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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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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 杨
对白杨的最初印象源于《诗经•陈风》中的《东门之杨》:“东门之杨,其叶将将,昏以为期,明星煌煌。东门之杨,其叶肺肺,昏以为期,明星晢晢。”当时第一感觉便认为这是首欢快的恋歌,虽然后来很多参考资料考据说这是首失望情歌,我依旧不改初衷。你听,千年之外,优美的女声在咏唱,一波三折,一咏三叹:“东门外的白杨啊,枝繁叶茂,和情人相约在黄昏啊,明星灿烂!东门外的白杨啊,叶茂枝繁,和情人相约在黄昏啊,河汉疏朗!”明明是人约黄昏后,而后共度良宵直到天将破晓,为什么方家们却都说是有一方爽约,另一方独自寂寞惆怅到天明呢?
无论如何,《东门之杨》开了个头,白杨,从此在中国文学里,就总带着点忧郁的气质。李白说:“白杨十字巷,北夹湖沟道。不见吴时人,空生唐年草。”胡骈说:“松竹渐荒池上色,琴书徒立世间名。白杨风起秋山暮,时复哀猿啼一声。” 时光的笔墨,把这种优雅坚韧的树,刻画成了在逆境中风仪高扬的象征,刻画成了不移不易的见证。王昌龄说:“旷野饶悲风,飕飕黄蒿草。系马停白杨,谁知我怀抱。”“ 谁知我怀抱”?惟有白杨是知己。日月不语,秋风萧瑟的时刻,惟有白杨,轩昂挺拔,任枝叶凋落,风仪自在,不矜而庄,胸襟坦荡。
白杨是地道的中国树,发源于黄河流域,栽培的历史极为悠久,广布于中国北方。然而在南方,它却是不常见的树种。第一次真正见到白杨是在乌鲁木齐。当时是晚上9点,乌鲁木齐依旧是阳光普照,我撑着阳伞,逛着“夜”市,突然被脚下树叶的金黄逗得不能移步。于是缓缓抬头:俊美,挺拔,枝干伟岸,浅灰绿的光滑树皮,绿黄参半的树叶在风里沙沙轻响——这是白杨吗?这是白杨!
恍然大悟:无意间邂逅的,是乌鲁木齐最负盛名的白杨大道。
这便是鼎鼎大名的白杨。
那一瞬间的感觉是“惊艳”。
兴奋莫名。
那行道的白杨靠得紧密,排得整齐,冲天而起,枝繁叶茂,如绿色的堤岸。“伟岸,正直。”
觉得亲切,明知是第一次看见真正的白杨,却总觉得似乎在哪儿早就见过。在书页里吧?或是在歌吟里?抑或在梦里?
白杨的形象数千年来始终活泼于诗文之中。但在平常生活中,白杨也因为它种种的形象或作用,令中国人刮目相看。它是木工的良材,亦是药用的佳品。它执著坚韧地生长在寂寞的北方,为了生长成二十米高的大树,一株白杨,会把根系延生到地下十五层楼的深处。汲取甘泉,迎向阳光,它的枝叶在风中伸展,毫不逢迎却亲切,毫不傲慢却高洁。它“严肃,也不缺乏温和”,让人觉得亲近和安心,它站在大地上,骨肉丰挺,如一位美男子,一位伟丈夫。
在西方,尤其是北欧神话里,白杨更是一种被神化了的树。北欧神话里世界之主奥丁和在海岸边徜佯,发现两枝树枝被浪冲到岸上,于是就用其中的梣树枝创造出男人来、而另一白杨树枝则造就了女人。传说中的宇宙中心是一棵巨大的世界之树,世界之树当仁不让,也是白杨树——它萌生于“过去”,繁茂于“现在”,延伸到无限的“未来”。树叶永远青绿,它的枝干支撑着整个宇宙的重量,根部贯穿全世界。
白杨,在东西方文化中共同的形象,就是 “坚韧,优美,勇敢,能承艰负重。”白杨的形象如果拟人化,我想,应该会是一位举世无双的男子。
如果给我机会写《东门之杨》的现代版,我会写这么一首平仄不调的诗:
我在日落的深处等你,我的爱人。
你是北欧的生命之树,
你是白杨树雅答希尼。
永远青绿的树叶支撑起一个宇宙,
根贯穿全世界。
千夜之夜神秘降临的时刻,
你带着我,
从大地最隐秘的深处升起,
直达欢乐的天堂。
我在日落的深处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