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寂寞为邻》红春

1、第 1 章 你的生

　　你的生命中可曾出现那么一个人，你爱他至深，他却毫不知情。或许，我们总要经历止于唇齿，掩于岁月的情感，才会学会如何去爱。

　　中学时代，我痴爱数学，一直对科代表的职位念念不忘。念高中时，幸运地被选中。

　　我与他的缘分，想来也是由此开始。

　　那天，班上选出了四位数学课代表。他是其中之一（姑且叫他浩吧)，另一个是我的同寝好友安，还有一个是长相憨态可掬为人热情单纯的男生晨。

　　数学老师为人自在随性，只是简单交代几句，具体的分配事项由我们自己商议。

　　那时候初初接触，除了与好友安聊得比较开，其余的同学，尤其是男孩子，基本上羞于交谈的。

　　我们谁都没有主动找过彼此。

　　当然，这并不会耽误老师交给我们的任务。那位非常热情的课代表晨，总是乐意包揽大部分的任务，然后将一些比较轻松的任务分配给我们。我们也默默接受了这种安排。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学期。因为从来没有近距离地接触，我对浩一开始没有任何感觉。

　　不过，他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他不属于相貌惊艳的类型，却依然有逆天的身高和劲痩的身材。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男生的腿竟然可以比普通女生的腿细，这让我吃惊不已。同行的安却见怪不怪，嗔怪地笑我眼睛钻进书缝，哪里还看得见其他人。我亦笑笑，不作答复。

　　因为严格的校规，男生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平头。浩当然也不例外，只是配着一副黑框金属眼镜，平添了几分严肃。但我不知道的是，他在不动声色地收敛锋芒。

　　曾经难以想象：悸动，原来只需一眼，只需一瞬。当猛然意识后，一切都太晚。我已为不可言说的爱吃尽了苦头，流干了泪水。

　　记不清是哪节体育课，解散后大家闲闲地返回教学楼。我向来动作迅捷，迈着轻快的步伐风风火火地走在前面。

　　这种时候经常是厕所的高峰期，错过时机即意味着要忍着不适的味道和无处安置的汗湿的身体，在热浪骚动的人群中排队等候。

　　我搓净手中的泥垢，掬一捧清水，扑打在脸上，顿时神清气爽。待我慢悠悠地走出来时，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地赶过来。

　　我无意识地垂着头，漫不经心地穿过走廊，一节笔直的灰色裤管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几乎同时，我抬头，然后，跌入深不可测的幽谷。

　　他单手揣着裤兜，停在几步之外。胸前的白色polo衫浸着深色的汗渍，黑色金属眼镜不知何时取下，玩弄于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之间，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气质。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浩，心里倏然萌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从来不知道，浩的眼睛，竟会有如此大的杀伤力。深邃，狭长，邪魅……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只觉头皮一麻，连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一股莫名的压力顿时扑面而来，让我无处遁形。

　　只一眼，便彻底沦陷在他深沉如墨般的黑睛之中。

　　一秒，两秒……

　　也许不到两秒，他便淡淡地移开了眼，仿佛从未与我对视。

　　我呆呆地定在原地，浩却若无其事地擦身而过。

　　说来也可笑，不过短短几秒，我那颗假装镇定的心如同被捣碎的染坊，红的、黑的、紫的齐齐喷薄而出。凭着女孩子敏感的直觉，我立刻嗅到了极其危险的味道。

　　约翰·罗尔斯曾说：人一旦爱，遂极脆弱。

　　真害怕有一天，我的喜怒哀乐将不再属于自己。亦害怕承认，在爱情面前，终会失去自我。

　　那次偶然的相遇算来不过等闲之事，却如一块投湖的石子，在心底泛起细细密密的涟漪。

　　我开始悄悄关注浩的成绩，且总是多情地拿他和自己作比较。他的成绩总是落在我后面，对于这一发现，我颇为自得。

　　唉，虽屡次为这种可耻的想法而深深地唾弃自己，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我总要为自己寻一个爱他的资格。不过，以成绩论一个人是否有爱的资格，似乎荒谬可笑又可悲了些。

　　真正陷入无法自拔的爱恋是在高一下学期伊始。

　　为了紧抓学业，数学老师开始频繁要求我们收集并检查作业。那段时间学习安排比较紧凑，不得不请假占用一小节体育课完成检查的任务。

　　我抱着一摞习题册，随便找了一个空位坐下，开始慢悠悠地检查作业情况。几分钟后，身边的座位忽然发出响动，一道低沉清冽而又略带戏谑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

　　”怎么还没改完？不想出去玩了吗？嗯？“

　　我侧头，却见浩专注地盯着我，顿时羞赧尴尬。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甚在意，自顾自地用逆天长腿勾开椅子，大剌剌坐下。

　　他毫不客气地揽下一大堆习题册，飞速翻阅批改。

　　”谢谢。“我闷头低声表达感激之情。

　　这次轮到浩不说话了，我正想松一口气，他却发出几不可闻的轻笑。

　　真让人懊恼，只是一个无心之举，我便爱上了浩，从此辗转反侧。怎么能这么可笑呢？唉，可我本就如此幼稚。

　　这个秘密从未被分享给任何人，包括我的好友安。所有人都被我乖巧的面孔迷惑了，他们坚信我是个只爱学习不谈恋爱的好学生。

　　可只有自己明白，在这个学校里，吾爱有二：一个是学习，另一个是浩。但我不能让他们发现这伪装的一面。真是可笑的自尊与骄傲。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强烈，似要将我完全吞噬。浩不再是原来那个浩，他变成了一朵致命的罂粟，深深扎在心底。我为他着了魔，上了瘾。

　　思念如潮水，来则汹涌澎湃。我可以在白日安分守己地专注学习，却无法抵挡夜夜蚀骨锥心的相思之痛。

　　都说人一旦在夜里，意志力会变得不堪一击。果然如此。

　　蜷缩在被子里，睁眼闭眼都是他的模样，告白的念头在心底疯狂咆哮，却只能被生生压制。

　　心，痛到无法呼吸，痛到寂静深夜，我埋在被窝里，死命捂着嘴防止哪怕一点点的哭泣声泄出。

　　这样的日子快要将我深深逼疯，却无力抗拒。每周回家坐在公交车上，偏头一看，都是华灯下寂寞的景，内心的思念愈发浓厚。

　　纵使加了他的QQ，也不敢访问他的空间，害怕访客中无故出现我的身影，害怕被他窥探到我暗恋他的心思。

　　这份爱，藏得真的好辛苦，可我生生坚持了一年。

　　有天又坐上熟悉的公交车，广播里忽然传来了忧伤柔软的女声：

　　“空荡的街景，想找个人放感情，做这种决定，是寂寞与我为邻……”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以为自己要的是曾经，却发现爱一定要有回应……“

　　不知怎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簌而落。这场无声的流泪，终究成了暗恋的落幕。那些说不出口的告白，终究与泪水消融在暮色中……

　　后来，我渐渐看淡，渐渐放下，也渐渐明白：离了谁，都能活。

　　我又将重心移到学习上，一如既往地努力，却因为课程的繁重渐渐吃力。

　　浩不再是原来那个浩，他积蓄的力量集中在高三爆发，我几乎每次抬头，一眼便能望见他那“桀骜不羁”的成绩，霸道得让人沉默。

　　而我浏览几遍，都不一定找得到自己的排名，普通得让人沉默。

　　一天晚上，大家都散了，我走到教室后黑板，凝视着成绩单，分数依旧毫无起色。我有些失落焦躁。

　　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依旧随意轻松开口：“加油。”

　　我坦然道：“谢谢。”然后毫无留恋地离开。

　　那时，我已经知道他和同寝的一个女孩互生爱恋。那个女孩温柔小巧，成绩优异，让人讨喜。她在我面前毫无避讳地谈论两个人之间事情，甚至在她拿不定主意时向我讨教方法。

　　我挺惊讶，未曾想竟会有人咨询情感问题。虽曾暗恋浩，但无疑成为过去，谈论起浩的事情毫无压力。除了让她跟随内心，我大概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建议。

　　高中的最后一个夏天，好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依旧热热的，闷闷的，只是风中添了几丝离别的悲欢。

　　曾以为时间过得很漫长，然而回头一望，逝去的青春早已与我两岸分隔。那些说不出口的，来不及做的，成了一场遗失的梦，一阵失落的风。不管有多少孤寂遗憾，也只能揣进心中，一个人默默缅怀。

　　无意之间又获知浩的消息，听说他凭借优异的高考成绩被华东师大数学系录取。真了不起呀。也不知道他和那个女孩子后来怎么样，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从不后悔爱过他，哪怕一直与寂寞为邻，生命亦在起舞。虽不曾回应，但总有岁月替我铭记：爱一个人，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