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谁家》沫泠汐

1、楔子1

　　灵元202年。

　　幕家。执轩居。

　　明明已是夜半，执轩居内却依旧是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内室人影攒动，两个侍女行走得太过匆忙，不慎撞了个满怀，盆子里的水撒了一地。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带着万分地焦急：“四夫人，您再加把劲啊！”

　　内室床榻上躺着的女子发出痛苦的叫喊声，嗓音中已然带着沙哑。她一头黑亮柔顺的青丝早已乱作一团，胡乱地散落在金丝镶边的软枕上。额前的几丝发丝湿漉漉地搭在眉间，金丝软枕也早已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女子双手紧握，似是要将抓在手心里的床单捏成碎片，白皙的手背上，因用力而凸显的青筋清晰可见。她急促地呼吸着，面色已经惨白如纸，眉眼紧皱，眼睛里也因疼痛而噙满了莹莹泪水。

　　“快再拿点布来！多打些热水来！”床榻旁一名老妪揩了揩额间不断沁出的汗珠，吩咐道。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呻吟。

　　室内室外的脚步声、盆瓢撞击声也不由得更加入耳。

　　“哎，快去告诉四家主，孩子还是出不来啊！”那名老妪不知是因有些疲累，还是太过焦急，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执轩居的外室，一个紫衣侍女又来添了新的灯盏。晚风凉凉，吹起水岸边的柳丝轻柔地搭在玉阑干上，帘垂四面，月照廊檐，花香四溢。灯火与月光相互映衬下的执轩居别有一番景致。

　　然而，站立在外室中央的几人却毫无半点心情欣赏这庭院里的幽闲韵味。

　　一名身着蓝色袍服的青年男子来回踱步，腰间的佩玉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袍底一角绣着一朵雅致的白鹤芋，清新脱俗，平和安宁，但与此时焦躁地来回踱步的他却是极不相符。

　　“我说四哥，您能别来回转悠了吗？我头都快晕了！”一旁一个年龄稍小一点的青年揉了揉太阳穴。

　　蓝衣男子止住脚步，在身旁的廊柱上狠狠地锤了一拳：“这可如何是好？！”

　　“四哥，你就别太着急了，里面有齐婆婆在，不会有事的。”那个年龄小一点的青年安慰道。

　　这青年便是幕家最小的家主，幕云浅。

　　而那名蓝衣男子便是幕家的四家主，幕执轩。

　　“可是已经快整整一日了，我真怕舞鸢会承受不住！”幕执轩朝着廊柱便又是一拳。

　　内室的叫喊声越来越弱，幕执轩高大的身形不觉得晃了晃，幕云浅忙上前扶了扶：“四哥，你还是先坐会吧。”

　　幕执轩摆了摆手：“我没事。”

　　又过了片刻，一声婴啼自内室传出，响亮的啼哭声透过执轩居，划破了幕家上方的月夜长空。

　　幕执轩慌忙朝内室大步走去，此刻的他欣喜中又带着担忧。幕云浅忙快步跟在他身后。

　　执轩居的内室渐渐恢复了平静，齐婆婆见到匆匆而来的幕执轩，微微一躬身。幕执轩赶忙伸手将她扶住，急声问道：“齐婆婆，舞鸢她如何了？”

　　齐婆婆看了看他紧锁的眉心，笑道：“四家主放宽心，四夫人她没事，虽历经痛苦，但终是为您诞下了一位少家主，现在啊，母女平安！”

　　幕执轩听了这话，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绽开了笑容：“那便好，那便好，多亏了齐婆婆您了，您怕是也累着了，快去歇歇吧。”

　　齐婆婆应声退下。

　　一旁的幕云浅拍了拍幕执轩的肩膀：“怎么样，四哥，我就说吧，四嫂不会有事的。快让我看看我的小侄女的吧！”

　　执轩居内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皎洁如玉的月光依旧铺洒在青玉石铺筑的道路上。幕氏一脉繁衍生息已久的雾莲山庄虽恢复了往日黑夜里该有的平静，但新添血脉的喜悦之情却让每个幕家人都难以入眠。

　　云境——萧家地盘。

　　八大家族之一的萧家，院落内一名家奴一路小跑着穿过长廊，越过架桥，拐过一道白墙，登上台阶，最后在一处刻花檀木房门前停了下来。他喘了口气，垂首向内恭敬道：“正主，凌正主请您过去一趟。”

　　家奴禀报完，便垂手静静地站立在门外。半晌，屋内一人悠悠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家奴轻声下了台阶，退到了白墙外面。

　　“大哥，今夜两颗天灵星忽然无了踪迹，可是与凌家与幕家新生的两名少主有关？”月光通过镂空的窗户映在一张雕塑般精美的脸上，一人站在窗前抬首望着夜空深处。

　　他身旁的另一人周身散发着神秘莫测的气息，瘦削的脸角在月色下更加棱角分明。他听了那人的话，薄薄的嘴唇微微向上翘起，勾勒出一抹弧线，似笑非笑。他并没有回答，抬手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出房门。

　　凌家。凌武城。

　　凌家序武居内一名身着黑色束腰劲装的男子，正满脸宠溺地看着怀里抱着的一名新生婴儿。这人便是凌家正家主凌序。凌序平日里不苟言笑，严词厉色，连他的妻子陌家三女陌璃儿都怕他三分，可是现在却仿佛判若两人。

　　“哦，乖，不哭了，不哭了。”他一边轻轻拍着孩子，一边柔声哄道。

　　“正主。”外面一人小心翼翼唤道，唯恐打扰到了凌序，使得他不快。

　　“何事？”凌序头也不抬，眸光中依然流转着温柔。

　　“幕家四家主的夫人苏舞鸢夫人也刚刚诞下了一名少主。”

　　“是吗？是男是女？”凌序略微提高了声音，但眼睛却片刻不离怀中的婴儿。

　　那人答道：“是名女孩。”

　　“嗯，挑选些祝礼，不可失了我凌家的颜面，明日送去幕家。”

　　“是”外面的人顿了顿，继续问道：“那……祝礼宴该如何安排？”

　　凌序逗了逗孩子：“好好好，不哭了，要乖哦······”随后他缓缓道：“你去问问执轩，明日他幕家摆午宴，我凌家摆晚宴，是否可行。”

　　外面的人应道：“是。”见屋内不再有其他吩咐，便匆匆离去。

　　他刚离去，另一名家奴又在门口禀道：“家主，萧正主到了。”

　　凌序这才将孩子交给一旁的侍女，推门而去。

　　凌家正厅内萧子颜见凌序走进门来，忙起身作了一揖：“凌正主。”

　　凌序忙回礼：“萧正主，深夜请你前来，实在是有失体统，打扰之处，还望海涵。”

　　萧子颜笑道：“凌正主何必见外，正好我也难以入眠。只是不知凌正主深夜叫我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凌序嘴角扬了扬，脸上却不见笑容：“无事，只是小儿一落地便哭啼不止，云门周圈更有青色脉络勾勒成形，是此心有不安，特请萧正主前来问问。”

　　萧子颜闻言笑道：“无碍无碍，凌正主喜得贵子，初为人父，太过紧张了，哈哈哈。”

　　凌序松了口气，脸上依旧看不见丝毫笑意：“是有些紧张。既然萧正主说没事，那我也放心了。不过萧正主既然来了，就不妨再帮小儿看看命势，不知可否？”

　　萧子颜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少家主乃天资聪颖之人，是个大才，只是恐多因情负伤。”

　　凌序听到这儿，不禁皱了皱眉。

　　萧子颜放下手中的杯子，接着道：“不过若是良配之人，也终能化险为夷。”

　　凌序面露焦急之色，问道：“那何人可为良配？”问完又觉得自己问得太过唐突了，萧家的命势运算也不是谁都可以随意请来探问的，更不是什么问题都会回答的，萧子颜这次肯透露一二已属不易，这问题怕是问的太过直接了些。

　　果然，萧子颜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起身道：“凌正主你应知我萧家之训，此问实在不好作答，还望凌正主莫要责怪。”

　　凌序也忙起身赔礼道：“是凌序唐突了，萧正主莫要生气。”

　　萧子颜笑道：“哈哈，我怎会为此不快，天色也已不早了，明日一早还要筹备祝礼，送于两家府上，萧某也该告辞了。”

　　凌序将萧子颜送出凌家，他望着萧子颜只几步便不见了的身影，回想起萧子颜方才的话，不觉皱了皱眉，又随即摇了摇头，暗自道：“良配？”忽的眼睛一亮：“幕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