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狐修炼笔记》弋朵云

32、重逢

　　西启，太子府。
　　红彤彤的火焰在炉中跳跃着，释放出冬日的暖意。不远处，一个颀长的身影立于绮窗前，静静看着窗外簌簌冰雪中傲然绽放的寒梅。
　　有宫人来报：“殿下，宫外有一公子求见。”说着，双手奉上拜帖。
　　容齐神色淡淡地接过，目光落在落款处的“润玉”二字上，凝住了。执帖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起来，好似梅树枝头那将坠未坠的积雪。
　　他沉默良久，方吩咐道：“就说我今日不在宫中，让他回去吧。”
　　“是。”
　　宫人退下后。容齐呆立了一会儿，方神色倦倦地落座于茶几前，将刚刚煮好的白茶缓缓倒入盏中，雾白色的热气顺着壶嘴腾腾地冒出来，将眼前氤氲成一片朦胧。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茶水不知不觉中溢了出来。
　　就在这时，小荀子急急忙忙地上前回禀：“殿下，润玉公子在宫门口撞见我，让我务必转告你一声，他就在宫门外候着，等到你回来为止。这天寒地冻的……”回想起往日的交情，他不由得带上了担忧的神色。
　　容齐叹了口气，道：“也罢，让他到宫墙外的那片梅林等我吧。”

　　待容齐披着大氅从轿上下来时，润玉已等候了多时。他还是一袭白衣，加了一领同样颜色的斗篷，在一片冰天雪地中，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不知是否是太瘦了的缘故，那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身后的梅花开得正艳，是极其深沉的暗红色，在满目银白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分明。人身玉立，梅影婆娑，容齐看到这画一般的情景，一时有些呆住了。
　　少年看到他，眼神亮了一下，神情先是欣喜的，很快又变成了隐隐的委屈和不解：“齐哥哥，方才你为何不见我？”
　　容齐冷冷地应道：“我本就不打算见你。”
　　他悄悄打量了润玉一眼，惊讶地发现，他已经出落得像个成年人了。先前只将将超出自己的肩膀一点，如今竟已经和自己一般高了。那清隽的面庞虽带着旧日的影子，但亦不再是记忆中稚嫩纯真的模样。
　　“为什么？”眼前人流露出了受伤的神情，眸中的光怯怯闪动，一如当年听到自己说害怕妖怪时的样子。面前这个久别重逢的人影又和当年的那个十五岁少年重合在了一起。
　　“你找我有什么事？”容齐没有回答，转而问他。
　　“我……我只是想问你一句，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少年向他投来探寻的目光，眼中藏着些许紧张，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容齐摇摇头。“我早已订婚了。”
　　似一只飞鸟中了箭，坠落到地面。润玉深深低下了头。
　　“好。我知道了。”他叹了口气，接着缓缓开口道，“今日来，不过带着最后那万分之一的希望，只为给自己一个交代。如今我心愿已了，也就没有遗憾了。我只是未想到你会对我如此冷漠。”说到最后一句，少年的声音还是微微颤抖了起来，眼尾泛起了一抹红。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必再提。想起来我只觉得痛苦。”语气是彻骨般的寒凉。润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冻住了。
　　他的眼睛开始溢出了泪光，咬咬唇，艰难地开口。“好。你放心，我再不会有此念想。”少年闭上了眼睛，好像要把什么忘掉似的，片刻，复又睁开眼，目光重新看向容齐，“今日来，还有一事。明天就是我的飞升之日了。不知此劫能否度过。我是来向你道别的。还望太子殿下，善自珍重。祝你们幸福。”
　　润玉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一阵疾风刮过，把他的衣袍烈烈掀起。梅枝上的雪被风卷着送到空中，又纷纷扬扬地洒落。润玉在漫天风雪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知不觉，脸上已是冰凉一片。
　　“玉儿——”身后忽然传来容齐急切的声音。
　　他心下一颤，回首望去，但见那人在风雪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眼中似有晶莹闪烁。容齐的嘴微微张了张，停顿片刻，最终轻轻地落下了两个字——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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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润玉愣在原地，良久才应道。说完，他便回过身去，继续穿行到梅林深处。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再也没有回头。一任热泪从脸颊滚滚而落，又在衣襟上凝结成冰。他回味着容齐那冰冷的态度与最后的那声呼唤，心头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但他不敢去追问答案，亦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他只是自顾自往前走着，心下知晓，此一去，便是永别了。
　　容齐静静看着润玉一步步远去，不知不觉，白雪已经落满肩头，被风一吹，顺着深褐色的大氅瑟瑟抖落。他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白色的身影逐渐缩小成一个点，最后像一朵雪花一般融化在雪地里，消失不见。他依旧留在原地，任风雪把自己的青丝墨眉通通染上白霜。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道：对不起。
　　对不起，我曾发誓守护你。却不得不伤害你。
　　对不起，也许此刻的伤害，才是我能给出的，真正的守护。

　　两年零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冷静下来，思考太多问题。
　　他也曾冲动过、渴望过、挣扎过、徒劳无功地追求过、飞蛾扑火般地爱过。但正是这种爱，给了润玉希望，又让他更加失望，最终带给他深深的伤害。后来发生的一切，终于让他看明白，自己没有能力带给润玉幸福，继续纠缠，只会让双方都痛苦。而润玉，值得更好的，也能够得到更好的。
　　他曾以为，两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少年遗忘，去开启新的生活。可润玉居然回来了。看到拜帖的那一刻，心下自然是感动的，但随即而来的是更深沉的恐惧。对于一错再错的恐惧，对于再次伤害自己心爱之人的恐惧。于是他硬起心肠冷脸相对，于是他撒谎说自己已经订婚，于是他将他的玉儿逼走。
　　多年以后，回首往事时，想起这一天，他或许会伤感，但绝不会后悔。因为他已然明白，有时候放手，才是对彼此的成全。
　　那段感情，还深藏在心底，只是永远永远地尘封了。如今能给对方的，唯有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