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双生人面镯（十一） ...
-
这些牙齿是正常人的大小，只是由于牙床萎缩而显得特别长，而且白得发灰，还生出了暗黄色的凸起纵纹——看上去像在土里埋了一百年，刚被挖出来的干尸齿骨。
虽然牙床上的肌肉已经萎缩变青，但这些牙齿咬合的速度却快得像联排缝纫机一样，使得整个红漆盒子都在振动。
我左看右看，都觉得无从下手，皱着眉头问阿唤：“这个……被咬到了会怎么样？”
“无妨，并不会伤到性命。”阿唤抱着盒子，手指沿着八角形的盒子盖缓慢打转，平静地开口回答我说：“只是这些魂魄本来就失去□□，触碰到你的血肉后，会被人的气息吸引，以后会趴在你背上，跟随你一生。”
不！我很介意！有妨！
但就在我害怕的时候，红色漆盒上的白点连带着阿唤连接成的图案，竟然都逆着时针转动起来，本来被阿唤旋开的匣子口又慢慢关上了。
“这是一个小天地。星辰转动，昼夜轮回，这个匣子一天只能打开一次，并且会在数息内关闭。”
我看了看头顶上悬挂的化尸湖，和地面上朝下破碎的雕像，周遭均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景象，于是和阿唤商量：“可不可以把这个盒子拿出去，先离开这里，明天再想办法取魂？”
阿唤摇摇头，说：“不能。这个匣子一旦现世，只会出现两种情况，一是匣身遇阳即化，里面装着的东西会散落人间。二是在外面幻化出新的「境」，吞食生魂，再造出一个死城。”
这真是让人头大，我既不能把这个匣子带出去为祸人间，也不能放着方灵暖不管，只能咬咬牙，把蓝色工作制服的袖子捋起来，向阿唤确认：“是要摸出一块暖暖的东西吧！就是方灵暖的魂魄了吧？”
“对。”阿唤真是言简意赅。
大不了以后天天去庙里烧香，把跟着我的鬼怪都熏死！
我捉着那些牙齿合上又打开的一刻，将手插了进去。
但是并没有被咬到？
耳边只听到阿唤对我说：“快。”
原来是她用自己的双手卡住那一排排牙齿了，整个匣子发出拉锯一般的声音。
我不敢多作停留，又往下探。牙齿的下面一层，垫了光滑柔软的布料，可能是一块裹着丝绸的棉絮。
摸到布料的同时，我就闻到了一股脂粉的气味，原来这还是个妆盒。
扒开布料，我摸到了一个半环状的、冰冷的物件，而且粗糙的表面上似乎有个拇指大小的人脸。
是黑袍男人手臂上的人面镯子。而且我每摸一下，都刚好只能捉到一条镯子，不能一抓一大把。
好冰，不是这条……这条也不是。“嘶……”这一条怎么回事？烫得跟烧红烙铁一样，都要把我煎熟了，应该也不是这条……
该不会全部摸完一遍才能找到方灵暖吧！我还是这么倒霉么？抽了一大半都没中奖。
而那些牙齿像长了钻头一样，磨着阿唤的手，把开口逼得只剩下一条缝了。
抓到第10次的时候，我终于摸到了一条半边温，半变暖的镯子。
是你了吧！我闭着眼，一鼓作气地将这条镯子扯了出来，只见这条镯子灰青色的底子布满了粉红色裂纹，镯子环里环外都有一张脸，就是方灵暖和她妹妹的样子。
她们已经长在一起了吗？
“咔”的一声巨响，匣子合上了，颇有些天崩地裂的气势，阿唤也将双手抽出来了，将关闭的匣子抱回怀中。
而她的手背都被磨扯出一大条伤口，深可见骨，但一滴血都没流出来，也没看到有什么东西趴在她背上。
“是不生不死魂和方灵暖。”阿唤似乎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伸手摸了一下这个两面都刻着人脸的镯子，确认了一遍，又急速地对我说：“包上。”
我才感觉到镯子上的温度在不断流失，不好，方灵暖要凉了！
我连忙撕下背上一块香蕉叶片，用扎粽子的手法将这个镯子包好。
也幸好只是一根普通大小的镯子，如果是方灵暖整个人，这么点蕉叶根本不够用。
我把这只镯子捉在手心，问阿唤：“方灵暖的灵魂在里面？这样就安全了吗？”
“这些人面镯，都是用恶鬼的骨灰做成的，和「甬鬼」的牙齿一样，是她们在世界上留下的唯一一点遗骸，正是寄存魂魄所用的器具。你手上的这条镯子是不生不死魂——就是方灵暖妹妹的骨灰，她们的灵魂互相寄生，命书已经交织在一起了……先回去吧，走。”
原来只剩下这一点灰了啊，怪得不阿唤第一次看到方灵柔时说她身上没有尸气。
说完，阿唤盯那个漆红匣子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便剥开了自己的左腿，又取出了那条一头尖的腿骨，竟然一下就插在匣子的正中央。
“咿呀——咿呀——想要再进轮回呐——”
“咿呀——咿呀——看不到呐——”
匣子中传来了一阵一阵彻骨寒的低泣，在这个空间里甚至还形成了不断的回响。
她把骨刺拔出来，掂了掂匣子的重量，伸手一抛，便把匣子抛到了天空的那个湖里，湖里的手感应到了有物件沉落，立刻抢夺了起来。不一会儿，那个匣子就消失不见了。
而恶鬼们的哀鸣依然在湖上之下回荡。
阿唤抬头注视湖面，表情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唤……”我喊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来看我，对我说：“这些灵魂是生魂成鬼，在炼成的那一刻就注定只能以人的精气为食，不入轮回。现在遇上这潭积尸，也算一个结局。与其一直经历生死之间的绝望，还不如早去。”
听了这番话，我也只能点点头，如果我是这些鬼，我也选择早死早超生。就是不知道真当了鬼之后会怎么想了。
对我来说，能把方灵暖带回去已经很好了。
然而现在天地又正过来了，连接出入口的湖水在天上，地面除了碎片，什么都没有，而且又平又直，就算我们有船，也出不去啊。
或者像人猿一样攀着胡面上的手臂出去吗？
“怎…怎么走？”我疑惑地问。
“进来的时候我也没想到过天地会正过来，但是……”阿唤低头看着平直的地面，对我说：“地上的纹路会引领我们走出去。”
地面的确有一格一格整齐的纹路，就像裂开来一样。而且每个格子的中间还有一大块紫黑色的斑块。
“龟裂。”阿唤说：“天上的凹面湖是它背上的壳，我们站着的这个地面是它的腹板。”
我再仔细一看，地上的图形果然是中间阔，两段逐渐收窄的形状，越看越像龟板。我问阿唤：“我们竟然是在一只龟壳里吗？好大的一只乌龟，它已经死去很久了吗？”
“不是乌龟。是玄武。它死去之后，骨肉腐烂，徒剩一个壳子。玄武属阴，死后依然能聚集天地的雾水，这些雾水便日积成谭。”
而我们初时看到的天地倒转，是因为玄武的壳子反着放了，即平整的腹板朝上，成了「天」，而隆起的背甲朝下，成了「湖底」。这里面的整个天地，就像一只倒扣的水壶。
我听说玄武是龟蛇结合的一种神兽，还驮过仙山来着，原来它的身体这么巨大。
那我在湖水中看到的那段蛇皮，其实就是玄武的蛇尾蜕下来的一层皮吗？
阿唤两指又夹着那只长三角形的小船，指给我看：“这是玄武一只爪子的尖端，经年不化。在积尸谭中，只有这块爪子的碎片能浮起来。”
我问阿唤：“这个世界还有别的玄武吗？”
“不知道，它们都是天上的神兽，或许在天上吧。到目前为止，我也只见过一根金乌的羽毛，和一只濒死的麒麟而已。”
原来阿唤还见过麒麟，好厉害啊！
沿着龟板的逐渐收窄的纹路走，果然真的看到了光，只是不知道还要走多久，阿唤支着她的腿骨，走一步，戳一下地面，做标记。
既然玄武的爪子可以收缩成巴掌大小，也能伸展成可载人的小船，那这个玄武壳子能不能也缩一下啊？
就在我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天上的湖水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阿唤抬头看了一眼，二话不说，立刻一招手，将手中的玄武爪子变大，盖在我们身上。
我躲在爪子里，只知道湖水倾泻下来了，湖水瀑布一样打在龟板上，很快天上便空了，地面出现了一条流淌的河流。
这只长三角形的爪子又浮了起来，把我浮到水面上。我猜阿唤可能是用了什么法术，我在这只爪子里竟然也没有沾到水。
湖水是掉下来了，但水里的手臂并没有跟着掉下来，它们悬挂在半球形一样凹进去的龟壳之上，相互纠缠，就像是一个悬挂的马蜂窝一样。
而湖中的水就像被过滤了一样，变得清澈透明了。
原来积尸潭水里的「泥沙」就是这些死人手臂啊。
「啪嗒…啪嗒……」
天上下起了血水，是那些手臂的皮肉在快速腐烂剥落，一眨眼之间，本来柔软的，润白色的手臂就变成了累累白骨，在龟壳上吊着，像个倒卵形钢筋建筑物一样。
“找死。”阿唤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白骨巢旁边的龟壳开了一个洞，尸臭女鬼的身躯变长变扁，像裹尸布一样缠着黑袍男人，将他垂在空中。
那些白骨层层打开，像一朵夜间开放的昙花，花芯正中间是那个被阿唤贯穿过的漆红妆盒。
男人荡过去，摘下妆盒，微笑着对阿唤说：“祭女，你差点就弄坏我的藏品了。”
“盒中有大凶之物。”阿唤说：“只能用玄武甲镇压。劝你将匣子放回去，然后离开。这样我还可以给你个痛快。”
但那个黑袍男人显现不把阿唤的话放在心里，反而朝我们船上荡下来，一副想要撩架的样子。
“收。”
阿唤咬着嘴唇，沉吟了一声。
船下的河水飞流而下，而我们离那个白骨巢越来越远，在一息间船就被冲到了尽头。
地板砖……
我坐在玄武的爪子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个东西紧接着掷到我头上，又弹到地面，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碎了。
外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龟壳。那个玄武壳竟然碎了？！
“阿唤！”我在房间里喊了一声，并没有回应，而我手上只有一个用香蕉叶包好的镯子。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双生人面镯（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