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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重逢 星光微弱, ...

  •   巧姐儿往来的书信并不频繁,差不多半月一次,每次还要捎上好些东西。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江小姐有时去了庄子上,便包了些顶好的茶叶,随着书信一同寄了去,有时候顺带捎些不易坏的糕点,巧姐儿最好这一口,每每都要在信中道谢。

      张海生如今又替江晼晚打理着茶庄,更忙了,时不时就往外跑。江小姐除了年底去一趟苏州,其余时间,都是待在周庄这个小镇中,尤如井底之蛙,只看得到周庄上的一片天。

      农历八月十五,正中秋,今天的宿雨堂格外热闹,周庄的人来了大半,坐不下的便站着,互相挤着,不时低头私语几声。

      宿雨堂外,各家都挂起来了花色各异的灯笼,摊上,有卖月饼,桂花酒的。田野里,看不见一个人,除了除夕,中秋便是周庄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了,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外地人来瞧热闹的也不少。

      今天,江小姐一共唱了三场,节日的欢快,也使得她心情舒畅,在台上,嘴角和眉眼,总是带着笑的。

      末了,宿雨堂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坐在木制的长桌前,一同吃着晚餐。晚餐极丰盛,张海生坐在主位,江小姐坐在他的左手边,王先生则坐在右边,其他人倒也没有约束,全凭自己的喜好,挑选位置。

      “大家伙儿辛苦了,中秋安好!”张海生举着酒杯,站在前边,时间磨平了当初的棱角,如今,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举目无亲,无依无靠的流民了,他成熟,稳重,总能让人安心。

      “花好月圆!”大家也站了起来,同身边的人碰杯,今天没有规矩,敞开了肚皮吃,张海生对他们素来温和,今天,就更没有什么顾忌了。

      “生哥,中秋快乐!”江小姐坐下,又替自己倒了杯桂花酒,敬了张海生一杯。

      “晼晚,同乐!”一杯酒,饮尽。

      “晚上去放花灯?”张海生抬头看着江晼晚,不确定她会不会拒绝。

      “好啊。”她答应地极爽快。

      “那待会儿先送你回去换身衣裳。”

      江小姐点点头。

      这边,又有人来找张海生敬酒。

      “江小姐,这个好吃,你尝尝。”翠儿替她夹了一块鱼。

      “嗯,是挺好吃的。”她轻轻擦着嘴角。

      吃到一半,翠儿出声了。

      “江小姐,在周庄,我最最仰慕你了。”见江小姐也没拒绝,翠儿也不遮遮掩掩。

      “为什么呢?”江小姐放了筷子,偏头,神情极认真。

      “刚开始见到江小姐的时候吧,我就觉得,这世界上怎有这般好看的人!从前,阿婆同我说,老天爷是公平的,若是一个人生得太好看了,那必定知识浅薄,见识短浅,那些书生文人,没一个生的好的呢!可是,江小姐,你不仅人好看,谈吐不俗,见多识广,不管是曲儿,还是琵琶,都极擅长,温温柔柔,对待我们这些小角色,也不轻易发脾气,沉稳的很,我便觉得,从前阿婆的话错了,错的彻底。江小姐就是个完人啊!”翠儿这丫头,平日也是不喝酒的,如今两杯酒下肚,脸上发着红晕,头摇摇晃晃的,不稳,于是便用手撑着,歪着头,一段话,断断续续的,说完,还打了个酒嗝。

      江小姐轻声笑了笑,看着翠儿这模样,只觉有趣极了。

      “翠儿抬举我了。”

      “江小姐不用谦虚的,这宿雨堂里的,没有一个不喜欢江小姐的。你要是不信,不信…我们随便抓个人问问。”说完,翠儿就打算抓旁边的人。

      江小姐见状,便连连答道:“我信我信。”

      翠儿不过十六岁,喝了点小酒,竟这般好动。

      之后,或是酒劲上头,她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桂花酒,喝第一口不觉得有些什么,等过一会儿,劲儿上头了,却也是不低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大桌的人,趴了一大半,桌上也乱糟糟一片。张海生招呼几个没醉的,将醉了的送回房间,又让阿婆们帮忙收拾,这才拿了外套,与江晥晚一同出去。

      “今儿倒是吃的高兴!”风轻拂她的发梢,额前的几缕碎发,也被吹的乱乱的。

      “嗯,你是开心,我不知道被灌了多少酒。”

      “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可以灌老板,他们肯定不会手下留情的。”

      “你呀,怎么向着他们,不向着你生哥!”他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帮理不帮亲嘛!”今天的她,格外活跃,不知道是不是喝了点小酒的缘故。不过多了几分烟火气,又是别样的美。

      “待会儿先去茶楼喝会儿茶?”

      “别了吧,趁着黄昏美景,不如在河边走走,顺带着消消食。”

      “也好。”

      临近黄昏,天空被染红了一片,由浅到深,层次分明,映得人的脸,也沾了几分红晕。

      江晼晚回家,换了身鹅黄色旗袍,又在外面套了件衣裳,比起平日里的打扮,多了几分娇俏。

      天边的晚霞慢慢退去,天空蒙上了一层黑色,月亮洒下光辉,给整个周庄都拢上了一层细纱,今天的星星也格外多,地上热闹,天上也热闹。

      两人挑了个人少的地方,石拱桥下,柳树边,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

      江晼晚拿着粉色的荷花灯,张海生的却是白色的。层层花瓣,中间放着一小段蜡烛,生哥替她点了灯,她便蹲在河边,捧着花灯,轻轻合上了眼,许着愿。张海生见状,也照着她的模样,一同许起愿来。

      许完愿,她缓缓睁开眼,将花灯慢慢轻轻地放进河水中,生怕一个不小心,让它沉了水。

      “瞧,那花灯稳稳当当,顺着河水往下去了,晼晚,这愿望定能实现的。”张海生此刻像个孩童,开心的不得了。

      “是吗?”

      “是啊,你许了什么愿望?”

      “世道安定,平安顺遂。”这话,她只说了一半,还剩一句。

      世道安定,平安顺遂,故人再重逢。

      “果真今天的月亮最好看,又大又圆又亮。”

      月亮悬在空中,月月流光相皎洁,诗仙说它是白玉盘,一点儿也没错。

      张海生兴致极好,她不想扫了他的兴,这又陪着他逛了一圈。

      街道转角,有个男人,站在糖葫芦的摊前,手中拿着串糖葫芦,那模样,与夜夜魂牵梦绕的他,颇有几分相似。

      “怎么了?”张海生见她停了脚步,回过头来问她,又顺着视线看去,打趣道:“你该不是想吃糖葫芦了吧?走,生哥给你买!”

      “不用,我就看看。”她拉着他往前走去,再未回头看那糖葫芦摊儿。

      “真不要?”张海生还是想逗逗她。

      “我又不是小孩子!”江小姐白了他一眼。甩了他一个人往前走。

      “哎,等等我啊!”张海生笑着追了上去。

      末了,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不禁想起翠儿那一番话。

      她哪是不食烟火的圣女,不过是个相思成疾的红尘痴人罢了。

      无端坠入红尘梦,惹却三千烦恼丝。

      想来,真的是公平的,上苍予她出色的容貌,才艺,却不留一点儿情面,剥夺了她的爱情。

      第二日,她再去宿雨堂时,宿雨堂中,已经恢复如常,只是时不时有人打着哈欠。

      她进房间的时候,张海生已经等着了。

      “什么事?”经过昨夜他逗她一事,她现在已经不如往日般好声好气。

      “呐,给你送糖葫芦来的!”他把藏在背后的糖葫芦拿了出来,一共五根。

      “你还真当我是小孩儿啊!”江小姐有些哭笑不得。

      “昨天没给你买,你白了我一眼,可不敢惹晼晚生气,还要靠你挣钱呢!”

      江小姐气鼓鼓地看着他。倒是真的没生气。

      “行了,赔礼道歉我收下了,你回去吧,我要准备上台了。”

      “得嘞!”他的步子轻快。

      她摇摇头,笑道:“昨天还夸他稳重,今天就没个正形,还是个小孩儿模样。”

      她回过神来,看着桌上摆着的糖葫芦,晶莹剔透的,漂亮极了。她拿了一根,轻轻咬下一口,啧,真甜!甜的发腻。

      她年纪不小了,也不是六七岁的孩童,如今被人当作幼儿一样宠着,像是热流淌过了干涸的稻田,焕发勃勃生机!

      过去,十几岁的年纪,她最爱的便是这糖葫芦了。想起来,认识他,也是在糖葫芦的摊前。后来,长大了,她反而没那么喜欢了,或许是糖葫芦太腻了,又或许她的心智成熟了。如今再吃一口,味道极好,只是少了些什么。

      没一会儿,翠儿就进来了,她将剩下的四根给了她。翠儿兴奋得不得了,连忙道了谢,接过了那四串糖葫芦。她剥开一支来,就在门边细细吃着,想来也是个孩子。

      江小姐吃了两颗,将剩下的放回了纸袋中,又用茶漱了漱口,润润嗓。

      她在台上与王先生配合着,眼睛看向观众席,那角落里坐着的,难道是错觉吗?一场下来,她都在分神。

      等回了后台,她收了东西,也没和张海生打了声招呼,甚至那串被她咬了两颗的糖葫芦还放在桌上,没来得及带走,便又急急忙忙去了前厅,只是,前厅中早已没了人。她低着头,有些丧气,准备回家。

      灰白色的墙,嵌着木门。她刚踏出一步,便有人叫住了她。

      “是晼晚吧?”

      她猛的一怔,还未反应过来,眼睛就已经对上了他的视线。

      “看样子是了。”他轻轻歪头笑着。

      “不记得我了?”

      他一身灰色西装,戴着眼镜。模样有些变了,却还是能和记忆中的那人的面孔重叠。

      “是你吗?”此刻,她还算冷静,缓缓开口。

      “是我。”两个字,莫名让人安心。

      “走吧,我们寻个地方坐坐。”

      她抬脚,跟在她的旁边。

      “长高了。”

      是啊,长高了,那个时候,她还只到他的胸口处,现在,已经到他眉目处了。

      “年纪长了,身体也是要长的。”她规规矩矩地答着,乖的不得了。

      她跟着他去了酒楼,不是她与张海生常去的那家,可是这儿,她也熟悉的不得了。

      他替她倒茶,和七年前一样,细心体贴。

      这会儿,她细细打量着他,比起七年前,如今,他的模样更好看了,经过了时间的打磨沉淀,也要稳重许多,不再是多年前斯斯文文的书生。

      “要吃些什么?”

      “都可以。”

      “你推荐吧,我没什么忌口。”

      “好。”

      “盐水虾,三味圆,阿婆菜,莼菜鲈鱼羹。”她熟练地点着菜,过一会儿,她又看向他,“够了吗?”

      “你觉得呢?”

      “够了,两个人也吃不了太多。”

      “就这些。”

      江晼晚向伙计又重新确定了一遍,这下又没什么事儿做了。她有许多话要同他讲,此刻,他就在面前,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酒馆这会儿人还不是特别多,二楼喝茶的多,一楼便是些零零散散吃饭的,零星坐着几个人,两人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窗外,便是河。

      她撇开视线,看向河中,昨天刚过中秋,河里还留着几盏花灯,孤零零的,偶有落叶飘落至水面,更是寂寥。

      他坐在另一边,手轻轻敲着桌子。

      “这些年过得好吗?”他先开了口。

      久别重逢,俗套的开场白。

      “挺好的。”

      “阿林说,你去找过我,抱歉,我前不久才知道。”他垂眸,看不懂眼中的情绪。

      “没有什么值得抱歉的,你家的事…我都知道了。”

      “晼晚,对不起,当年事发突然,我也来不及安排好一切,走得匆忙。”

      “你呢?你这些年怎么样?”

      俗套的问候,可是每个字,都饱含真情。

      “我吗?”他轻轻笑了一下,分不清是苦笑,还是什么其他的情绪。

      “应该说挺好的。后来,我去了伦敦,在那边完成学业,两年前回国,一直在香港上海间来回转,前不久才回了苏州。”

      两人都沉默了。

      许久,店里的伙计上了菜,待菜上齐,两人也没动。

      “吃饭吧。”

      “嗯。”

      他替她夹菜。

      “长高了,却还是一样瘦,该多吃些。”

      等替她夹完菜,他这才动筷。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这家的味道,还是同以前一样。”

      她僵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她是个斯文的,他也是个斯文人,等真的动起筷来,也没什么人说话。

      吃完饭,他结了账,她没与他抢。

      “急着回去吗?”

      她摇摇头。

      “那陪我走走吧。”

      “嗯。”

      她走在他旁边,依旧不言语。

      “七年了,怎么连个信都没了呢?”

      他停下来了,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么一句。

      她是十分冷静的,抬眸,看着他的眼睛,说:“七年了,连封信都没有,我以为子破哥已经把我忘了!”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她再次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由得想起了这句诗。

      她的眼神清澈,干净,一如七年前,他初见她时的模样,可相比之下,如今似乎又多了几分怨。

      她在怨他吧,一走七年,杳无音讯。

      “晼晚,我…”到头来,如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原因有很多,可是他给不出一个,他没联系过她,即使两年前就回了国,他也没有找过她。

      “苏先生今日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见着她的眸子里,恢复了在台上时的平稳,沉静,一股郁气上心头。她唤他苏先生,多生疏啊!时间,终究冲淡了,也终究生怨了!

      “晼晚,我们之间结束了吗?”他的拳头攥的紧紧的,生怕她回答结束了。

      “结束了吗?我也不知道,或许,我们之间何时开始过?”

      如今,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苏先生,我累了,就先回去了。”她也不等她的回答,径直离开。他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跟着她,中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他见她上了楼,看不到身影了,就盯着那扇门,在楼下,一站就是一个下午,等到了晚上,看见灯亮起,又灭,他这才离开。

      她躺在床上,脑子中乱的很。她以为,有一天,她见了他,会满心欢喜,会倾吐心事,会大方地告诉他,她等了七年,担心了七年,如今等到他了,或者大方地说喜欢他,问他愿不愿意娶她。可是如今却羞于启齿了。她没能和想象中那样做,她明白,自己从来都不主动的人,她怨他,一朝一夕的积攒,不是单纯的怨,其中还夹杂着担忧和思慕。

      她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他,或许多年的不甘,只是为了给七年前的事儿画上句号。她舍得放弃七年的执念吗?不舍得吧,可她要任性一回,耍耍小性子。

      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她曾经想过许多种可能,也有过许多假设,如果七年前,没有发生那些事儿,她现在是不是已经成了亲,儿女成双了呢?或许吧!一切的假设,终归是按照人们的意愿展开的,添了个人主义色彩,从根本上讲是不公正的。

      星星的光微弱,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碎在地上,她好像又回到了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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