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鸟》汽水皮皮

15、15

　　这天，下了晚自习的廖相顾，慢慢往宿舍走。
　　已经快要10点了，校园里还到处是穿着军训服的新生。夏末的风在夜晚时有点过于舒适的微凉，她走到宿舍楼下，看到曲佳坐在自己巨大的行李箱上吃烤冷面，她的男朋友大壮在跟宿管阿姨哀求。
　　“您让我上去吧，我保证，三分钟就下来。箱子沉她一个人搬不上去的。”
　　“不是我说小伙子，这个点满楼的女生光着大腿在水房冲澡，我让你上去你女朋友能同意吗？”
　　“大姨，她宿舍就在二楼拐角第二间，不路过水房。两分钟，就两分钟，两分钟我就下来。”
　　“不成，小伙子，别这念叨了，行李不多，你看是不她宿舍的回来了，帮着拎上去就行了哈。十点半关门。”说完，大妈转过头摁了一下电脑空格键，继续看一部超级火的宫斗剧。
　　看见廖相顾，曲佳从大行李箱上蹦下来，叫住企图继续跟大妈死磕的大壮，跑过来和廖相顾拥抱。
　　“给我打电话就好了啊，宿舍开了有一阵了，正严呢。”廖相顾说道。
　　这时大壮闻声走了过来。
　　“那就，麻烦你了。”大壮对廖相顾说完，又对曲佳说：“你们先上去，我去买饮料。一会你下来取。”说完，跑去附近的奶茶店买饮料。
　　两个人把行李弄进宿舍，曲佳就下楼了，直到宿舍关门才上来。
　　她站在窗前，在宿舍群里发消息。
　　“猛虎归山。”——小香菇
　　随即在群里发了一张两人在楼下难舍难分的照片。
　　“啧啧啧…小别胜新婚一点不假。”——大辣片
　　随即她发了一张工作照，是某商场举办的开学季的主题活动。大概是快要接近尾声了，带着工作牌的工作人员在舞台下面收电乐器的电线。
　　两个人在群里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了半天，直到廖相顾洗漱完躺在了床上，群里都没见陆凡凡说话。
　　“凡凡好久没回来了？”曲佳问。
　　“嗯，从搬回宿舍就没出现过了。”然后廖相顾把搬宿舍的情况大概说了说。
　　“虽然我是个没有追求的学渣，可是凡凡这个状态备考，有点悬啊。我们…”
　　两个人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这时，两个人的手机同时亮了起来。
　　点开，是宿舍群。
　　“救我。“——凡凡不平凡。
　　曲佳从床上蹦起来，叫上了大壮，三个人好不容易打上车，顺着手机的定位来到了D城理工附近的一个老式的居民楼。快午夜了，这里连路灯都没有一个，到处漆黑，只有一个窗户是亮着的。
　　摔东西的声音，男生交谈的声音，从黑黢黢的防蚊纱窗里传出来。
　　闻声，三个人顺着漆黑的楼梯爬到三楼，大壮把她俩挡在身后，伸手敲门。
　　叩叩叩。
　　没人开门，摔东西的声音依然持续。
　　哐哐哐。
　　门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男生穿着短裤光着膀子把门打开一条缝，不耐烦的问：“你们找谁？”
　　这是一栋老式居民住宅，应该是理工大学以前的职工家属楼。一间屋本就没有多大，还被隔成四个小屋。除了主卧次卧，客厅和厨房都被改成了卧室，四间隔间共用一个卫生间。
　　开门的男孩转身回了“厨房”那一间，关上了门。一条一米见宽的小走廊顿时暗了下来，只剩最里面的一间，门缝里的光照在地板上。
　　三人走过去敲了敲门，只听里面一句谩骂，随即开了门。
　　一股重重的酒气带着烟味破门而出，屋里能摔的东西基本都瘫在地上。陆凡凡穿着睡衣裙，妆还没来得及卸，头发凌乱的站在角落里，死死地抓着自己的电脑。
　　付家琪光着膀子，脸色潮红，正使劲的睁眼以认出门口的三个人是谁。随即点了点头，转身胡乱的在地上抄起什么就要往陆凡凡身上招呼道：“还特么敢叫人。”
　　大壮一个箭步冲过去，夺下付家琪手里的东西，顺势把他摁倒在床上。他挣扎了一下，不动了，闭着眼，嘴里依旧不停的骂骂咧咧。
　　手机声，陆凡凡的抽噎声，和付家琪的谩骂声。
　　隔壁的人终于不耐烦：“有完没完了。”闻声，付家琪还要起身去与人理论。脏嗑像井喷，每一句都不带底线，活脱脱一个素质教育的漏网之鱼。
　　大壮抄起手机，刚想摁掉，却转而接了起来。
　　虽然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但却清清楚楚的听见对方是女声。
　　大壮瞅了瞅在床上死猪一样骂骂咧咧的付家琪，冲电话说：“他喝多了，你过来接他走吧。”
　　大概有半个小时吧，一辆车停在了楼下，从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她穿着极其修身，身材火辣，带着厚厚的精致的妆，一身的装饰品假装自己是夜里最亮的星。她轻轻拉开虚掩的门时，廖相顾顿时明白陆凡凡那一身不伦不类的打扮是从何而来。
　　女人走进屋，在凌乱不堪的床上把付家琪扶起来，套上短袖，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往外走，看到门口的大壮，不好意思的说道:“是付家琪的朋友吧，看给你这弄得，太不好意思了，他一喝多就闹，我这就把他弄走。”
　　共用厕所里的陆凡凡闻声起身开门，廖相顾想冲出去阻止，可是女人扶着烂泥一样的付家琪，三四个人挤在门口，不及了。
　　陆凡凡打开门，一个女人隔着伶仃大醉不省人事的付家琪，同自己对望。女人的打扮和与妆容相称的外形，同自己形成了某种既相似，又立见高下的对比。她愣住了。
　　“哟，看给你女朋友吓的。抱歉了。”说罢，颤颤巍巍的扶着付家琪从门口出去。
　　厕所门口的陆凡凡一开始只是发愣，一句话也说不出的样子，后来开始像是一只搁浅的鱼一样突然开始喘粗气，彩妆画魂一样顺着两行眼泪弄得满脸都是。不一会，她好像冷静了下来，默默的回头，看着洗漱台上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这一笑，给曲佳的后背笑出了冷汗。
　　“冷静冷静，凡凡，没事没事，你先进屋坐一会。”曲佳赶紧她她从厕所拽出来，摁倒床上。楼下的车子发动，驶向远方，夜晚又恢复了平静。
　　曲佳一边收拾地上的东西，一边和陆凡凡说话。隔壁失眠的男生套了个背心出来问道：“大半夜的，有完没完了。劝劝你们朋友，不行就分了吧…”
　　大壮赶忙出去，低声周旋。
　　“你怎么知道…”曲佳问。
　　“因为来电显示上写的是…”大壮由低声转为口型：“老婆。”
　　…
　　最后一点希望，碎了。
　　廖相顾在陆凡凡身边坐下，半晌，听到陆凡凡对自己说：“香菇，你有水吗？”
　　室内，碎成两半的陶瓷杯在角落里和躺在没了盖子的热水壶作伴。她只好掏出白天喝剩的半瓶矿泉水，扭开递了过去。
　　这时，大辣片打来了电话，电话那头依然人声鼎沸所以大辣片的声音大到像外放。于是廖相顾背过身去听电话。
　　“怎么样？动手了吗？”大辣片问。
　　廖相顾捂着手机回头又扫了一眼一动不动的陆凡凡，道：“没有，一个女的把付家琪领走了…你就别过来了，回头再说…”几句话的功夫，廖相顾再往身后一扫，人没了，她抬头，看到陆凡凡正站在窗台上。
　　“停下！！！！”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也没能摸到她的衣角。
　　谁也不知道陆凡凡到底是什么时候把那扇黑黢黢的防蚊网弄下来的，她就那样站了上去，然后头也不回的，一步迈了出去。
　　起身的曲佳在听见“咚”的一声后，环顾空荡荡的床，立在床边的黑黢黢的防蚊网，以及冲着窗却不敢靠近的廖相顾，意识到了什么，说了一句：“我艹。”她赶紧趴在窗户上向下看。
　　她看见陆凡凡躺在楼下的草丛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把身子缩回来，蹲在地上，吐了。

　　救护车的声音，闻声出来看热闹的人，大夫抬着担架的声音。
　　一宿未睡的三个人，推着陆凡凡做了几项检查后，人被送进进急救室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曲佳吐到吐不出来，眼睛通红的坐在椅子上，时不时的把双手伸进头发里深呼吸。大壮跟着护士去办理手续。廖相顾只觉四肢发轻，大脑一片空白的摊在靠背上，手握着陆凡凡的电话，不自知的抖。
　　在救护车上，她给陆凡凡的妈妈打了电话，这会，她的父母已经赶来。
　　母亲情绪有点不稳定，抓着廖相顾和曲佳不停的问。得知自己的女儿真的从三楼跳下去正在手术，人直挺挺的朝后仰，被陆凡凡的父亲扶住，坐到了椅子上，开始哭。
　　陆凡凡的父亲扶着老伴，默不作声的盯着鞋子，他身上的工服和大一送陆凡凡来报道时穿的时同一件，工服早已掉了色，胸前的兜上，红线绣着某某汽车修理厂的字样却依然鲜红。
　　太阳升起来了，医生护士们开始陆陆续续的上班，急救室的门开了。
　　陆凡凡的父母赶紧围上去。
　　“没有生命危险，目前状态稳定。”陆凡凡的父母松了一口气。“但是盆骨粉碎性骨折，盆腔受损，以后怀孕的机会可能会很小，具体情况还要看后面的治疗情况…”
　　陆凡凡的母亲，再次晕了过去。

　　这一觉，廖相顾睡了很久。
　　她仿佛梦见陆凡凡好像在她自己的座位上插着耳机追番，仿佛梦见搬寝室的那天她拦住了要跟付家琪回去的陆凡凡，仿佛梦见自己在那间凌乱的出租屋打电话的时候并没有背过身去，而是在陆凡凡起身的一瞬间摁住了她，并且告诉她，没什么，一切都会过去。
　　从宿舍床上醒来的时候，对面铺的曲佳，已经不知道在床上坐了多久。
　　陆凡凡的桌上落着细细的灰尘，墙上贴着她为考研做的时间表，立的Flag。六点半起床，七点半自习…看不清了，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两个人一言不发的哭了好一阵。
　　突然手机响了。
　　是宿舍群：
　　“凡凡醒了，谢谢你们。——陆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