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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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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转身夏天成了故事,一次回眸秋天便成了风景。
秋风如斯,不悲不喜。
二零一四年的七月,马萨诸塞州剑桥市,炎热潮湿。
林落看着陆离紧闭着的房门,心中不免担忧,已经一天了,那扇门不曾打开过,过去的一年里,陆离的病情越来越稳定,而人却也变得越来越冷漠,看向他的眼睛时常是无神的,即使连陆董来看他也不见他有几分波动。
他跟陆离搬来这里已经快一年了,十个月,自陆离病情稳定后,陆董从过国内飞来,曾跟陆离彻夜长谈,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陆离哈佛大学的offer,说不震惊是假的,陆离的学习能力远在他想象之上,就像是一台精准的机器,丝毫不会出错。
后来他在陆离的桌子上看见那份西宁大学数学系的录取通知书时,心里隐隐有了答案,陆离曾经也是保送到西宁大学的天之骄子,若不是这病,他就能陪着他的姑娘一起念大学,一起长大成人。
陆离在哈佛大学同时修习两门课程,计算机与数学,当林落看到陆离满是A加的成绩单时,林落再次刷新了自己对于天才的浅薄认知。他知道陆离聪明,高一就跟着季鲲鹏考了托福,那一年成绩115,而去年陆离再考时,117。
高大英俊的亚裔男子,面容精致,气度华贵,在异国他乡总是惹人注目,欧美女子大多都奔放热情,对陆离的示好从不掩饰,但每每得到的都是陆离冷漠无情的拒绝,理由无一例外,皆是他有女朋友了,他很爱她。
除了学校里频频示好的欧美女子,有一位女子算是特别,孙雯,陆董世交家的女儿,在陆离住院期间曾随她父亲一起前来看望陆离,她在韦尔斯利学院念艺术设计,所住的公寓离陆离的公寓极近,步行不过五分钟。
那是个很明媚的姑娘,长相精致,却有着外国女生的性格,大胆直白,对陆离的喜欢从来都是写在脸上,即使陆离从来对她的示好置若罔闻,视若无睹,这姑娘倒也不气,反倒越挫越勇,越是这样,林落便越对那个叫安歌的女子好奇,到底会是一个怎样的姑娘。
书房内静悄悄的,整个房间弥漫着香薰蜡烛的味道,清清淡淡,是安歌喜欢的茶香,陆离翻书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显,风扬起窗边的风铃发出叮咚的声音,陆离抬眸,目光却落在墙上做满标记的挂历上,已经快一年了,没能见到她。
整个房间,无论从布置还是物品的摆放,甚至风铃悬挂的位置,落地灯的颜色都跟澄园里的书房一模一样,处处都是她的影子,风铃跟她买的一样,蜡烛是让徐烨从国内买了寄来,这一年来,他靠着不休止的学习和自欺欺人艰难度日,孤独而痛苦。
.........
时间回到2013年的八月,彼时安歌正在西藏,而陆离还在佛罗里达州治病。
陆离的病情在跟徐烨的对话后终于有所好转,却仍是靠药物稳定情绪,那个时候他耳边时常出现一些声音,安歌叫他的声音,安歌哭的声音,安歌笑的声音,他四下寻找,不见踪影,后来,他慢慢开始接受,直到有一天陆离从公寓门口的那条公路上横穿而过,速度之快,连林落都不曾反应过来,撞上了迎面而来的轿车,所幸只是轻伤,他挣扎起身继续去追前面那个一头乌发的女子,却不是他的安歌,可是她明明叫他了,明明那么像她,怎能不是她。
头上缝了七针,他不感疼痛,只是挂念心中那抹身影,原来自己这么想她。
听闻消息,陆钰从国内来看他,第一次带来有关她的消息,西宁大学法学院,高考以712的高分考入国内顶级大学,听见消息时,他心脏却好像被人轻轻捏在手里,她其实,想学设计,却偏偏选了法律吗。
那晚,在佛罗里达州的公寓里,陆离坐在地毯上,透过玻璃看着窗外的繁星点点,心神宁静。陆钰进来见屋内一片昏暗,却也没开灯,坐在陆离身边,将手里的那封录取通知书递给了陆离,陆离接过,却并未言语。
父子俩并肩而坐,陆离比他还要高些,沉默中,陆钰说起魏炜的事情,魏炜能被平安放出来,王强、王飞能息事宁人,皆是王冉的手笔,甚至扳倒了自己的父亲,手段不可谓不狠辣。
“那她呢?”
陆钰低头笑笑,他这个儿子像极了他,无论性子还是痴情,“挺好,我听潘杰说是跟宋阳去西藏了。”
陆离紧紧抿着唇,若是开灯,不难发现脸上浮起一层薄怒,“王冉为什么帮她?”
“王冉喜欢她,可王冉不会拿自己的父亲去讨好她。”
“父亲,王冉对她做了什么?”
语气执拗而认真,陆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我找人查过了,王冉之所以对自己的父亲出手如此之重,一是为了让王征跟他母亲离婚,二是为了安歌。”
“你在明世住院的时候,我就找过王征,希望这件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个老狐狸,说王飞的事情,可以概不追究,但对他儿子被打的事情,咬死不肯松口,那个魏炜,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你跟安歌分手前,她曾找过我,她说不希望将你扯进这个事情里,希望我不要再插手此事,言辞恳切。”
陆离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心里泛着疼,声音微涩:“您怎么说?”
陆钰揉着眼角,疲惫的开口:“我说尽力帮她,也会保护好你。”
“当夜我们出国,我派了秘书去盯这件事,王冉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在发现陆氏集团有意出手助他打压王征时,跟我通过电话。”
“电话里说,这是他一个人的战争,也是他的筹码,他很感激,却不愿接受。第二日,有关王征情人受贿的证据便送到了纪检委。”
“他甚至策反了他父亲手下的几个领导,联合以前他爷爷留下来的老部下,一起将他父亲送进了监狱。”
“至于为什么愿意帮安歌,我听潘杰说,送安歌跟宋阳去西藏时,王冉也在,自称是她男朋友,而安歌并未反驳。”
陆离死死的握着拳,整个人处在狂怒的边缘,就连手背上也是青筋暴起,冷然掷声:“他怎么敢,怎么能?”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方式,2013年的六月他选择放开安歌的手,用尽了毕生气力,是希望她能忘记他遇见一个她爱的人,那个人健康、温暖,能给她一生的陪伴跟幸福。他甚至在上次出事后立下遗嘱,若是以后他不幸离世,将名下资产尽数转赠李安歌女士。
事实偏不如人愿,安歌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对王冉情根深种,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拿自己与王冉做了交换,他的傻姑娘,终究没能像他想的那样幸福的活着。
陆钰轻轻叹气,此事他也觉得不妥,而作为父亲他却只能先考虑陆离:“要听听我跟你母亲的故事吗?”
“或许,你能从其中找到你跟安歌的结局。”
在陆钰的轻声诉说里,陆离找到了多年来母亲不爱他的原因,不过是场爱恨,却让所有人都变得伤痕累累,终生不愈。
“我与你母亲相识年少,后来我出国留学,甚少联系,一晃过去许多年,我学成归来,她已长成了汉江市里最美的女子。”
“那时候追求她的人如过江之鲫,而我亦是其中不得青眼的一位,我喜欢你母亲,少时便喜欢极了,可她只当我是世家哥哥,从未动过绮念。”
“她嫁我,也是因为当时你外公病重,遗愿便是希望她能嫁我,林氏放在我手里,他老人家放心。”
陆钰低头笑着,声音有些苍凉。
“林芝是一朵带刺的野玫瑰,骄傲而美丽,即便是遗愿,她却也不愿委屈自己。我那时候才知道,她不喜欢我,是因为心里有了别人,苏清远,你母亲的学长,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原止。”
陆离低垂着眼眸,原止,画风独具一格,尤擅山水画,立意新颖,他的画作向来千金难求,据说他从不画人像,却有一副人像画的极美,那副画却是不买,每四年会在他的画展上出现一次,澄园里林芝的卧室里现在还挂着他的那副《林》。
“他们相爱,最后却也没能在一起,那时候苏清远只是一个不出名的新晋画家,而你母亲却是汉江市里一颗耀眼的明珠,世人皆不看好。而我却知道,那个从小执拗的女孩是真的爱他,就在我准备放手成全他们时,苏清远找上了我,同意跟你母亲分手,条件是一千万。”
“我捧在手心里的人,却被他用来做交易,一千万,林芝在我心里何止一千万。”
“也就是那个时候,林氏内部明争暗斗,危机四伏,而你母亲从小学的是艺术,哪懂这些勾心斗角,跟我结婚,由陆家出手解决成为她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
“小离,你知道吗,你母亲答应嫁给我的时候,比我继承陆氏那天还要来的高兴,可终究是我一个人的欢喜,她看向我的眼神从来不是爱意。”
陆离看着眼角泛泪的父亲,这些年,他痛苦,陆钰又何尝有过一丝的幸福。
“既然结婚了,我就想着好好过日子,我们很快便有了你,虽然平淡却也算是相敬如宾。这时候苏清远又找上门了,他将一千万还了回来,并提出要见你母亲,而我却知道,你母亲从未放下他,我怕啊,怕她跟着苏清远走了,怕她不要你,怕她跟我离婚。”
“最后苏清远也没能见到你母亲,我一度以为我跟小芝的一生就会这样平静祥和的过下去,却不想之后苏清远在国际上名声大振,他回国办画展,那时他已经成婚。”
“他当年来找你母亲是真的要带她去法国,却不想被我拒绝,知晓你母亲已怀身孕便另娶她人,苏清远的夫人,是法国当地一个富商的女儿,他不爱他的夫人,娶她是为了得到金钱上的支持,他的画不错,只是缺少一个成名的机会。”
那些年林芝的法国行,终于有了答案,多可笑,他的母亲每年抛下他跟自己的丈夫,千里迢迢去陪另一个有妇之夫过新年。
陆离微微张嘴,声音微哑:“为什么不选择离婚,何必互相折磨?”
陆钰低头苦笑:“你母亲提过,苏清远却不愿离婚,后来你母亲偏执的认为若是当年她没有生下你,苏清远没有被我拦住,是不是她就能有一段幸福的爱情。”
“她在怪我啊,所以迁怒于你,我想让她对你好一点,毕竟你是她生的,却不想她告诉我,她恨你,看见你,就像是看见我与她的这段婚姻有多么悲惨。”
“后来,我从秦老那知道,小芝是病了,所以这么多年,我顺着她,尽量不出现在你们俩面前,却害苦了你。”
夜色如水,陆离轻声道:“父亲,我从未怪你。”
陆钰伸手看着左手无名指处的戒指,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笑,“婚戒是我自己去挑的,小芝只带过一天,而我带了这么多年。”
“小离,我希望你振作一些,你若是喜欢安歌,你就努力变好去将她追回来,不要让她变成你母亲,终生心上住着一个未亡人,却把自己变成了守墓人,一生困在里面,也不要把自己活成我这样的,爱而不得,一生折磨,终究意难平。”
陆离微微扬着头,嘴角勾起,泪水无声的滑落,原来他这一生就是被一场爱恨所伤,却在另一场爱恨里伤了最爱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