蓝天空以及光秃秃的榉木枝条。
难道那人还会瞬移不成?这可真是太欺负人了!
“你居然用魔障,不带这么耍赖的!”
“耍赖?”南沙军的主帅勾了嘴角,驳斥了他,“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
邯羽气愤道:“你这是在骗赌!你这个王……”
他话还没说完,周身气流骤然突变,坠落感一瞬又回来了,却也仅是在眨眼刹那便戛然而止。
邯羽没有砸在地上,他觉察到自己被一条胳膊给捞住了。那胳膊粗壮有力,承受着他整个人的重量。
上原的胳膊可比那几条烂木头结实多了!他这样想着,忽闻身旁传来一声凉薄。
“方才你骂我是王八蛋?”
“没骂完,不算!”
上原挑眉道:“你有胆骂,没胆承认?”
邯羽自然不能承认自己胆怂,当即就毫不客气地把刚刚噎回去的半句话一吐为快,“你这个王八蛋!”
“很好,够胆!”上原幽幽唔了一声,垂眸看着他,“想摔到地上去?”
扑棱了几下,邯羽有些狼狈地夺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胜负已定,往后的一年,你且受住了!”
此刻,上原脸上的笑意有些邪魅,眸色中也伴着一丝挑衅。邯羽不由地呼吸一滞,隐隐意识到未来的这一年可能会过得十分煎熬。他这才后知后觉,觉得那南沙军的帅其实心眼比厨子也大不了多少。不过是骂了他一句龟孙子,这就记上仇了!
“今日,你便把本帅的露台修葺一下。修整完才准睡觉!”
邯羽抬头看了看天色,顺便就朝着老天爷一声长叹。
今夜,怕是睡不成了!
周围传来了零星的笑声。邯羽回神定睛一瞧,这才注意到兄弟们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上来,且瞧自己的眼神带着十足的怜悯。待到他回头时,上原已经走远了。再一回身,便见蒯丹也凑到了近处。
“你跟原帅打了什么赌?一赌就是一年?”
邯羽捏着鼻子,万分糟心道:“赌我先砸地上还是他先捞着我。”
蒯丹一双眼睛愣是被拧起的眉毛给扯成了一对挺大的三角眼,他诧异道:“为此你跳了个楼?”
“老子还没来得及跳呢!”他瞥眼瞧了瞧地上断成两截的烂木头,“这南沙军的建筑也太脆弱了!”
蒯丹指着那几根断木道:“还没吸取教训呢?上次摔了个狗啃泥,这么快就忘记了?”
“我瞧着原帅站在上头挺稳当的,怎么我一上去就折了呢!”
“原帅他魔息底蕴深厚,早就到了身轻如燕的境界。你才多大,能跟他比?”
邯羽听得稀里糊涂,“什么意思?”
念及他不过是个屁都不懂的孩子,蒯丹耐心地同他解释道:“意思就是,原帅他能调动体内魔息来控制自己的身体。你瞧着他是站在栏杆上,其实他只是看上去像是站在那上面而已。”
“难道他没站上头?那他站的是哪里……”他还没把话说完,就明白了蒯丹的意思,“你是说他是飘在了那栏杆上?”
“并不是只有神仙才会那一招!”蒯丹抬手比划了一下,“我们同神仙的区别也就是飘的高度不同罢了!”
邯羽有些犹疑地看向他,“那你会这招吗,老蒯?”
蒯丹诚实地摇了摇头,“就我那点儿魔道术法,飘不起来!”
他边说边摸着自己的下巴,看起来竟还挺得意。邯羽无趣地瘪了瘪嘴,也不知道他一个飘不起来的人到底在得意个什么劲儿。
“走吧,小子!爷爷带你进山伐木。我们南沙军除了靠天吃饭外,还靠树吃饭。不看着点儿你,非得闯祸不可!”
邯羽大惊,“我们南沙军都穷到要啃树皮的地步了?”
“靠榉树吃饭。”他走得悠哉悠哉,“榉树结甘栗,甘栗最管饱!”蒯丹继而道,“要我说,你这小子也是单纯,原帅他会干没把握的事吗?也就你缺心眼,还当真跟他赌!”
“赌注叫人心痒,我哪里能想到他这么不要脸!”
“你还是不了解原帅这个人呐!”他语重心长道,“往后的一年,你正好同他多接触接触,人也能机灵些!”他不免有些好奇,“对了,赌注到底是什么?”
“白鹿,外加带我上战场长见识。”
蒯丹噗嗤一下笑裂了,“就为了这么点儿东西?”
邯羽斜眼睨他,“那老祖宗难道不稀罕了?”
“稀罕!当然稀罕!不过,白鹿也好,上战场也罢,那都是早晚的事。原帅早就做好了打算,全都是要给你的。你着什么急啊!”他两手一摊,“这不,你是白白把自己卖了一年啊,傻小子!”还未等邯羽骂娘,他又道,“我看后头这一年,原帅是准备把你往死里磨,让你想偷懒都没有反抗之力。不过,他这也是为了你好。想出息,总得要吃苦,你得咬牙挺着。挺过去了,没准就今非昔比了。”
憧憬着日后自己发达的日子,邯羽不免有些神往。然而有魔都城的前车之鉴在先,他不敢压上自己的全部希望。蒯丹说得没错,他并不了解上原。他只盼着那南沙军的帅给自己绘下的不会是个虚无缥缈的幻影,至少不全是。他不怕烈火锤炼,唯恐到头来不过是蹉跎了大好岁月,换来一场空。
千锤百炼便从给南沙军的帅修露台开始。邯羽一个人生活惯了,修个屋顶补个栅栏这种事情他并不陌生。只不过眼下修个露台而已,跟前就坐着两个监工的,叫他觉得有些紧迫。
初冬的晚风又干又冷,刮得脸上生疼。头顶的山毛榉已是彻底秃了,眼前没遮没掩,冷风直往他脖子里灌。邯羽汗湿了衣裳,脸上也抹上了些许黑灰。二位监工就坐在他身后,喝着热茶,好不悠闲。邯羽背对着他们,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咒骂。
冬日的骄阳往柜山西边的山脊背后落去,天边灿金一片,染透了柜山雪域。天光渐显暗淡,为柜山山谷披上了玄衣。
集结场上燃起了篝火,后厨腾起了炊烟。
蛊雕在头顶盘旋,在外浪迹了一日后,悉数归巢。
喝了一个时辰闲茶的蒯丹先行告辞,留下南沙军的帅继续监工。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邯羽觉得打从自己上了露台,便没见那人动过。
难道是方才在接自己的时候,又闪着腰盘了?
邯羽抹了一把脸上被风刮得冰冷的汗水,觉得自己大约是吃饱了撑的。为了赶上饭点,这都忙得团团转了,竟还有功夫去操那没用的闲心!
闪着老腰怎么了,就算上原当真闪了腰,那也是他活该!
“手脚麻利些,本帅还等着吃饭。”
邯羽对着老天爷翻了个白眼。他手里的活儿还没干完,身后坐着喝闲茶的主就又指派了个跑腿的活儿,也不知道他到底腰疼不腰疼!他还没腹诽完,身后那叫人头皮胀麻的声音便又起了来。
“白鹿也还饿着。”
这他娘的到底还有完没完了!邯羽那一双朝天的白眼差点儿翻不回来。
失了头顶的日头,柜山冬夜的气温骤降。寒霜凝结,被困在深幽的谷底,越积越稠,将此处伪装成了一口寒潭。
南沙军的营地被这罕见的浓密白霜彻底覆盖,消失在了地界之内。
邯羽刚喂完那祖宗,正准备回去睡觉。他觉得自己今日过得委实惨。不但轻信他人,把自己给卖了,还忙活了一晚上。到最后,连饭都没的吃,就得赶回去睡觉了。也不知待到睁眼,等待着自己的又会是什么。邯羽有点好奇自己明日的遭遇了。
正当少年郎饿着肚子在替自己的未来发愁的时候,八荒大陆最南端的向凰谷内有一股暗流正在涌动。如同融入水中的毒液一般,在那不见天日的鸟谷内缓缓漾开,一点一点地将蛮鸟族残存的理智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