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神记》》三周半

15、其母许言之自言

　　妇乃许言，方景平乃吾夫，方文乃吾女，方武乃吾子。
　　我的女儿长大了，她快要说亲了，我每想到这个事情便想起自己当年成亲的事情。可能是年纪大了，总爱回想年轻时候的事情，尤其爱回想自己成亲时候的事情。想起来便觉得快乐，我有空没空地想，但是我觉得景平从来都不想，我看他的眼睛便可以看出来，他整日便忙着那几件事，按部就班，毫无新意。过去的事情就像是一件旧物，被他收起来，尘封了。只要不是偶尔翻出来，就不会想起来还有这样一件东西。所以我有时候看见他就会想，想以前的事情，想发生过的事情，想年轻的时候，我一边想，看见他便悄悄地笑，他只会觉得我奇怪，却从来不会问我在想什么。
　　上天总是没有亏待我，我既有了一个女儿，又有了一个儿子。生了儿子之后，我便觉得整个人衰老了许多，是那种抑制不住的衰老，一目了然的衰老。有时候我不禁在想，或许我今天睡下，等到明天醒过来，我就是一位老妪了，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妪。
　　但是所幸我余生的任务只剩下陪伴他们长大，陪伴他们长大远比生下他们在某些方面难多了，而在某些方面又轻松多了。看着他们成长，确为人生幸事。但是看着他们，又觉得有些痛苦。
　　我看着我的阿文，总也看不够，因为我很害怕她会离开我，在身边看了这么多年，突然走了，心里总是有些失落的。我看着她在我身边，我便觉得很欢喜，但是欢喜欢喜着，便又开始担忧起来。这孩子有时候太多拎得清，便会较其他孩子更为出尘，但是心里也要承受更多苦楚。不懂得软弱之道，便时时会受到摧折。我边看边想，有时候能够想上一下午，想得越多，感觉眼角的细纹越多，脸上的皱纹越多。
　　我有时候看我的儿子，他以后就不会离开我了，这倒可以放心。他从小就很少让我担心，因为他总是要更加开朗，又总是要什么就是什么，不要什么便不要什么，总是很容易猜，整个人的性子也活泛许多。方武更像景平，予取予求，的的确确像一个心思开阔的大男人。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耍小聪明，在他爹和我面前搞小动作，还以为我们不知道，其实早就看得透透的了。小孩子心性，总爱玩，心不定，等再长大些应该就好了。
　　我经常会到院子里赏月，摇摇团扇，吹吹轻风，这样，我便觉得很好。有时候，我在数日子，数年岁，在小武生下来以后，我一人觉得无聊便会数日子。今年我的孩子是多少岁了，我又是多少岁了，我的相公又是多少岁了。我总爱记日子，记多少遍都不怕腻，反而怕不记有那一天就忘了，不记日子便觉得这日子过得糊涂，一天一天像是在打模子一样，做着同样的事情，想着同样的事情，念着同样的事情。以前没有孩子的时候，便想有孩子，有了孩子之后，便想着孩子快快长大，等到孩子稍微长大一些，便不知道该想着什么了。一日一日地从早餐到午餐，最后到晚餐，从衣服到鞋子，从房舍到院子，总共就这么几样。
　　有时候我经常在院子里晒太阳，我感受到光晒在我的身上，暖暖的，便觉得很舒服。晒起太阳来，有时候会觉得时间为我暂停了，生命好像到这里就已经停止了一样。可是等到我再睁开眼睛。我觉得我的生活还是跟原来一样，没有变化，我便又像原来一样做既定的事情，我从未想到过我会突然死去。
　　可是我突然就死去了，倒平白添了几分轻松。你若问我可否赴死，我是不愿意的，活久了便不想死了。突然一去，我又觉得好像一切仍然还在既定的生活中，便也觉得还行。我只恨我的孩子也活不成了，突然就活不成了，对他们的打击要远远比带给我的打击更甚，我只是觉得世事无常，在有常的岁月中不断被抛光，如今遇到无常，倒觉得平静得很。
　　那个晚上我异常懒散，坐下来的时候摇着团扇，摇着摇着，倒催出几分睡意来，眼皮也渐悄悄下去了。等到他们真正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有过惊吓，但是时间过于短暂，除了身上的痛，便只剩下身下翻飞的衣袖，带起一缕轻风。
　　我死了，我或许本该化成厉鬼，可是我化不成厉鬼，我只能去我该去的地方，跟随所有死去的人一样。我想世界上，应该也是有我这样安然死去的人吧。我只愿我的孩子下辈子不要在如此花季般的年纪早早丧命，徒留遗憾与惋惜于世间。
　　我只能看到自己，看不到他们，看到自己和他们的尸体，他们都不见了，或许我们去的地方都不尽相同，所以我们既见不到，也不清楚他们会去哪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