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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入职 面试结束后 ...

  •   面试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研究所的录用通知。
      那天早上我正在收拾去时易学校的行李,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我才回过神来。
      我被录取了。
      职位是助理研究员,隶属于生物物理研究所再生医学实验室,研究方向是“组织工程与免疫排斥”。这与我博士期间的研究方向几乎完全重合——不,应该说,这正是我在M国时做的课题。
      我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框。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这只是巧合,国内做这个方向的人很多,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另一个却在提醒我,那天面试时那些教授们窃窃私语的样子,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
      “李教授的学生”、“失踪三年”——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邮件仔细阅读。入职时间是下个月一号,需要提前准备的材料列了整整一页。薪资待遇比我预想的好很多,甚至还有一笔不小的安家费。这对于一个连学位证都没有的人来说,简直可以说是破格录用了。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回复了一封确认邮件。
      不管怎样,我需要一份工作。我需要重新开始。如果真的有什么阴谋,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也解决不了问题,我在心里默默为自己打气。
      回完邮件,我给时易发了条消息:“面试过了,下个月入职。我买了明天的票去你那儿。”
      时易秒回:“太好了!姐你真棒!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后面还跟了一连串的烟花表情,我都能想象出他咧着嘴笑的样子。
      收拾完行李,我环顾了一下这个住了多年的家。客厅不大,但被妈妈收拾得很整洁。沙发上的抱枕是她自己缝的,针脚细密,图案是一朵向日葵。茶几上还放着她的眼镜,好像她只是出去买菜,过一会儿就会回来。然后边准备炒菜边和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她带的那些不让人省心的小崽子们。大概生活就该是这样的吧。
      我拿起客厅边台上的那副眼镜,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去年——不,是三年前,我不在家的时候留下的。我和妈妈吃完饭后,她都喜欢戴上那副眼镜坐在沙发上看看书,然后问我一些书上不懂的知识,有些知识我知道的就会立刻回答她,她就会很高兴的说“不愧是未来的博士啊,什么都懂”,但其实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偷偷拿手机查了之后再跟她解释的,即便如此我也会觉得很骄傲,因为觉得会有成就感。我会心一笑,然后把眼镜放回原处,转身进了妈妈的房间。
      房间里一切如旧。床铺整齐,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排列。梳妆台上只有几样简单的护肤品,旁边放着一个相框,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合照。照片里的我还穿着高中校服,时易才到我肩膀高,爸爸搂着妈妈,四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应该是我们家最后一张全家福了。不知道妈妈每次看到全家福会不会有和爸爸复合的想法呢?如果我早一点问清楚,把误会解开了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现在我既问不了妈妈,也无法回到过去。有时候想想人生真是讽刺啊,永远都在遗憾。
      我把相框擦干净,放回原处。然后在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妈妈的一些证件和存折。存折上的余额不多,但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笔是在她出事前一个月,取了五千块钱,用途写着“锦归回家路费”。
      我的眼泪刷的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一直以为我会回来。她一直在等我。
      我在那个抽屉前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线暗下来,我才擦干眼泪,把小铁盒放回去。然后我拿起手机,给爸爸发了条消息:“爸,我找到工作了,在S市的生物物理研究所。”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电话就打过来了。
      “锦归啊,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爸爸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欣喜,“什么职位啊?待遇怎么样?”
      “助理研究员,待遇挺好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爸你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好好好,你照顾好自己就行。”爸爸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哽咽,“要是有什么困难就跟爸说,别自己扛着。”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市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我在这里长大,但三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新开的地铁线路、拔地而起的高楼、还有那些我认不出来的街景。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但至少,我回来了。带着妈妈的期盼。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我认识的脸。
      “顾小姐,要出门?”董清和坐在驾驶座上,今天没穿警服,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在医院时年轻了几岁。
      “董警官?”我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例行巡查。”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麻烦了,我叫了车。”我拿着手机还显示着车还有3分钟到达。
      “取消吧。”他推开车门走下来,很自然地接过我的行李箱,“反正我也没事,顺路。”
      我张了张嘴想拒绝,但他已经把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还顺手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我愣了一会儿,最后只能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赶紧把车取消了。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仪表盘上放着一个很小的玩偶,是一只穿着警服的泰迪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去火车站?”他发动车子,问道。
      “嗯,去W市,我弟毕业典礼。”我抓着手机有点无措。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开车很稳,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前方。侧脸线条很硬朗,下颌骨的轮廓像刀削一样。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痕迹。我有点意外。
      “看够了?”他突然开口,眼角带着一点笑意,却没有看我,连眼睛都没瞟过来。
      我猛地转过头,脸一下子就红了。“我、我没看你,我就是看窗外。”
      “窗外在那边。”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往左边看。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是要干什么?来调侃我的吗?
      他似乎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顾小姐,你对那三年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真的不记得了。”我如实回答,“偶尔会做一些梦,但醒来就记不清了。”
      “什么样的梦?”
      我犹豫了一下,“很模糊,好像有实验室,还有……一些孩子。”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孩子?”
      “嗯,很瘦的孩子。”我闭上眼睛回忆,“他们跟我说……救救我。但我不确定是梦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记忆。”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果然,还是在调查我。
      他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思考什么。
      车子开到火车站的时候,他帮我把行李箱拿下来,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打给我。任何事。”他不是给过我电话么?为什么又要给一遍?我心里好奇道。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电话,还有一行小字:“S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谢谢董警官。”我把名片收好。
      “叫我名字就行。”他说,然后转身回到车上。车子发动之前,他又摇下车窗,“顾小姐,注意安全。”
      看着他开车消失在车流中,我才转身进了火车站。火车站还真是人多啊,有人拿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有人急急忙忙奔向检票口,有人坐着悠闲的等车,熙熙攘攘,吵吵闹闹。
      我等了一会儿,车次就到了,我仔细看了看我买票的位置,正好靠窗。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城市的高楼渐渐被郊区的农田取代。我拿出手机,翻到董清和的名片拍了张照存进备忘录,然后把名片和身份证夹进钱包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注意安全”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知道些什么,或者又在试探些什么。但是我实在没有任何头绪。
      到了W市,时易在出站口等我。他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姐!”他朝我挥手,跑过来接过我的行李箱,“路上顺利吗?”
      “顺利。”我打量着他,“你好像胖了一点。”
      “那可不,最近食堂伙食好。”他笑嘻嘻地说,“走吧,我带你去尝尝我们学校的特色菜。”
      我们打车去了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吃街。正是毕业季,街上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拍照、聚餐。这就是毕业该有的样子啊。时易带我进了一家湘菜馆,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我看着那些红彤彤的辣椒,有点担心。
      “吃不完打包嘛。”时易给我夹了一块剁椒鱼头,“姐你尝尝这个,他们家招牌。”
      我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鼻涕也不受控的流出来。时易在旁边笑,递给我一杯牛奶和纸巾。
      “对了姐,”他一边吃一边说,“你那个工作,是在生物物理研究所?”
      “嗯。”
      “我查过那个研究所,好像挺厉害的,有几个院士坐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小心,同时身体靠过来压低声音说,“不过网上关于你的信息,什么都查不到。”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我导师的信息也查不到了。”我不以为然的继续吃菜。
      “你不觉得奇怪吗?”时易略显惊讶的望着我。
      “奇怪又能怎样?”我放下筷子,“我总得生活。”
      时易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说:“姐,你要是不想回去,我可以养你。我现在实习工资还行,每个月可以打你点生活费啊。”
      我忍不住笑了,“你才刚毕业,就想着养姐姐了?还是先想想怎么养活自己吧。”我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就更好笑了。
      “我说真的。”他很认真地看着我,“你要是觉得不安全,就别去。”
      “不安全?”我愣了一下,“你觉得那个研究所不安全?那毕竟是个国家单位呢,这都不安全那我真的哪里都别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低下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我就是……害怕。”
      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他害怕我再次消失,再次杳无音讯。
      “时易,”我握住他的手,“不会有事的。这次我会好好的。无非就是干他们安排的活嘛,咱就是一个科研民工。”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们在W市待了三天。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每个人脸上都镀着一层金色。时易穿着学士服站在人群里,笑容明亮得像个小太阳。
      我坐在看台上,看着他和同学们合影、拥抱、互相在学士服上签名。有个扎马尾的女生跑过来找他拍照,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女生的脸微微有些红。我想这不就有了嘛,可要把握住啊。
      典礼结束后,时易带我逛了逛校园。他们的学校很大,有一片人工湖,湖里有几只黑天鹅悠闲地游着。时易指着湖边的长椅说,他经常一个人坐在这里写代码。
      “不无聊吗?”我问他。
      “习惯了。”他耸耸肩,“写代码的时候也不觉得。”
      “还是大学好啊,环境好,压力小,没那么多苦恼。”我深深的感慨了一下。
      我们在湖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吃了最后一顿饭。时易明天要回公司报到,我也该回S市准备入职了。
      “姐,”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时易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妈妈的事可能不是意外?”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他犹豫了一下,“算了,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时易,你到底想说什么?”本来我一直都不想过问妈妈去世的具体过程,但是我还是觉得是因为我妈妈才会发生这些事情的,这不得让我心里一滞。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真的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一切都太巧了。你失踪,妈妈出事,然后你又突然出现……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一切。”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气。我看着时易的侧脸,突然觉得他比我以为的要成熟得多。这三年里,他一定独自承受了很多。
      “不管是不是意外,”我说,“我们都要好好活着。这是妈妈希望的。”
      他点了点头,然后像小时候一样,把手搭在我肩上,“走吧姐,回去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S市的火车。时易本来要送我,被我拒绝了。他刚入职,不好请假。我也不想再一次分别。
      火车启动的时候,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到了给你报平安。好好工作,好好吃饭。”
      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又发了一条:“姐,你也要好好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暖暖的。
      回到S市后,我开始着手准备入职材料。体检、学历认证、无犯罪记录证明……每一项都要跑好几个地方。好在董清和之前帮我更新了身份证,不然连银行开户都是问题。
      跑手续的那几天,我总能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看到穿便衣的人。有时候是在派出所门口抽烟的中年男人,有时候是在银行排队时站在我身后的年轻女人。他们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我就是能感觉到——他们在看着我。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董清和安排的“保护”,但这种被监视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入职前一天,我去研究所办了门禁卡和工牌。人力资源部的小姑娘把工牌递给我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您就是顾老师啊?林所长特意交代过,说您来了直接去见他。”
      林所长。林振国。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起之前在网上查到的资料:林振国,生物物理研究所所长,再生医学领域专家,享受□□特殊津贴。他的研究方向和我导师威尔逊有很多重合之处,两人曾多次在国际会议上同台报告。有一次国际会议我还当场和林所长合过影。
      “好,我现在过去。”我接过工牌,跟着小姑娘往办公楼走。
      研究所的园区很大,有几栋实验楼、一栋办公楼,还有一个很大的动物房。绿化做得很好,到处都是香樟树和桂花树,走在路上能闻到淡淡的清香。这个环境无疑也是很不错的了。
      林振国的办公室在办公楼顶层,走廊尽头。门是实木的,很厚重,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进来。”我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中年男音穿透木门直抵耳蜗。不仅感慨老一辈科研工作者真是精神力十足啊。
      我推门进去,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他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精神很好。
      “顾锦归?”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目光,语气沉静的说到“终于见到你了。”
      “林所长好。”我站在门口,拘谨的举了个躬,然后向里面走去。
      “进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变得和蔼起来,“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我走过去坐下,打量了一下他的办公室。书柜里摆满了各种学术著作,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写的是“上善若水”。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开得正好。
      “威尔逊教授最近有联系你吗?”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没有。我回国后就和他失去了联系。”
      他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威尔逊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他……是个很有才华的科学家,但有时候,才华会让人迷失方向。”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能沉默。我不知道他话里什么意思,我在威尔逊那里做博士的几年其实没有什么很大的产出,而且也没有很多创新的东西。“迷失方向”听起来并不太符合我们那时候的处境。
      “你失踪的事,我听说了。”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三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他边说着边盯着我的眼睛,似乎要从里面找出点我伪装后被戳破的紧张。他大概学过心理学?我有点好奇。
      “我不记得了。”我也直直的望着他的眼睛回答。
      “不记得?”他微微挑眉,像是好奇又像是疑惑。
      “医生说是应激性失忆,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了。”我小幅度的摊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也好,有些事情,不记得反而是种福气。”
      我不知道他说的“有些事情”指的是什么,但我隐约觉得,他知道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而且这个工作更像是为了从我身上挖出点什么东西而招我的。不过现在也无所谓,我也确实什么都想不起来。如果他们知道些什么,说不定我还能打听到一些事情呢。
      “好好工作吧。”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威尔逊的学生,就是我的学生。”
      我站起来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
      “小顾,”他回过头看我,阳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一片白,“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不要害怕,来找我。”我竟然在他最后一句话里听到了慈爱、惋惜的语气,可能他真的很关心他的好友吧,从而关照我。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往往这个时候才是最可怕的吧,人本能的直觉才是最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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