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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5.堂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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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堂弟
赵愉刚来京城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好好学习、出人头地。
尽管他只考上了一个三本大学，但在镇上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了，最起码比他那个不务正业、整天打游戏的堂哥强。
他大伯在京城当了十几年北漂，最终也没能成功落户。等灰溜溜的回了老家，最后不还是得靠他爸帮衬？
更别提他那个堂哥，整日打游戏不说，小小年纪和同学学了一口京片子，现在说话舌头都捋不直，难怪他回老家后同学不待见他。
可京城太繁华了，尽管学校里比起外面来说，物价来还算稳定，但三本大学一年好几万的学费，就把家里多年攒下的家底掏得差不多了。他妈妈每个月按着从镇上和别人打听来的“大学生生活标准”来给他卡里打生活费，只够赵愉勉强维持个温饱，其他开销是想都别想。
每当他忍不住开口和他妈提一提涨生活费的事情，就被几句老生常谈搪塞过去。
“你还是个学生，不和人家比学习、反而比吃比穿，像什么话！”
“我可问过你大爷了，人家一口三口也就花这个数，你买什么了那么能花？”
可他妈也不想一想，十几年前京城房子也才两千多，这能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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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愉发现家里确实供不起他额外的花费，可和同学出去聚会AA、给自己置办些像样的衣服、万一再谈个女朋友解决一下人生大事，等等等……哪一样不要钱？
他成绩不佳，给人当家教没人要，正巧碰到有人发传单送小礼品，就发现了一个兼职的APP。
赵愉在离家之前，被爸妈狠狠地科普了一顿社会险恶，对于兼职也谨慎得很，虎视眈眈地在手机上操作，打算一旦遇到什么要钱的“保证金”环节，就立刻放弃。
但并没有，他不但没用交钱，还拿到了平台给他打的钱，其代价是他的身份证和学生证。
赵愉第一次发现钱来的这么痛快，不用和他妈死缠烂打、也不必像他高考后的那个暑假一样，辛辛苦苦地在烧烤店端盘子。
但这钱据说是平台心疼某些勤工俭学大学生，提前预支给他们的，等过几天就会有人给他介绍工作、把钱再还回去，多还的一点就当做抽成。
赵愉一连几天都是飘的，一边照常上课，一边美滋滋地等着平台联系他，给他介绍周末的兼职。然后等了一个多月，等来了一条APP的站内催款消息。
他因为“未按时履行协议内容进行兼职”，不仅要把提前支出来的钱还回去，还要偿付高额利息。
赵愉偷偷上网查了一下，发现有一种东西叫714高炮，才发现人生的各种沟沟坎坎简直是防不胜防。
但他不信邪，索性是因为他拿到提前预支的工资后心里没底，本来也没敢使劲花，还剩下不少，就天天吃馒头省下了半个月的生活费、又找关系不错的同学凑了一点，把本息凑齐了，准备还款。
APP内部要分两次操作，他操作到第二步时一直系统繁忙，怎么也支付不过去，又耽搁了几天。于是这次，他因为“未按时履行协议内容进行偿还”，又滚了一轮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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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愉这才感觉大事不妙。
但他怎么和父母说呢？直言他太蠢了被发传单的和APP骗了吗？又或者说他想去兼职，一分钱没挣到不说，还欠了平台和同学的钱？那也太废物了。
他等着做兼职的时候没人搭理他，这一欠款倒是有人给他来电话了。对面的小姐姐很客气，说话带一点湾湾腔，又嗲又温柔，告诉他：学生证身份证都在人家平台那里，不还款的话会被把事情宣传给老师同学和学校，被处分、甚至开除哦。
任凭赵愉这边怎么暴跳如雷、吐槽他们平台有问题，他当时签下那一长串所谓的协议时，也确实没好好看。
对面温柔的姐姐要他好好考虑，然后挂了电话。他想，声音真他妈好听，像林志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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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玲时不时来催他，他正焦头烂额，另一位“正义使者”出现了。
正义使者自称是一个“安全正规的贷款平台，专为学生设计”，然后给他报了一串数据，算下来利率居然比银行还要低。
赵愉很木然，说实话，到了这个地步，任凭对面巧舌如簧，他也不信。
但他没有办法，他是他们镇上为数不多的、有头有脸的大学生。
然后赵愉体验了一把旧社会的“九出十三归”。
大概有一个学期吧，赵愉都疲于奔命，手机上下了一个又一个的贷款软件，一笔款项拿到手，还没等捂热就要还给另一个平台。
他本不必如此，只要和父母开开口，在前期就及时收手、实在也不算什么天塌一样的大事。但赵愉面对一笔又一笔的款项在眼前流动，对金钱与数字的感知慢慢变得迟钝，他干了一票大的——给女朋友买了个包。
对，因为他总是一副来去匆匆的模样，长相也不差，不知是谁在谣传他在自主创业，在同学那里居然还混了个“励志人设”，有同院系的姑娘和他表白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信谣不传谣，实乃社稷之福。
姑娘长相一般，但胜在身材纤弱，说话软乎乎的，比林志玲还好听。即使人家没要求，赵愉抱着“虱子多了不怕痒”“好好表现表现”的心态，给人家买了个低奢包，并一套新出的高档化妆品。即使那包他也看不太出来哪儿值好几万，但姑娘高兴的地亲了他好几口。
一口一万，真他妈贵，赵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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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胜和他老婆接到放贷平台的电话时，第一反应就是新型骗术，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给赵愉打了个电话。
然后赵愉就招了。碎碎叨叨地把自己大一过的多难、多羡慕人家，怎么兼职被骗，怎么借网贷然后利滚利，怎么给女朋友分期买了个包、甚至把他女朋友亲了他几口都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赵愉这大半年憋狠了，他自知自己底子稀烂，条件也不好，却又被同学和女友以励志男神的眼光看着，话不好说出口，全憋在心里酿成苦水。
他妈气得眼睛发红，不敢相信自己好好的孩子怎么会胡乱挥霍、甚至在外面欠下了十几万的外债。
眼看着儿子养大了，也上了大学，日子就要过得好起来了，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赵胜夫妇和赵持夫妇有着非常相似的自信——都觉得自家儿子是个不得了的乖孩子。
但其实谁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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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胜一家给赵愉交学费就花了不少钱，每个月还要供他在京城念书，赵胜的妻子在小超市里打零工，每周只能休一天，还要抽空照顾赵愉他奶奶。
看顾老人最是费心，即使药钱、饭费是和赵持一家分摊的，也绝对少不到哪里去。
赵胜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知道这事儿凭自己的能力是实在解决不了了，正发着愁，被他老婆点醒——他还有个哥哥。
“他大爷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他那工作还是我给人送了瓶酒联系的呢，哪儿来的十几万，来给咱们儿子填窟窿？”赵胜瞥了眼妻子，不以为意。
“是！你那哥是没有，可他儿子有啊！”妻子一脸信誓旦旦。
“淮之啊？他跟咱儿子也差不了几岁，孩子一个，哪儿来的钱？”赵胜不信，“十几万，他抢都抢不来！”
“你可不知道！就他现在干的那叫什么……职业选手！对！职业选手！”妻子激动起来，“那可比抢钱都快！一个月就十几万呢！”
“你可别哄我……”赵胜心动了。
“真的！我那天还是听隔壁小于说的，他们干这行啊，挣得可多了！”妻子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不管成不成你先问问啊！赵愉可是你亲儿子、也是赵持他亲侄子呢！都是亲戚，可不能不管！”
赵胜咽下了心中的犹疑，决定不管有枣没枣，先在他大哥那儿打上一杆子。反正他本来也是要和赵持借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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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持听完弟弟的话，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等送走赵胜，他在门口蹲了半晌，抽了有半包烟。
这时田秀芝下了晚班回到家，看自家男人没喝酒，而是在杵在门口不动，不由得有些奇怪。
“干嘛呢？”
“……”赵持抬起头看了看妻子，说，“年关近了啊。”
“成天不干正事，这瞎捉摸什么呢。”田秀芝测侧了侧身，从他身边挤过去。
赵持也没什么解释的打算，只是继续说着：“我记得我小时候最怕过年。”
“没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还要被人堵在家里，看我爸和人家赔笑脸。”
“如果欠大队的东西欠多了，更是不好过。”
“年关啊。”
田秀芝把塑料袋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冰箱里、橱柜里、抽屉里，各归各位，“神经病。”
“赵愉欠了人家快二十万。”
“什么？”田秀芝震惊地扭过头看着他，“谁？谁欠的？欠的谁？”又猛地喘了口气：“……二十万！他怎么敢？！”
对啊，对于他们这种收入处于最底层的阶级来说，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敢不敢的问题。
“谁知道呢……”赵持叹了口气。
赵持把刚才他弟弟跟他说的，又向她叙述了一遍，除去那些卖惨的部分，大抵差不多。
田秀芝转而明白过来了：“你兄弟是不是找你了？好啊，我说你兄弟媳妇平时住这么近也不跟我走动走动，今天怎么特意打电话来了！”
赵持默然，田秀芝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了下，这几年淮之前前后后打过来快十万，我再凑一凑……”
“不行！”田秀芝不干，“凑一凑？凭什么？咱家给他还了账，他什么时候还回来？亲兄弟可还明算账呢！”
“那怎么办？就让赵愉被劝退？”
田秀芝不说话了，但心里并不服气。
赵愉？就赵愉去年那鼻孔朝天、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尤其是看不起他儿子的态度，给他掏钱？想得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