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章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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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涣公子扶着墙壁站了起身，他的金剑掉到了地上，发出“哐”的一声。他呆呆地愣了片刻，才缓慢地把它拾了起来。蓝色的吊穗缠绕上了手指，他把它理顺了。
现在除了他自己也无人会提醒他拾剑了。
青蘅老爷仿佛什么也没听到，那人眯着眼取了一块厚重的布帕子把那砂锅中的药汤倒在了碗里。白瓷调羹轻轻搅动，带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蓝涣公子往青蘅老爷盛着药汤的碗看去，只觉得那黑色的汤汁此刻都在旋转。
片刻目晕后，他定睛一看，那碗摆放到了灶台上，旁边的青蘅老爷消失了无影。他走了过去，光影透过门扇变了几变，那灶台上原本的放碗之处又空无一物了。
青蘅老爷和他的药碗仿佛从未在此存在过。烟气无了，柴火无了。那落了灰的灶台，结了蛛网的蒸格又回了来。
蓝涣公子循着那光照进来之处看去，发现外面天色渐暗、噼里啪啦声不断——竟是下起小雨。
门扇大开，有两三家仆提着麻袋进来。一个家仆嘴里道：“这阴雨连绵的天气让米都发霉了。”
另一个家仆道：“豆子也生芽了。怎么吃？”
“做成豆豉吧。往那酱缸里一塞，反正也没人管。”第三个家仆道。
他三人放了麻袋在青蘅老爷方才取粉之处。其中一人还从蓝涣公子的身上穿了过去。
“他们亦看不到我。”蓝涣公子这下算是知晓了——在这后厨里，他看到的这些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的人和事儿，都不是他本该看到的。那些人都看不到他。可先前他出了后厨房却被那使女和做工的男人看见了。
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三个家仆在后厨房里一个馒头也没找到。他们互相抱怨了一会儿后又开始嚼起了舌根。那落了灰的灶台，结了蛛网的蒸格都未能让他们怀疑，而那些人上人的闲事儿反让他们兴致盎然。
“启仁老爷又上门来了，涣公子可开心了，我看呀，比见着青蘅老爷还开心。”
“说是侄子和叔父，但我看比儿子和亲爹还亲。”
“哎哎，话可不能乱说，这男人和男人……”
蓝涣公子只觉头痛欲裂。恶心感又来寻他，他冲出了后厨门外，抱着那金剑冲进了雨里。雨雾朦胧，他的衣服却没怎么湿，先前道士拍在他身上的两张符咒纸又显露了出来，化成了两个小人攀着他的衣襟。
一小人道：“公子切勿再过去了。”
另一小人道：“雨越下越大，我们也要被打湿了。到时候也帮不了你了。”
蓝涣公子道：“是那个道士让你们来帮我的么？”
两个小人一齐点了点头，说：“我们都是他的纸人。他让我们传话给你，他只收了你爹三百文，现在已骑驴远去。你从进宅子到现在，我俩已经护你多次，往后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二位能告诉我这个宅子……我家里发生了什么吗？”蓝涣公子问道。
“这宅子里怨气太重，每一缕怨气都可要你性命。而道士主子用他的血在黄纸上画成了符咒，让你隐住了肉身，不被那些怨气发现。”两个小人齐声说。
“原来是你们帮了我。”蓝涣公子看着那衣上的两个纸人，苦笑。
并非他们看不到他，那些怨气都是冲着他来的。只是道士的符咒起了作用。
“雨势大了。”两个纸人淋了雨，像浸了水的宣纸一样软了膝，跪在了蓝涣公子的肩膀上。须臾，豆大的雨点落到了它们身上，硬生生打出了两个洞。蓝涣公子听它们尖声出声——“好烫”。
两个纸人叫罢了后，就化成了两缕永远寻不到的轻烟。
四周水汽弥漫，蓝涣公子看见一个白衣少年，捧着书本坐在长廊之下。
廊外下着雨，叮叮咚咚。廊内的少年却恍然不觉，只一心背书。
那少年生得白净，童音稚嫩，其所背之篇蓝涣公子极为熟悉，只因他少时背过一模一样的文篇。
那是少时的他。蓝涣公子从雨中踱步而去，踩出一地水花。他的脚在那廊间原是干着的地上留下了深色水渍。那白衣少年见着他，放下了书本。深褐色的眼眸一眨一眨，道：“哥哥是从哪里来的？长得这样像我父亲。”
蓝涣公子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接下那话去。他怀揣金剑，思虑半晌，鼓足勇气道：“我是你。以后的你。”
“哥哥不是我要等的人。”白衣少年把书放在一旁凳上，低垂着眸，“我要等的人一直没来。你若是我的话，不是再清楚不过么？”
他要等之人，永不会再等到。蓝涣公子咳嗽了起来。他捂着嘴，只觉指缝里有些温热的液体。带着腥味，从肺腑间涌上来的。
从小开始，他便最擅自欺。因为是宗家的长子，那时他还觉自喜——自己找到了一条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路。只要沿着那路走下去就行了。
少时他在自己屋内温完书本，总爱跑到他娘亲的屋子外面，捧着书再朗声通背一次。他学的那些“之乎者也”、“绝句诗赋”大抵也都背给了那屋子听。
可惜那主屋里头没有人——他娘亲早就不在了。父亲刚续了弦，也不在这处地方待。
主屋旁边是下人们的厢房，有几间住着人、有几间空着。因靠近后厨，下人们就把空着那些房用来堆栗米和豆豉，说是问过青蘅老爷也说可以。
一到炊食时分，后厨开始备饭，栗米和豆豉都被取了出来。空气中总飘着陈栗的香味和豆豉的酱味，好闻极了。蓝涣公子背书也没有停，他从未饿过饭，未曾体会过肚中饥饿滋味。
宗家宅子里下人们来来往往，少不得几个上来问他：“少爷，您站在这儿干嘛？”
蓝涣公子早准备好说辞，便道：“背书。”
他知自己若说出那二字，便不会有人再追问下去，只因“背书”是他作为宗家长子的正业。
不会有人有那个闲心去追问他想背给谁听。大抵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的。
再过几年，他便会承继着这一大家子人的希望，上京城的书院里头读书、背书去。几年又几年，他便会依着那命途把所读、所背之书写成纸上、简上之文，若运气再好些，还能上那皇宫里头去背给皇帝听。
若运气再好些……大抵就是为所有读书人都津津乐道的入仕封官、光耀门楣的后话了。
青蘅老爷有次从外边儿回来，给他带了一支玉萧，说是在京城典当铺里买来的玩意儿。他的父亲当时温和地笑：“阿涣，听启仁说你最近书背得很好，字也练得不错，父亲给你带了支萧做奖赏。”
后来他就常去娘亲的屋外吹箫，玉做的萧管手感温凉，少时的他爱不释手。
后来怎么又“释手”了呢？
那年，他到了年纪，终于要上京城的书院里头去了。
走之前他靠近了那些屋子些，便被家里做工的家仆叫住。“少爷您怎么又来这边了，被青蘅老爷知道了老爷又该难过了。”
“父亲会不开心么？”那时他问。
“涣公子就要出远门，老爷就快见不着您喽，心里自然不好受。何况大夫人当时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病故的，老爷看您老往这儿跑，心里难免自责。”
蓝涣公子那时只道自己父亲与故去的娘亲关系冷淡，便道：“我以后再不会来了。”
那个时候的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蚂蚁一样弱小。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缚着他的命。他终归会往那条他父亲走过的大道上去。
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他听宗家宅子里的下人私下说，什么“外面的世道实属艰难”，什么“到处都在饿死人”，唯求神拜佛方可化解。人解决不了的事儿还有神仙帮忙，那些神仙也是“好打发的”，诚心诚意拜上那么几拜，供奉些酒水馒头就可。
蓝涣公子冷不丁在他们背后偷听完了，不解插嘴：“做了神仙也要喝酒吃饭么？”
一年长的下人道：“公子您不知啊，这神仙之所以是神仙，就是上辈子历够了劫，才能成为神仙。”
“这天上头的人上辈子也是人的，他们遇到的事儿比咱们凡人遇到的要多多了。”另一下人道，“涣公子您就只用读书就成，洗衣做饭小的们做，谁都知道青蘅老爷疼您，您上头还有他顶着呢。”
又一下人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青蘅老爷为了保您平安，不知请了多少道士为您讨吉利呢。”
凡世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别离会苦、求不得亦会苦。若还嫌不够，多苦合一便是五盛阴苦。”
蓝涣公子未曾听过佛说那话，他打小起只听过各种“人”说话。
若按那种说法，像蓝涣公子那样有肉身的凡人，活于世，总免不得要受上那八苦中的好几苦。
“苦生、苦老、苦病、苦死”是一定的。蓝涣公子此前未曾经历过的是那八苦中的后几苦——“苦怨憎、苦别离、苦求不得”。那些苦大抵是要爱上一个人后才能得以细致品味。再至于经历那众苦缘集、五法折磨对于他年轻的人生来说就更是没有了。
他上头总有他爹。
蓝涣。蓝涣。青蘅老爷给他取名为蓝涣。在他的一生中大多是要离涣离别的。他的一生中大多也是充斥着抹之不去的苦味的。他从小就体弱，郎中开的各种汤药不下百副，可纵有这么多药，他的身子也未能调理过来。
他捧碗饮药，却不知喝下的是何药。
可他要沿着那途走下去，就必须得喝那药。青蘅老爷因着他娘亲的缘故，已经把一切都为他想好了。
一到阴雨连绵的愁春，那便是他“苦”的开始。
一到阴雨连绵的愁春，也是青蘅老爷“苦”的开始。
生老病死，怨恨别离。
口腹之欲，便是那众苦之源。
蓝涣公子不晓得的是，口腹之欲，亦是那三毒之首。
贪欲、嗔恚、痴妄，是活人的三毒。
而那附身到金子上的神仙，上辈子，就历了这三毒的劫。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章二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