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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

  •   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天色阴霾,气氛悲凉。
      不一会儿,上原便自营帐里出来了。他低低地道:“你们都跟我来。”
      按照昨夜传回来的消息,明日天明南疆大军就要出征。至于各中细节,他们都还不知道。以至于当他们得知这次出征的只有北营时,皆都有些吃惊。
      上原神色平静,“西疆的战事,我们打的是北枭,也算是老熟人。虽然先行的只有北营,但南营需得时刻做好支援的准备。”
      他并没有把泷二派去西疆,因为这小子还不知道邯羽的真实身份。有他在,老兵们都得有所顾忌。打仗最忌讳缩手缩脚,他不能让任何事情来干扰到邯羽。
      “蒯丹,你年纪大了。出力的事情,让邯羽多帮衬着点。但他年纪尚轻,你得多看着他点儿。”
      蒯丹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遂点了点头,“原帅放心吧!我老蒯会给你看好人的。”
      上原转而对泷二道:“最近南营要练得勤,因为我们是在为支援西疆做准备,所以不必有顾虑。”
      泷二亦听明白了,“南营时刻都做好了准备,只待原帅调遣。”
      “明早北营动身西征。南疆大军现在的情况困难,也不能给兄弟们一个体面的排场。”上原愧疚道,“不过,待到凯旋,本帅一定亲自给兄弟们接风洗尘。”
      “都是在一起豁命六百多年的兄弟,不需要什么排场的。”蒯丹安慰道,“原帅也别太往心里去,兄弟们都是明白人。”
      “泷二,你先带着南营的兄弟去北营帮着他们整军。我还有些话要同蒯丹说。”
      泷二起身作揖,走的时候替他们把帐帘合了个严实。
      “原帅,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蒯丹到底跟了他六百多年,其实有些话即便上原不说,他也能猜到,“如果是和露帅有关,那你一定放心,就算豁出这条老命去,我也给你把人护周全了。”
      “这次去的全都老兵,是南沙军打翼族经验最丰富的兵。”他顿了顿,“当年你们在朝露手下皆是悍将。如今再次随他出征,切记勿要意气用事。朝露的仇,不仅仅是杀掉一个北枭就能了的。你们也不是为了给朝露报仇而征战西疆。”
      蒯丹点了点头,“原帅放心,我会提醒兄弟们。”
      “还有一点我希望你和北营的老兵们都要明白。他虽然还是朝露,但在经历过那些事后,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朝露了。人都是会变的,他也一样。西疆这一役,他一定会和以前的朝露表现得不一样,你们要试着去适应现在的他。”
      “无论如何,露帅还是露帅。北营都是沙家军的中流砥柱,对于露帅的打法大家都熟悉。算起来,咱们也已经有六百多年没跟她一起上战场了,起先那几仗肯定都要摸索着来,熟悉熟悉。”蒯丹定定地道,“左右都是要慢慢适应一阵子的,原帅你不必那么担心。”
      上原默了少顷,“我担心的是留给你们去适应他的时间可能不会太多。”
      “那就只能凭经验本事了。”
      “北枭与妖族在青翼山焦灼,你们需得见机行事。打到我们魔族地盘上来的,都是敌人,不管是谁。切勿轻敌。”
      “要打妖族,我们倒是没经验。”蒯丹这才起了些担忧,“原帅,妖族这事你同露帅通过气吗?”
      “我大致与他分析过一二。”上原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这一仗,他心里有数,也有自己的想法,你们跟着他的思路去打便是。”
      蒯丹顺从地又点了点头,“原帅,你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南沙军的帅从善如流道:“我一会儿还要回去他那儿。今晚也在他的帐子里睡,不要来打扰。”
      蒯丹兀自算了算时间,离出征也不过就剩了不到十个时辰,留给他俩的时间委实是不多了。他知趣地起身作揖,“那我就先去忙了。”
      帐外还下着雨,浇得杂石中蹿出来的几根芊芊细草都不太精神。南沙军的副将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际,生出了几番远征前的惆怅来。
      上原独自在帐中坐了一会儿,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直至夜幕降临,他的身影才出现在北营,只是昔日挺拔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弯腰入北营主帐的时候,邯羽已经醒了。他裹着被子,只露了一个眼睛出来,却是一直盯着帐帘的。
      “醒了?”上原的脸上旋即挂上了笑,“好些了吗?”
      “讨债的,你过来。”邯羽从被子底下伸出了条胳膊,“来!躺下,我们说说话。”
      他顺从地解了外袍坐到了榻边,开始脱靴子,“出征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弥菓和结步你都带着。就算是去西边打仗,也总得有人做饭,得人补衣。”
      邯羽往里滚了一圈,让出了大半张床榻给他,“滂老就不要跟着了,上回他摔坏了腰盘后,人就一直不太好。他年纪太大了,经不起长途跋涉的折腾。”
      上原躺了下来,展开臂弯让他躺了进来,顺势亲了一口他眼角的泪痣,“我也是这么个意思。滂老也就是看顾看顾母鹿蜀,帮着接生。留在魔都城,我也好有个照应。”
      他怀中的温度总是那样叫人神迷,邯羽眯起了眼睛,贪恋他身上的味道。
      这一觉睡醒,直到帐外传来了整军的声音,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近在眼前的分离。邯羽知道上原舍不得,但他自己又何曾舍得上原!怪就怪,这世道太过艰险,有的是人想要他们的命,“厮守”二字成了他两生最遥不可及的奢求。
      他倏尔道:“我会回来的,上原。等我回来,等到这天下太平了,我们就能好好过日子了。到那时,什么南沙军和南丘军,我们一概都不管。回家,回去守着丘家老宅过日子。我要一直陪着你,看着你慢慢长出白胡子,慢慢佝偻起腰背,最后变成个糟老头子。”
      上原的眼中含着温度,憧憬却又伤怀,“等到那个时候,你得照顾我。你不能因为我老了,不好看了,就嫌弃我。三娘,我这一生,只爱过你一个。功名利禄,我皆都抛弃了。唯独你,至死不渝。如果你连着不要我两回,我会恨死你的。”
      邯羽抬头看他,挑衅一笑,“恨我咋地?掐死我吗?”
      “掐死你。”他若有其事地抬手捏住了他的脖颈,“掐死你,回头就去找阎王爷评理去,让他行行好下辈子赏个有良心的女人,可别再让我碰上你了。”
      “那我可不能让你如意了。”邯羽笑了起来,“掐死了老子就像跑路?没门!别说下辈子了,就算是下下辈子,老子也会阴魂不散地跟着你!”他说着说着突然拧巴了起来,“啊!老子还没怎么你呢,你怎就动起手了!快来人啊,谋杀亲夫啦!”
      上原捏着他的脖颈就跟捏一只小鸡仔似的,“你演!你再演!蒯丹被我支出去了,就算你叫破了喉咙,也没人搭理你!”
      他装腔作势地咳了几声,看似奄奄一息道:“你要杀我,还不准我叫!天理何在!”
      “叫,可以。但也得看是什么事。”
      上原顺势翻了个身,如泰山压顶一般,把人全罩住了。夺命的手被柔软的唇瓣取代,他在那处流连了好一会儿才隐忍地松开了他。
      “多想再听你叫一次。”
      “早上还没听够?”他喘着粗气哭笑不得,“我可是喊得喉咙疼到现在。”
      “不够。”上原摇了摇头,“听多少回都不够。”
      邯羽是真的有心无力了,他惋惜地叹了口气,表达了自己的无奈,“除非明早你不想让老子出征了,那咱们可以再干一回。否则,你就饶了我吧!”
      上原搂着他又翻了个身,让他趴在了自己的身上,只剩了叹息。
      “放心吧,上原!”他伏在他的胸口喃喃道,“我不会不要你的。不管你老了以后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嫌弃你。你在我心里,永远都好看。”他不禁抱得他更紧了些,“等你以后老得走不动了,太阳好的时候,我就把你摆在院子里晒太阳。下雨的时候,我就陪着你躲在廊下听雨声。然后啊,你给我讲一讲我不在的那六百年里发生的事情。”
      “那六百年……”他徐徐一叹,“倘若我说那六百年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你信吗?”
      邯羽默了一瞬,“我信。”
      “那时,总感觉日子过得糊涂。仗,一场接着一场地打。打完了,醉上一场,再睡上一觉。醒来后,多半老鸟就又打来了。若说记得什么,那便是记得自己总是在问自己,何时才能给你报仇。”
      邯羽心疼得不行,“你这傻子!你就没想过好好过日子吗?”
      “想过。但发现自己做不到。”他的手掌覆上了邯羽的后脑勺,在那里轻柔地,一下又一下地抚着,“那时我心中有太多的愤怒。玄烨总说,我是个靠恨活着的人。但他错了,恨不能让我活下去,只能加速我的灭亡。朝露,我活着并不是因为我恨翼族,恨穆烈,甚至是恨魔尊。我活着,是因为我爱你,因为我知道你想让我活下去。”
      邯羽更正道:“我想让你好好地活下去,而不是把自己困在南疆的死局里。”
      “倘若你真正了解我,你就该能料到会是这么个结局。”
      “我就是因为料到了你会走这条路,才一直想办法把你往外推。你是个专一的男人,上原。你的执著从你日复一日驯服着那些扁毛大鸟上便能看得清清楚楚。”他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我曾经以为只要我疏离你一些,你便不会陷进来。但最后我才发现,这件事情根本不是我能控制的。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你,你却还是越陷越深。所以我想明白了,与其往你心口捅刀子,还不如大家都快活些。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谁还不是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开始往阎王爷他老巢的方向走。”
      “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上原坚定道,“等你回来,魔都城的烂摊子大约也能处理干净了。到时候,我们掬着战功,问玄烨讨个一官半职,风风光光地过下半辈子。到那时,我就天天穿红色的衣裳,穿得好似要去同你成亲一样得喜庆。”
      “老不正经的,瞧你这点儿出息!”他幽幽一叹,“不过听你这么一说,倒是觉得你比幽邢出息点儿。你猜怎么着,他说等玄烨发达了,问他讨个闲差,天天回家抱着媳妇养孩子玩!”他啧巴了下嘴,“瞧他那点儿出息!”
      南沙军的帅不由笑了起来,“没想到他还是个挺传统的人。”
      “忒没追求!”
      上原低头拢了拢他,好奇道:“那你的追求是什么,说来听听?”
      “老子的理想远大着呢!”他撑起了下巴,“老子要做魔族最赫赫有名的将军!”
      “然后?”
      “然后……”他愣了愣,缓缓地把自己的下巴放在了上原的胸口,“然后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再……养个崽子玩玩?”他啧巴了下嘴,“好像这追求也不咋样……”
      “人都是这样的。当功名利禄都占尽时,就不怎么在乎了。做一个平凡的人,同自己喜欢的人平凡地过完一生,也许才是最开心的。”
      “那也得是天下太平了,才能过上那种好日子。”邯羽拍了拍他的胸膛,“别想这么远了,老子先想想怎么把北枭和翼族打趴下,你也想一想如何伙同玄烨造反吧!”
      “魔都城的事情,你不必费心。”他最后提醒了他一句,“别忘了,你还有个锦囊,不要浪费。”
      邯羽还记得那个锦囊,“玄烨给的,记着呢!”
      不知不觉中,暮色已浓如墨。老天爷开恩,雨水到后半夜的时候终于停歇了。南疆大军的北营陷入了沉睡,但有一股力量正在蓄势待发,只待黎明破晓。
      翌日,苍穹之中的浓墨尚未散去,北营主帐中便走出了个男子。他身穿战袍,束着高高的马尾,红色的长鞭在他手中熠熠生辉。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人,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他跃上了他白色的坐骑,紧随着大军消失在了远方。
      大军从北营南下,从南疆大军的营地入口整肃而出。依旧黑暗的天空中,只有一颗最亮的星星为他们指引着前程。
      上原不知在何时,已经站在了白水山之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荡漾出一片火烧过的绚烂。他俯览着山脚下通往西荒的路,那条路蜿蜒曲折,一路向着招摇山而去。
      山顶白雪皑皑,冷得好似严冬。他的鬓发染上了些许的花白,目送着那个他最为熟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从此以后,他与邯羽便又是天南地北,相聚之日遥遥不可及。但他并不后悔。与其将彼此困死在魔都城里,不如松开彼此的束缚,在这乱世之下抗争一回。
      暗红色的披风潇洒地一挥,他当空吹了一记响哨。尚未断黑的天穹之中出现了一个金色的身影,伴随着一声凤鸣。
      南沙军的主帅一跃而上,隐没在了云端。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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