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玳瑁》孟玉汝

1、玳瑁

　　起调
　　“东风吹鬓，绿萼初发，轻嗅新黄蕊。”

　　我一辈子侍奉过两朝皇帝。
　　宣华爷薨的早，故前事我知不详。庆长爷是个长寿的皇帝，故后事我不尽知。
　　大昭到宣华爷这一代，已守了两百年余的江山，宣华爷往上两代皇帝俱是糊涂皇帝，祖宗的江山守得一塌糊涂，故而宣华爷是个中兴之主，在铁与血里护了青山依旧。
　　宣华爷还是个痴情人，同庆长爷很是不一样。元后顾氏薨后，宣华朝始终后位空悬。
　　那时，圣人心中只有拥蓝关外空冢。可约莫再深的情分也抵不过岁华飞逝，人心易变。一纸诏令，天下群芳辞楼下殿，辇来明池。
　　娘娘是南渡衣冠诸君之后，才情容貌样样拔尖，一口软糯南音里浸透了江南檐下雨、枝头花，一双玳瑁色的眼睛清而又亮，似一只猫儿。
　　那一年她十五，及笄的年纪，但还像枝头豆蔻，可南国的风还未教会她如何绽绿，她便远去故乡，再未回转。

　　间奏
　　“眼儿媚。”

　　宫中人来来去去，生生死死，皆是寻常。今日你见他高上青云，来日亦可见他尘泥满身，繁华没落就是短短一生。
　　娘娘在宫中二十六年，不如意有之，如意有之，至于是□□还是一二，她既咽下了，我便不再好多说。
　　我说过，宣华爷是个痴情人。可痴情苦，不仅苦自己，也苦旁人。
　　她半生执经叩门，终于求得那人开眼看她一回——“你这双眼瞳颜色甚是好看，颇配玳瑁。”
　　至此，平生种种念起。
　　娘娘前半生的苦，来自于求不得，而她后半生的苦，则出于放不下。
　　宣华爷驾崩那一年，娘娘不过二十又五，可那双玳瑁色的眼却失了琉璃光泽，再当不起他一声赞叹。
　　可笑多情累美人，又怎知有情皆苦。

　　终声
　　“猫儿眼还似琉璃，映苍茫茫一片雪，二十六年倏回旋。”

　　皇爷登基那一年，太后娘娘最欢喜的那只玳瑁色的猫儿死了。猫儿死前未闭眼，娘娘身边的大姑姑说不详，怕扰了这天下的大喜事，偷偷命人将猫儿埋了去。大概是因着这缘故，娘娘陪皇爷祭了太庙回来后就病了，很是缠绵了几日病榻。从此，宫中就不许见猫了。
　　后来，皇爷娶了皇后，娘娘身子渐渐欠安，终是熬不住薨了。娘娘入陵那一天是大寒，后来听太医说，娘娘的身子本可熬到立春的，也不知为什么早早就去了。
　　再后来，大姑姑渐老，我也渐老。那时，我才又听大姑姑说起这桩旧事。原来，那猫儿是宣华爷赐予娘娘的，只因她进宫初见宣华爷时，一双玳瑁色的眼，鸦发上插一只玳瑁簪子。这些旧事只有我肯听大姑姑说了。因为她太老了，白发苍苍，牙也光光，话总是说不大清楚，又带着一口南音，寻常宫女都听不清也听不懂。
　　也因此我想起来，娘娘也是江南人士，当年一曲南音后无来者，可她的一辈子就开在了北方的深宫里，而那个赏花的人却早早的离她而去了。
　　再再后来，是否有何事发生我也不知，宫中是否还会有养玳瑁色猫儿的人我也不知。
　　大姑姑死了，我也死了。
　　再无白头宫女闲话当年事。

　　“宣华皇帝驾崩于通历四百八十四年冬，大寒日。”
　　——《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