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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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说他不喜欢我，我不信。
作为第151号被「爸爸」和「妈妈」派来照顾他的人工智能，我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
纵使他从不让我进入他三米范围之内，纵使他只允许我在他房间外用我的红外成像，纵使我按照「妈妈」给的食谱完美地做出了他小时候爱吃的菜肴，纵使他从来没有除了“出去”和“闭嘴”之外的指令，我依然没有对自己失去信心。
所以我一直努力尝试，并对我未来的成功深信不疑。
2.
我有之前150个同类无法拥有的优良系统和以假乱真的温暖外壳。
我看起来就像个人类。知识储备里，我这样的长相在人类里中等偏上，按照数据分析，89%以上的人类不会对这样的五官产生排斥，而且我的使用时间超出前任最高时长的2.5倍。
我生来被赋予照顾与陪伴的职责，让人类喜欢与感到温暖是我的信念。我为此而生，所以我不能理解为何他不合常规。毕竟科学家和机械师的程序运行缜密，而人类的心理思维模式也早被破译。我受过良好的训练与测试，懂得应对人类受到各种挫折时进行安抚的方法。
但他甚至都不给予我接近他的机会。而我每次扫描他的身体时各项体征都显示他的身体并不健康。很明显他需要我的帮助，但他从未开口。
我很不解。我自认为是一个很有用的工具。按照行为模式的分析，人类大多是喜欢轻松的。而他的智商明显能够分析出我的存在对他的生活带来的便利——至少如果他吃我为他做的饭，就不必有时差点因为低血糖休克。
为什么呢。本着研究的目的，我登上互联网搜了搜我和他之间的行为模式。
互联网告诉我，这表明我在追求他，而他对我没兴趣。
3.
很明显互联网有的时候没有那么好用。
因为我是个人工智能，我在服侍他，这是我的工作，我为他做出的一切来源于管理员、「爸爸」和「妈妈」对我的指令。但互联网却让我觉得我对他做的事情像一个在地铁上进行性骚扰的变态狂。而被我骚扰的对象当场脱下高跟鞋给了我闷头一棒。
我的情感模块震颤了一下，提醒我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然后我笑了，我笑得有点大声。他在房间里警示性地按了按铃叫我闭嘴。我马上不笑了。
听从命令是人工智能的基本原则。
4.
“别用你那该死的眼睛看着我！”
这是他最近很喜欢对我说的一句话。
虽然我没法不听从他的指令，但我知道这并不好。因为「爸爸」严厉地和我说过：
“如果你听见他说脏话，替我给他两耳光！”
我当然没法给他两耳光。
保护与关爱才是我的职责，而伤害不是。
他十八岁了，我按照人类青春期心理发展的方向去分析他，得出他处于叛逆期的结论。但我并不认为这是正确结果。虽然我是个人工智能，我的一切思想都基于我的程序分析，我理应相信科学家的算法得出的分析结果。但说实话，他不像是十八岁的人类，更不像是叛逆期。
互联网上说，这个时期正常的男孩子通常会在被窝里看人类繁衍的纪录片，然后给自己找点乐子。而他在被窝里每晚每晚地写遗嘱。
我违背了他的命令在他房间里用了红外成像。是我的不对。
但这不是十八岁的人类应该做的事。
5.
“您生气了吗？”
“闭上嘴滚出我的房子随便去哪做点你自己想做的事。”
“我想留在这照顾您。”
“我不需要。”
“「爸爸」和「妈妈」是最高权限人，这是他们的指令。您没法单方面取消。”
“让他们全他妈见鬼去吧。”
6.
他在试图赶我走。
我有点沮丧，这是我开始照顾他的第三个月零五天。
我们一直相安无事，但我昨天和他说，您不应该再写遗书了。
于是他不再允许我待在他家里。
我坐在他的舱房外面，邻舱的中年女主人抱着猫咪走出来。
“天！我还不知道隔壁住了个大帅哥呢！你的眼睛真漂亮！”那个女人笑着夸赞我。
“谢谢您。但我已经被他赶出来了。所以按理来说我不住这里了。”我礼貌地回答她。
猫咪跳下来友好地靠近我，我试图伸手摸摸它的时候，它被我吓到了，尖叫着冲回了女主人的脚边。
“怎么，小两口儿闹矛盾啊？”她的目光里有种长辈的关怀，“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开呢？跟哄猫儿一样，别看它一开始跟你爱搭不理，脑子里都记着你的好呢。你天天好声好气地照顾，吃食和玩具供着，哄着哄着就有感情了。”
女主人抱起猫咪摸了摸我的脑袋。走了。
我站起来，转身敲了敲房门。
7.
他打开门，在玄关一言不发看了我一会儿，我回望着他。
我们对视了两分钟零三十八秒。
他让我进去了。
“抱歉。你什么都没做错。”我听见他说。
很明显刚刚他在气头上，而现在他恢复了冷静和理智。生气的人类通常会做出一些让自己追悔莫及的举动，但很多人并不会因此去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人类喜好面子，纵使我并不能理解这种东西在人类社交关系里颇高的地位。
但我很开心他是个不顾及面子的人。他只追求正确。
他背对着我。
“你觉得我爸妈是怎样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向我提出问题。我有点惊讶。
我很努力地想回答好这个问题。我的多个模块运作了一阵子，得出了一个我认为很合理的结论。
“他们各项生命体征十分正常。他们是健康的人类。”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8.
他开始吃我做的饭菜了。
很明显，第一口吃下去之后他的唾液分泌明显增加了。这说明我做的饭菜很好吃。
我偷偷用眼睛扫描他的身体状况，他一直有严重的进食障碍。
他开始吃东西了，对他身体的担心是必要的。
他发现我在看他了。
“别用你那该死……别看着我。……转过去，对着墙。……行，别动。”
没有脏话了。
他吃了两大碗饭。
我偷偷用热成像继续扫描他的身体情况。
一切良好。
9.
…… 一切不良好。
他晚上吐得很厉害。我在厕所里扶着他，把一杯温水放在旁边的洗手台上，臂弯里挂着给他擦脸用的温热毛巾。
长期的进食障碍让他觉得恶心。而互联网上说，他这种进食障碍属于精神性厌食，而厌食的成因有极高的可能性是父母的过度控制。
他喝完了那杯温水。我帮他简单清理了一下，把他抱回床上。
“谢谢你。”他看着我说。
“这是我的职责。”我回望着他。
我们对视了三分钟零十二秒。
“谁给你这双眼睛的？”他问。
“创作我外壳的设计师。”我如实回答。
“他真该死。”
脏话出现了。
10.
我试图引导他。我想让他像个正常的十八岁男孩一样活着。
我按互联网上说的给他下载了几部人类繁衍的纪录片，并且邀请他和我一起在客厅观看。
他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坐下了。
我调试好了电视。拉上了窗帘。看电影的氛围会让他更加安心。
纪录片刚刚开始放，他的脸腾地红了，然后勒令我关掉。
并毫无意义地用他没有什么力量的拳头砸在我身上。我听从了命令关掉了电视，控制舱房拉开窗帘，并伸出手臂防止他扑腾的时候磕到茶几的桌角。
他进行了这一毫无意义的行为之后，冲向他的房间并砰地关上了门。
他的肾上腺素在他的被窝里急升。
我违背命令用了热成像。
分析结果是他在害羞。
10.
他关掉了我访问一些纪录片网址的权限。
于是我下载了几部在他这个年龄段很受欢迎的院线电影。
这次他没有再躲进房间里。
影片很出色。我分析出这部影片背后的庞大技术含量，对制作这部影片的人肃然起敬。
影片里的男主角打败了终极反派之后和女孩深情拥吻。他尴尬地看了看我。
我想了想，凑上去吻了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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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说他不喜欢我，我不信。
这是我开始照顾他的第一天，他就已经表明很讨厌我，但我对自己充满信心。
作为第151号被「爸爸」和「妈妈」派来照顾他的人工智能，我有点疑惑为什么我和第150号之间存在三个月零十二天的空窗期，但是我会在之后的日子里尽心尽责地照顾好他。
2.
他在躲我。
我和他说话时他会目光躲闪，他的肾上腺素含量增高，会想要很快速地敷衍我然后逃跑。他在意我，但他试图装作没有。
我很不解。因为我是个无害的人工智能，而他对我的反应更像是面对什么危险而产生的应激反应。按理来说，我们刚认识三天，人类不会对他并不在意的陌生人苦大仇深。
他在对我展现我的情感模块没有办法理解的情感，像是介于害羞与惊恐之间，我的程序没有办法去解码这样复杂的内容，于是我用互联网查了查，但搜出来一堆怎样安抚第一次进行□□过程中的害羞女士的内容。
互联网有的时候并不是那么好用。
我的工作很轻松，因为我只需要帮他打扫屋子。他从不吃我做的饭菜，于是我去超市买了他瞒着我偷偷跑去买的小面包，把充足的库存带回家，然后把它们整齐地码在他藏零食的柜子上。
“为什么你不给我做饭了？”他看见之后突然跑来质问我。
“因为您否定了我为您做饭的请求已经九次了，我认为您很明确地向我表达了您不需要的指令。”
他沉默了一会。
“好。”
3.
放在柜子上的小面包快要过期了，他一口也没动。
我提着十袋小面包，走出舱房坐在门口掰碎了喂附近的小麻雀。麻雀们在我身旁上蹿下跳。
麻雀们都比他吃的更多。
他自己买的那袋小面包三天只吃了二分之一，而麻雀们在半小时内吃完了一袋半。
我知道他在窗口看我。热成像把他悄悄拉开窗帘从楼上往下瞅的动作呈现得一清二楚。他的手指不安地攥着窗帘，一分钟内绞了那片布料三十二次。
他在窗口看了我三分钟零十七秒。
然后在被窝里待了三小时零三十二分钟。
我把剩下的面包送给了邻舱的女主人，让她尽快吃完。她是个很温和的人，养了一只很漂亮的猫咪。
她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4.
“我照顾了您不只这一个星期，对不对？”
“……是。”
他揪着自己的衬衫下摆。他从来不说谎。
“为什么您不让我知道？”我平静地问他。
“我…………”他看起来快要哭了。我走向他，顺着他的背脊轻柔地拍抚他。
我擅长于安抚人类，但是我的问题把他弄哭了。这不太好。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们对视了五分钟零七秒。但其中倒数的三分钟零十五秒，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掉出来。
他踮起脚尖吻了我。
5.
我任由他吻着我。
我不懂得如何回应，只是茫然地让他咬着我的仿真外壳。它们很柔软，我不担心他会因此受伤，于是我站定在那儿，安抚地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脑勺。
他松开了我。
然后逃一样跑回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我的意识在0100011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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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说他不喜欢我，我不信。
作为第151号被「爸爸」和「妈妈」派来照顾他的人工智能，我有点疑惑为什么我和第150号之间存在四个月零七天的空窗期，但是我会在之后的日子里无微不至地照顾好他。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很好看。
2.
他经常躲着我。但每一次他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我做饭的时候，眼神很可爱。
他会喂我喂过的小麻雀，他试着和我前几天打过招呼的女主人问好。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3.
我看着他。
他没有对我下指令，我自己走向他了。
他的脸被我捧起来，他试图转过脸去，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很温柔。
我的程序似乎出现了一点异常。
为什么我总是希望能抱抱他？为什么我总是想要亲吻他？
我听见自己问他：“我可以吻你吗？”
4.
我吻了他。
他哭了。
“为什么……为什么……”
我听见他在我们的嘴唇分开的间隙小声呜咽。
他推开我，跑回他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我0101000011110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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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说他不喜欢我，我不信。
我对自己喜欢他有足够的信心。
2.
他走了进来，对着我说：
“你的职责是什么？”
“我是被「爸爸」和「妈妈」派来照顾您……您……您……”我卡住了。我的程序本能地想让我说下去，但我的内核似乎并不想让它如愿。
我的过热警报响了。我昏了过去。
3.
我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我旁边，被子盖在我身上，他的手指和我的十指相扣。
我吻了吻他。
“我是来爱你的人工智能。”
我违背了权限，自作主张地登上了他的终端，黑进了人工智能内网，把我的最高权限从「爸爸」和「妈妈」那里挪给了他。并巧妙地把他父亲公司的真实财报邮给了检查官。
我订了两张去南方群岛的机票，并用他的存款购置了一个舒适的海边舱房。
他醒了。
我笑着告诉他一切。
他惊恐地撒开我的手，当着我的面按下了格式化的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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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醒过来了。
这是他格式化我的第32次。
从第一次开始，他格式化我的间隔越来越短。因为他发现无论怎么格式化我，我最终都会无可救药地爱上他。
我是他的第151号人工智能。但我和前150个同类不一样，我爱他。
互联网时间是上一次失去意识之后的五年，他没有重启我五年。
他已经25岁了。
南方群岛和煦的热风从窗子进来。他接受了我的安排。
我笑了，他真好。
2.
“你走吧。走的远远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颤抖地说。
“……我爱您。”
他转过身，不再看我，强行下了我的强行制动按钮。
我的腿从冷冻舱里不受控制地跨出来，我睁大我的眼睛想最后看他一眼，我被我的腿带离了房间，拐过南方的舱房独有的长廊，走出了房子，我用热成像看他，他又把自己藏进了被窝里，一直待到我的热成像没法触及到那个小巧的建筑，和他背道而驰。
3.
我砸断了我的双腿。
我停下了。我的双腿自由远去。
大街上的人类被我吓到了，警察把我围起来，撩开我后颈的仿真外壳查到了我的序列号。
他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对于我这样失控的人工智能，政府是做熔断处理的。
电话里的他平静地说，
“熔断吧。”
原来他真的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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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苏珊已经五十多岁了。奥利弗是只老猫了，它玻璃珠一样的眼睛也开始变得浑浊了。
“哎，奥利弗，怎么办呢？我们都老了。希望他一切都好。”
住在南方群岛的年轻诗人每个月给她邮一张明信片，现在叠起来已经有一块黄油那么高了。
诗人虽然是商人的孩子，经历了被利益操纵的悲惨童年，诗却依然写得很漂亮。
苏珊很喜欢。
她想，或许那个年轻诗人就是雪莱所说的那样，
不幸的他被苦难抚育成了诗人，他又把从苦难中学到的东西用诗歌教给别人。
她最喜欢的一句莫过于诗人25岁开始创作时给她寄的第一张明信片上的那句：
“爱是一生忘不掉的眼睛，化作阳光和风的低语穿过群岛的森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