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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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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沈长安的时候,刚满五岁。
许是因为之前年幼,记忆都不甚清晰,好似我这一生,就是从见到沈长安的那一天开始的。
我活到八十九岁,岁月漫长,有些人有些事都渐渐模糊,可我依旧清晰的记得,那一天黄昏,宫人牵着我的手,走在那长长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的宫道上,晚风温柔,卷起残春之际的落花,穿过迂回曲折的宫苑,远山朦胧,斜阳低垂,金色的光芒笼罩着整个皇城,恰有暮钟声响起,弥漫四处,我固执的停下脚步,仰头望去,那时皇城空荡,天地寂静仿佛只剩下我一人,忽有无边的情绪汹涌而来,那时年岁小,不知那没来由的情绪是什么,只觉心中空旷,只是在多年后,当它日日夜夜萦绕我心头时,我才明了,那叫孤单。
宫人将我牵到一座巍峨气派的宫殿前,高耸的檐角上挂着宫铃,微微作响,我拾级而上,宫门是开着的,殿内光线阴暗,有一炉香静静的燃着,香雾缭绕,将她模糊,她侧身坐在椅子上,以手覆面,倚在桌子上,看不清面容,但是身段窈窕,宫人小声告诉我赶快跪下行礼,我却愣住,如何行礼?我便只是呆呆的站着,一下也没有动。
宫人显然有些紧张,忙晃晃我的手,说道:“小皇子,快,快向太后娘娘行礼啊!“我却依旧不动,宫人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一道声音响起:“罢了,还是个孩子,何苦为难他?”那声音慵懒,甚至有些嘶哑,不算好听,我抬头看向她,她起身,缓缓地向我走来。沈长安确实是极美的女子,她穿着极素净的白色孝服,脸上未施粉黛,面色有些苍白,可却涂着极艳丽的唇脂,微微地笑着。
她走到我的面前,蹲了下去,眼睛与我平齐,双手握住了我的手,用着极缓的声音说道:“你是顾鸿吗?”她一直看着我的眼睛,那样深深的望着,我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伸出手来,伸到我的眼前,似乎是想要触摸我的眼睛,却又在最后停下。“你不太像他,“她摇了摇头,”你应该像你的母亲,“我听见她在喃喃自语,说些我不太能够明白的话,她的手就那样停在我的眼前,不知是否是错觉,我总觉得那手在微微的颤抖着,“但是这双眼,这双眼睛啊,怎么会这么像?”那声音低沉近乎呓语,我看见她闭上了眼,那手带着几分不舍,几分不甘,复又垂了下去。却又在一瞬间,她睁开眼睛,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笑容,牵着我的手,站起身来。
日后路途坎坷,她总是这样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沈长安,先帝的皇后,是我的皇嫂,先帝英年早逝,并未留下子嗣,眼看大统无人继承,沈长安想起了我。
我是成王的儿子,成王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弟,骁勇善战,数年镇守西北,征战沙场,但可惜天妒英才,成王年仅二十五岁,便战死沙场,唯留下我一个子嗣,我在满月之时就被皇叔接进宫中,名为抚养,实为当成人质,我刚满周岁,父王便战死,母亲悲痛过度,选择殉情,我被遗忘在深宫之中,宫人惯会踩低捧高,失去双亲的质子,再无什么身份价值可言,我成了一个弃儿。
直到先帝驾崩,我复又被想起,一跃登天,当上了皇帝,那是命运的转折,从此我的人生截然不同,命运不会给我回头的机会,我没有办法揣测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会是怎样,只是每次我独自在宫道上徘徊之际,我都会轻声问自己,有没有后悔?
只是那声音随风而散,无人应答。
沈长安是沈家的嫡女,身后有着家族的支持,加之皇后的身份,立我为帝,并未受到太大的阻碍,我年幼又愚钝,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傀儡。朝堂的诡谲,人心的狡诈,那时的我并不知晓,也不知沈长安是如何同他们周旋,费了多少心力,才将一个太平盛世交付于我手中。
登基那天,我穿着金黄的龙袍,龙袍有些长,我走得不稳,身旁的沈长安见状,牵起我的手,领着我走向那皇位,我看见底下乌压压跪了许多人,忽的有些恐惧,我从不曾见过那么多的人,被握住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沈长安似乎察觉到我的异常,她轻轻侧身,转过头来,语气及其坚定,眸中似有微光,道:“不必怕,这条路虽是崎岖难行,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后来我才知道,沈长安这人,是极会说谎的。
因为之前一直不受重视,我并未开蒙,沈长安似乎是不放心,亲自教导我,的确,未入宫前,沈长安是帝都数一数二的才女。她很严厉,功课上的事丝毫不得马虎,我不仅要学习政治谋略,还要学习诗词歌赋,样样不落。沈长安写得一手娟秀的簪花小楷,可她在教我的时候,却刻意写着另外一种字体,像是在模仿着谁,那字迹疏狂,略微潦草,看起来,应是出自一位男子之手。我也曾问过她,为何要写这样的字体,她却不回答,只是冷冷告诫我专心学习,不要心存杂念。
岁月在无声无息中消逝,,几年的时间,我已从不谙世事的幼童,变成了通晓事理的少年,回头看看沈长安,并未发现她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容貌艳丽。这几年来,我进步不小,沈长安虽严厉,可也会不时的夸奖,我的字迹模仿着沈长安,写的快有九成像,有时我在写字时,余光会撇到沈长安,她盯着我的字,神色复杂,有时,我抬起头,两人目光交接,她看着我的眼睛,会失了神,我总觉得,总觉得沈长安在看着谁,她在透过我,看着谁。
我心中有个想法渐渐成型,可那想法荒谬,荒谬到我都觉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