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漫步——漫谈影视剧》紫云纾

3、漫谈《人生若如初见》

　　最开始打开《人生若如初见》是因为一位半业内友人的推荐。友人告诉我，这部剧历史观可能在网上会有点“争议”，其他都很好。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点开这部剧当晚我就一口气看完了首更的四集，此后一发不可收拾，开启了漫漫追更之路。
　　这部剧的观剧体验和以前看其他的剧感受很不一样。

　　点开第一集，镜头和画面里厚重且真实的历史感可以说是扑面而来，这是抓住我观看欲的第一样东西。起初看到演员表，一度以为这是一部民国版偶像剧，打开后发现完全不是这样——这部剧的历史感，一是难得在非常接地气，不会让观众觉得因过于肃穆而和历史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看不真切，再是可贵在虽然是讲历史却承载着所有角色真实的生活琐碎，多了些平易近人的沉浸视角。故事里的角色有贵族，有知识分子，有民族资本家，也有底层，不论他们是什么身份，镜头语言都让观众感受到他们是一个个有着各自人生烦恼和柴米油盐琐碎的真实鲜活的人。

　　整部剧的服化道和场景设计非常用心的还原了故事的时间背景。脏脏旧旧的宛平城，衣着色调单调的普通行人，普通百姓家昏暗的灶舍……镜头背景处处带着时代的落后印记，又回旋着质朴和独特时代韵味；写实的生活场景仿佛让人一下子就穿越到了那个时代中。初看时心底有种突出的感受：那个时代的人的生活样貌，大约就是如此了。至于这部剧故事中段对同时期日本东京和大板街道百姓生活和场景的还原，更是验证了这个剧组十分用心，没有偷懒。

　　整部剧的叙事节奏也是扎实且高效。开端短短的两集就把1903那个信仰混乱的年代背景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错，这是一个新思想不断传播、信仰格外混乱的时期。我个人从小喜欢历史，但在近代史中，1903-1913在我记忆中一直是一段比较模糊的时期，只约略记得那段岁月记录了清朝的灭亡、革命者的躁动和国家发展的凋敝。其中细节，因为个中凌乱，总不得窥见全貌。而这部剧一下子让我体会到了当时那段岁月的历史洪流和信仰混乱的细节，仿佛所有模糊的历史记忆在这部剧中都找到了散落的线索拼图。四十集的故事中，无数历史大事件和主要角色的命运穿在一起，看时只想感叹编剧深厚的历史功力。

　　在这段岁月中，无数仁人志士已经开始了为挽救自己国家民族命运的探索。保皇派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保皇派中最真心想要挽救朝局的有识宗室青年和旗人遗老在男主和他的母亲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他们始终坚守着自己的传统，追忆缅怀着先祖辈睥睨天下的辉煌岁月，哪怕已是沦落为无权无势的旁系末支，也依旧将祖辈荣耀、宗室传承融入自己的思想和血脉。但是遗憾的是，他们即使看到了清廷的岌岌可危，却依然选择跟随这辆马上就要滑下悬崖的列车，即使竭尽全力尝试挽回，却终只是徒劳。

　　革命党是什么？这是一群热血的年轻人在那个黑暗的时代艰难的摸索。那时的革命者似乎并没有明确又统一的章程、方法、目标和手段。一次又一次的集会，有人谈暗杀，有人谈女权，有人谈同盟合作，有人谈教育……似乎所有的“革命”都是那群热血青年在黑暗中无数次的摔倒、头破血流、奋力挣扎中艰难地“摸”出来的。那时的革命者有哪些人？有像杨一帆这样受过良好新式教育却不止于眼前不断思索革命道路的高级知识分子，有像吴天百这样天才在左疯子在右的激进化学家，还有像杨凯之这样一直在无声积蓄力量的负重前行者。他们或许理念不同，但都在为“革命”贡献着自己的光和热。在那段黑暗的岁月里，正是有了这许多人不屈不挠的坚持和摸索，才有了后面革命者一步步不断打破黑暗、走向光明的选择。

　　民族资产阶级是什么样的？剧中的宋葆荃无疑立起了一个鲜活、生动的形象。他熟谙当时的官场和商场规则，在各路权贵前长袖善舞，在十里洋场中打着滚儿，精明、市侩却又有着一颗关心民生和国家危亡的心。他深知革命不是过家家，他也并不道德完美：钱要挣，还会充分利用一切商机和场面去挣；为了革命，钱要花，但也锱铢必较喊着“多做事少花钱”。正是因为这样的塑造，这个角色才显得更加真实和复杂。

　　当时的以袁某人为首的北洋军是什么样的？角色李人骏会给你答案。李人骏是北洋军中无数底层起家的军官的浓缩影像，他贪财、好色，身上既有义气也有痞气。感念于袁的提拔，他始终唯袁马首，忠心和立场一直不曾改变。他熟谙军中贪腐风气和杂陈人事，八面玲珑应对上下关系，最擅长审时度势。在那样的时代里，他是识时务者，这也是他在主角团中走的最长最远的重要原因。于李人骏而言，追随袁便是他主观所选择的报效救国之路，比起革命道路虽不高远，但也有其抉择。

　　这部剧还有一点令我特别惊艳的是它台词塑造和人物命运塑造的超绝文学性。没错！文学性！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把文学性这三个字跟一个电视剧的原创剧本联系在一起。可这部剧的台词，实在总有种让人在品味文学经典的感觉。譬如，平田教官在马上被调往日俄战场时，作为一个军人，在已经做了随时赴死的心理建设后，他郁郁地来到艺伎馆寻欢，还邀请了自己一向最欣赏的对手兼学生梁乡前来。面对梁乡因同情自己未婚妻而对自己产生的诘问，平田不无痛苦地对自己的学生说道：“也许，这是最后一堂课。这堂课，叫做死亡。”梁乡读懂了他，那句“你已不再是任何人的情人了，对么？反过来说，所有的女人又都是你的情人了……”这样的台词，对军人复杂情感的文学化解读，几乎让我当场拍案叫绝！而且这种富含文学气息的台词在剧中其实随处可见。女主角菽红那段“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做一个国家的父亲？”的论述，女主角与完山老板关于“人生若只若初见”的交谈，梁乡在自己回国前绫仓公爵对他关于救国的点拨（我只恨自己没办法背下来原句）……太多太多台词都令人回味无穷。

　　当然，也要感谢演员们的倾情演绎，全员在线的演技。最有趣的是，这部剧第一次让我生出了“平等地讨厌每一个角色但又平等地欣赏所有角色”的感受。之所以平等地讨厌每个角色，是因为这里面的每个角色都不是完美的，每个角色都有其人性的复杂之处和多面性。我感觉我仿佛在读一本历史性兼文学性的群像小说，每一页都让我忍不住停驻，每一个角色都让我不断去回味和追溯历史相关细节。

　　譬如男主角梁乡。作为没落旗人，宗亲子弟，因为母亲的影响，梁乡虽成长于市井但却受过较好的教育。在被选派日本留学之初，他一度对众人介意自己是满人的身份很是在意。看到国家危如累卵的局面，他亦有心想要去报效国难，也对朝廷的任用报以拳拳之心。但是清廷的政治机器已经腐朽异常，纵使他竭尽全力，也无法挽回王朝奔向灭亡的颓势。梁乡最为观众诟病的就是□□女主的情节，可是这部剧的耀眼之处就在于，当你完整地把它看完，儿女情长的部分在宏大的历史洪流背景下，会显得是那么的不足道了。追剧过程中不少网友都热衷于讨论梁乡作为宗室子弟的阶级局限性。但是，事实是这么多年来，古今中外的经典作品中，能够超越自身阶级局限性的贵族角色，实在是凤毛麟角，我能想到的也就是托尔斯泰笔下《复活》中的聂赫留朵夫了。梁乡自然无法与聂赫留朵夫同期比拟，但或许，一流的角色塑造，不必苛求角色完美，但求角色有血有肉。最初我不明白为何编剧选择以梁乡的视角呈现这个故事，看完之后我反而深刻地明白了，正是以梁乡第一视角的真实，恰能充分披露清廷在当时的背景下最终不可避免走向覆灭的深层次原因。腐败的吏治，尸位素餐的宗室子弟，各具私心的新军各级领导者……通过梁乡的视角，观众看得太清楚了。这才是这一不完美角色服务于命运悲剧和故事塑造的内核。

　　又譬如，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吴天白。演员本人给我的感受是，这个角色让他演爽了。天才在左疯子在右的带感挑战性演绎，哪怕是有些令人不喜甚至讨厌的人物情节设定，演员都担住了，而且演出了执着坚定的人格魅力。起初看时，我也不明白，为何革命党持重有陈一帆，隐忍有陈凯之，还要下那么多的笔墨去塑造吴天白这样一个既天才又偏执的人物，看完了也才明白，因为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新思想的传播、信仰的混乱是常态，革命的摸索更是常态。他们在具体目标追求上各不相同，革命分歧显而易见，这也为革命者们最终打破黑暗中的重重迷雾，迎来并走上共产主义道路埋下了伏笔。

　　又譬如，我还讨厌李人骏身上的痞气，又欣赏他的义气。我讨厌摄政王的懦弱怀柔，也欣赏他的隐忍（有一说一这个角色面对这样大的烂摊子真的很能忍了）。我心疼女主一路坎坷的遭遇欣赏她坚韧不拔愈挫愈勇的品质，也讨厌她年少时一度的无知和愚蠢。女主失去家人，多年颠沛流离，艰难谋生，她为自己年少的懵懂无知所付出的代价太惨痛了，太惨痛了。我也不喜欢宋葆荃身上的市侩与算计，但也欣赏他心底装着民族大义……总之，这部剧每个角色都是那么的复杂和真实，喜欢与不喜欢都让你看到那个历史时期多面样貌中的一面。这些人物的原型追剧是我也是查了又查看了又看，每每捡到一些历史时刻的碎片便流连不已。故事的最后，当透过镜头看着剧中角色各自为了信仰奋然挣扎，或死或活，而历史的洪流终淹没一切，我却依旧为他们各自绽放着的生命故事所深深动容。

　　至于很多人所争执的历史观争议，一言以蔽之：永远不要小看观众，观众们会骂该骂的，也会夸该夸的；至少，大部分观众们并不笨，他们其实，能够看得懂，也能够看得出。

　　PS：私心希望编剧大大可以出小说版。这样就可以补上很多故事的细节，细细品味编剧大大的文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