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好像看见黑无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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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明宫，清宝殿内，易祁跟个无头苍蝇一样，满屋子乱窜。
和乔安的那一吻，完全是个意外，愤怒、失落、伤心、情动等种种复杂情绪糅杂在一起时冲昏大脑的意外。这意外直接导致了没有任何相关经历的易祁在乔安走后许久许久都没能入睡。
他一会儿想，自己方才是不是过于孟.浪，一会儿又想他们都已经有了婚约，也算是名正言顺。一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他又想到乔安，乔安是不愿意联姻的，“她”恐怕会觉得她自己是南国上供给北国的贡物，而自己那样不尊不重的行为，会不会真就坐实了她的想法？
她是不是很伤心？很难过？
这会儿是不是正躲在被子里哭？
她身子本就不好，再这么一哭，会不会有事儿？
……
易祁越想越慌，越慌越坐不住。
他先是在软塌上回味了一会儿，又转移到书案上看了会儿书，又辗转到卧榻上打算入眠……最后，生无可恋地披上衣服去了耳房。
耳房里当值的太监正打着瞌睡，见了太子不禁吓了一跳，尤其这太子还黑着脸像个煞神，忙整理仪容迎上去颤颤巍巍伺候道：“殿下可是要吃些什么？”
易祁点头，不置可否，目光划过桌上精致菜肴问太监道：“公……那个小宫女带来的是哪道菜？”
“小宫……”太监转着睡了半天不太灵光的脑袋，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位殿下问的是哪位小宫女，浑身发抖地支吾道，“回……回……殿下……这、这……”
“有话说话，什么鬼样子！”易祁不耐地打断，脸更黑了，心里陡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是……是空食盒，没没有吃的。而且，还丢了两道菜……”鬼知道这主子怎么会心血来潮要吃东西，还亲自来耳房，还是这个点，小太监怕怪罪，干脆心一横，把丢了两道菜的事儿也说了。他颤颤巍巍等着主子叫人把他拖出去，没料这殿下却突然笑了，“哦？怎么丢的？”
“就，就这么丢的。那个小宫女来耳房取餐盒的时候说殿下要喝浓茶，奴才便去了小厨房，回来的时候桌上就少了两道菜。”
“她倒是胆大，”易祁低低笑了一声，“那她跟你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表、表情？”
“嗯，就是面上表情可看得出是怎样的？难过的，开心的，羞涩的……还是怎样的？”
(°Д°) …… (°Д°)
小太监被问得一脸懵逼……
那宫女长得极美，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光顾着害羞了，又记着是被殿下亲自抱回去的人，他都没敢看人家的脸，哪里还晓得那人是啥表情？
况且这偷菜……还要带着表情来偷？
况况且，殿下这不是应该找人算账？您找人算账还管人什么表情，是哪门子癖好？
小太监不知道怎么回答急的都快哭了，但主子还等着，大有他不说就一直等下去的架势，他只好斟酌着道：“奴才没敢细看，但大抵是难过的……”他观察着易祁的脸色，在易祁脸色沉下去之前话锋一转，“然后不知怎的，一下子又变得很开心？还，还有点羞涩……”
易祁皱眉：“…………这是什么表情。”
一脸茫然的小太监：“……”奴才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表情啊……看您这脸色，总归是您想要的表情就是了。
正忐忑着，就见自家太子殿下不嫌脏乱地坐在他当值的时候坐的小矮凳上，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跟大嘴猴似的，风一刮就蹿没影了。
易祁觉得自己就跟个傻子一样，寒冬腊月深更半夜的，他不睡觉，好端端在雪地里跑什么跑？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他甚至还想要大吼两声——
难过是什么？是误会他把他当贡品。
开心是什么？是抛除了难过之后喜欢上他了吗！
还有羞涩！心动才会羞涩吧？
……可怜易祁半点不知那什么难过、开心、羞涩都是小太监为了自保，察言观色的说辞，还当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结论——他虏获了美人的芳心！
他奔过长长的宫道，走过冰封的水榭，拐道初见乔安的小小梅林，最终停在栖梧宫的门口，被宫门内凄怆的哭声和拍门声敲醒。
听着里面的人哭着喊主子，哭着问外面有没有人，能不能把门砸开，易祁脑袋一懵，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手足无措。他让里面的人退开点，一脚把门踢开，就见乔安身边的两个小丫头跪在门口哭得不能自已。
二人见过易祁，但并不知道易祁身份，可这种时候也顾不上别的，像濒死的溺水者拽住一根水草，求易祁去救乔安，后者只来得及问出了翊坤宫就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半道上就撞见两个太监，一个打着灯，一个提着水桶，正要往地上浇。而地上那人，周身血红的一片，似乎已经没了呼吸……
有一瞬间，易祁觉得自己呼吸都停止了，他一个在战场上淌着血过河的人，还是头一次觉得鲜血会令他如此不适，仿佛心口被人扎了刀子，骤然紧缩在一块儿，寸寸都在疼。
这不是士兵，也不是战俘，这只是个体弱多病的女子，连一阵风都能把她刮倒，多说两句话就能咳得上不来气，多走两步路就会没有力气地倒在地上……她像蒲柳，柔弱又坚韧，脆弱的躯壳内，装着的灵魂圣洁美丽，坚强而充满生机，任谁见了都想给她撑上一片无风无雨的天地，将其保护在内，易祁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忍得下心对这样的人下此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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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往常一样，施.虐之后，王皇后命人将乔安扔在宫道上，叫他像狗一样爬回去。
从懵懵懂懂的小小一个小屁孩儿到长成风姿绰约的“女子”，这种事情乔安早就习以为常，自从他母妃去世，他就一直被王皇后这样对待。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能支撑着自己瘦弱的小腿扶着墙走，后来，随着吃穿用度被王皇后苛刻，他身体每况愈下，便只能爬了，虽爬的吃力了点，狼狈了点，但总归能爬回去，没有医，没有药，但好在他命大，也总能撑过去。
可这回，他却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他想动一动手指都如同要拨动千钧，他拼命睁着眼睛不让自己“睡过去”，却止不住意识涣散。
“哎呦喂！公主，我的小祖宗啊，您别睡啊，您再撑会儿……您别闭眼睛，咱们这就快到了，栖梧宫就在前头了，奴才这都看见光了！”
“公主！公主！您想想好的，两位姑娘可都等着您回去呢！往后去了北国，这苦日子也就到头了，您不能在这儿松气儿啊！”
“公主，您再加把劲吧，算奴才求您了，往常那么多次都挺过来了……这水，奴才实在是……不能再浇了啊！”
“您想想，红枝红玉二位姑娘，可都在等您回去呢，奴才都听见哭声和拍门声了……”
两个翊坤宫的太监，一人打灯，一人提水，跟在乔安的身边，即使奉了皇后之命不敢帮他，见他爬得越发艰难也都忍不住地给他打气。
一路下来，都红了眼框。
宫里人也并非都是没有心的。哪怕真是铁石心肠，看着这位小公主从六岁开始就把板子当饭吃，身体每况愈下，至今眼看苦日子就到头，却要挺不过去，也难免生了兔死狐悲的伤感。
乔安就像是一个被梦魇住的人，明明心里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去摆脱这个噩梦，动一动手指，或是转一转头……却什么也做不了。
呵。
是真的要死了吧？
他好像看见黑无常了，虽看不清脸，但绝不是令人生怖的青面獠牙模样，对方在猎猎风中向他跑来，黑袍翻飞，竟是动人心魄的帅气逼人，一如梦中他渴求多年的救赎。
“也不知道哪两个傻丫头有没有看见信件，有没有拿着信件去找北国太子，而太子又会不会救她们出宫……”
应该会吧。
乔安嘴角扬起一抹不甘又解脱的笑意——
终于可以不那么累了。
他等着狗皇帝和狗皇后来给他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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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在昏昏沉沉了五六日之后。
其间他也醒过几次，伴着高烧，浑浑噩噩地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去了天上或是地府，又见红枝红玉姐妹俩坐在床边哭泣，还以为俩姐妹不听他话随他去了，直接呕出一口血就又昏死过去。
反反复复几次，他似乎还看见了易祁，易祁的脸和梦中黑色身影的重合在一块儿，叫他连死都不得安生，搞不明白那救他出苦海的黑无常怎么就成了易祁的样子，难道就因为他把复仇的希望都压在了易祁身上？
这日黄昏，和前几日不同，乔安的身体和意识都逐渐转醒，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也清晰地听到红枝红玉絮絮叨叨在他耳边说着话。
“昨日北国太子又去了翊坤宫，那毒妇最近可谓是吃尽了苦头，奴婢觉得可解气儿了，主子可要快些醒来，亲眼看着，太子可说了，等你醒来就带你去鞭笞回去，教你亲手教训那毒妇！”
“到时候您可得狠狠地揍，把这些年来吃的苦都揍回去！”
“您身子不好，要是没力气了，您只管说一声，奴婢力气大，奴婢帮您揍，就算奴婢没有力气，还可以请北国太子帮忙揍……”
“对了，北国的太子就是那日在梅林咱们见到的人，主子还不知道吧？哦，是奴婢糊涂了，主子在此前就已经见过太子了，太子真是个好人……”
说着说着，红枝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榻上只吊着一口气的人睁开了眼睛！
“我没死？”乔安吃力地撑开眼皮，忍者浑身火烧火燎般的疼，开口确定。
红玉在乔安开口的时候就已失声痛哭，好不容易关了的泪闸霎然决堤，红枝则直接嚎啕起来：“你没死！没死！哇——没死！”
除了“没死”二字，她仿佛都不会说别的了。一直等在屋外的易祁听见动静，唰一下就闯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一群太医，乌泱泱的一片，神情都是一般的憔悴。
不管是易祁还是太医，都不是应该出现在栖梧宫的人，何况还是这阵仗，惊得乔安满脸错愕。愣神间，姐妹俩哭着退到一边给太医们让出空间来，太医纷纷上前为乔安诊脉，皆是面色凝重，也不知是真的情况不佳还是职业习惯，把红枝红玉都看得心惊肉跳。
乔安这个当事人反而是最淡定的那个……除去被围观的不适的话。
诊完脉，几个太医也没跟乔安说他的身体状况，聚在一起跟老鼠似的窸窸窣窣商量了一会儿，留下三张方子又和易祁禀告了一下情况就退了，看得乔安一阵目瞪口呆——感觉自己被无视得很彻底，关键无视就无视，他的身体状况易祁要比他自己清楚又算怎么回事？
他和易祁……已经这么熟了吗？Σ(⊙▽⊙"a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好像看见黑无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