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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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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竹的脚踩在医院光洁的地面上,神情有点恍然,随处可以嗅到刺鼻浓烈的消毒水味,一眼望去是病床床单,医生护士的无尽的白,班竹走到一间病房前,定了定神,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放了四张床,有一张在空着,三病人看起来是差不多的年纪,她朝着角落那张床走去,躺在床上的是一个瘦弱苍白的中年女人,眉间淡淡,似乎一切都无关紧要。
班竹刚在她的床边站定,那点声响好像吵醒了她,病床上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看到眼前的人似乎是有点惊讶,苍白的脸看起来很虚弱,只听她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的医药费没有缴,联系到了我,不然您觉得呢,会是因为想你吗?请您处理好你自己的事情,不要麻烦到别人,我也不是那么空闲。”班竹不知怎么的,一看到她那平静的脸就忍不住恶语相向,她总是这么想,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她可以对一切都不在乎,都放任不管,还那么理所当然。
林页嘴角轻微扯动,笑了笑,似乎是自嘲,“麻烦了。”说完就是良久的沉默,骨子里积郁挥了几十年挥不去的疲倦在病痛的加持下,人显得憔悴不堪,似乎最后的一点生气要散去。
班竹终于出了声,“什么病。”
“肺癌,还有六个月。”
又是长久的静默。
“他们知道吗?”班竹冷冰冰的问。
“他知道,你弟弟过了春节就要高考了,没有和他讲,只和他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好。”
“你家里的钥匙在哪,过几天我回去取一些东西。”
“桌子上的那个包的夹层里。”
“好。”
六个月而已。
春节已经快结束,班竹已经有七年没回来过,她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小径上,凛冽的寒风无处可躲,往事如落叶,有来处尚不知归处,。晃神间,班竹已经到了红色的门前,站定,片刻,她拿出钥匙开了门。
陈设没有太大的改变,因这个房子背光处,窗外还有不知什么时候种上的大树,这几间房子总是有挥之不去的潮湿,尤其是冬天,阳光总是很少见,她今天来只是来取一些衣物和儿时的保存的物品,
她的房间填了些杂物,虽杂但又不乱,只是整个房间满的很,忽然间班竹看到门后墙上铅笔画在墙上用于标记升高的笔迹,心中一动,“要抹掉它,一定。”
湿纸巾,她母亲,林页的床头常备一包,自她小时候便是。
她去了,卧室里有木制家具沉淀出的气味,那床已经年久,边侧已经破损,有突出的木刺,木刺似乎蛮新,透出点木料的白。
班竹掩上了她房间的门,手指刚被湿巾洇湿,忽然听见门响了,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还有含糊的骂声,听着像是她的父亲李力,她下意识地静止不动了,外面骂声又高了起来,“他妈的,早该死了,活着尽浪费老子的钱,臭婊子。
紧接着又是踹门的声音,脚步杂乱,最后又是一声咚地巨响,良久,房内屋外都静悄悄的。
班竹动了动稍微有点麻木的手脚,小心地推开房门,慢慢地走出了房间,她侧身回望,只见那略显肥硕的身躯硬挺挺的趴在地上,头紧挨着床,颈侧流了一滩暗色的液体,人微微抽搐着,班竹静静地看着,眼神近乎俯视,窗外是张牙舞爪的树枝,一下一下的打着窗户,屋内已经昏暗,昏暗中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只隐约看见她的动作,转身脚尖朝门,脚步轻盈地走了。
班竹一直在医院里呆着,林页也只是静静的躺在病床上,进行着治疗。
她现在正在削着手里的苹果,听着电视里的新闻,只听见林页开口道,“明天就是周末了,你弟弟就要放假了。“
“怎么了,你想他了,我去把他接过来,让他陪陪你怎么样。“班竹头也没抬地就回道。
“不用了。”
“好啊。”班竹继续专注地把漂亮的果皮从果肉上削下来。
第二天,像是宿命般的,林页接了一个电话,原本惨白如纸的脸又白了白,微弱的声音听着似乎平静,但仔细听却有止不住的颤抖,她无意识地走向窗边,班竹望着她单薄的背,一床之隔像是条无法过去的天堑,她挂了电话,站了良久,深叹了口气,班竹心里有所预感,时间格外长。
“什么事情。“听到班竹的询问,林页才回过神来。
“小离的爸爸没了。“
“挺突然的。“班竹心里很平静。
班竹和林页从医院拿了几天的药就回来了,将死之人操办已死之人的后事,像是预演一遍流程,日子紧促又忙碌。
李力其实是死在家里的,是被周末放假回家的李离发现的,尸体在那个房间待了一周,天冷,尸体没有腐烂,邻居没有察觉,电话是班竹的弟弟打的。
林页实在是没有精力顾及他,只是让班竹多留意,高考临近,李离请了几天假,这两天精神恍惚,似乎是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
这一天下雪,事情也接近尾声,林页送走了最后一批人,关上了门,看着屋里的班竹和李离,心里滋味复杂,面上却不显,只是冲他们笑笑,说道“饿了吧,我去煮点面。“
李离坐在沙发一角,默默地不知道想些什么,班竹坐在他旁边,李离听到声响,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半个月前。“
“时间好近啊。“
班竹听清楚了这句似乎是梦呓般的话,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都静默不说话,这时厨房门口响起来林页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快过来帮我剥点葱。”
“就来。”两人起身去厨房。
又过了几天,李离去上了学,这次林页给了他几个月的生活费,跟他说,她要出趟远门处理些事情,要专心复习考试。
班竹,林页,一起送李离去的学校,在校门口,班竹看着身形单薄的像纸一样的林页,目送着李离走远,几次张口想说点什么却没有说话。北方的冬天冷得紧,寒风像刀子一样,班竹觉得林页像要随风飘走的柳絮,学校旁的马路车流不断,世界似乎就剩她一人,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慢声道“天寒,风冷,该回医院了。”
林页像是会错了意,“你又不知道这地方一直都是这样,看这样子像是又要下场雪,下雪好,什么都看不见了,落个干干净净。”
林页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但是天晴雪化掉了,什么东西不还是原原本本的样子,变不了。”。
“你说的对,这会天真冷我们走吧。”林页回头跟班竹说。
两个月后,班竹买完早饭,走在医院一成不变的消毒水味的走廊上,这两天林页状态不错,可以吃一点东西,班竹一早去买的清淡的蔬菜粥,推开门,班竹猜她已经醒了,“吃早餐吧,你喜欢的粥,还是热的,喝一点会舒服一些。“
班竹进门后关上门转身后,才发现多了一个人,是蒋历,她完全没有准备,自从上次离开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此时见了他,只觉得心里猛地一跳,有些慌乱和莫名的欢喜。
她扬声打了个招呼,“哥,好久没见,你最近怎么样。”
蒋历看着她,“挺好的,和以前一样。”神色淡淡,让人猜不透。
林页吃完早餐,有点疲倦,休息一会,班竹和蒋历出了病房。
“哪里能抽烟。”蒋历冷声问。
“楼下,我带你过去吧。“班竹说。
到楼下的路两分钟就可以到,班竹觉得这条路长的似乎没有尽头。
蒋历班竹靠在一面墙上,蒋历熟练地点上了根烟,一根烟燃尽,却没有抽几口。
班竹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蒋历把烟头捻灭,说:“你走的时候。”
两人无言,烟头自顾自地躺在角落,鼻尖的烟味慢慢淡去,空气里湿意重了。
“落雨了,回去吧。”
蒋历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