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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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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春天有毛毛虫和沙尘暴——林一寒满足地长腿一伸,将某人泡好的清茶拿在手里,悠悠闲闲地半躺在办公室里晒太阳。果然还是秋天舒服啊……
当初他这办公室虽然很奇怪地有着落地窗,却因为没装修完整而被闲置着。他一来就要求用这一间,就是喜欢窗明几净有阳光和淡色窗帘的缘故。
阳光此时出奇地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此时如果有人在场,就能看见他微微仰起脖子,精致秀美的脸在阳光和树影里显得格外吸引人——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神色。慵懒,和猫一样。
“头儿!上头来文件了说这案子到此为止……头儿?”
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沈昱愣愣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松——瞧瞧,案子还没结呢林一寒已经轻松得什么似的,这种状态分明就是早就知道该结案了嘛。
于是沈昱悲哀地想——难道头儿已经破罐子破摔知道不可能扳倒盛唐集团那个叫李玄明的变态?
所以这次的案子依旧不了了之?
林一寒没睁眼,也没动:“下次进来再不敲门,绕停车场跑200圈。”
“……”
沈昱很想哭。不过他还是尽责地开口询问:“头儿,怎么办?上头说……”
“结案。”
“哈?”
“我说,结案。让小陈把材料整理好复印一份备案,笔录复印两份,一份备案一份和其他证据一起送交检察院一份拿到我这里来。”
“头儿!不查了么?!”
“够了。”林一寒摇头,转过脸看向窗外,然后似乎又不想看院中的景象,闭上了双眼。公安局大院里车来车往,人往人来,正是快要下班的时候。
沈昱说的案子,正是不久前轰动全市的9·27杀人案。死者两人,一对夫妻,死前经营着市内某家十分出名的夜总会。男的被人用榔头砸了个脑骨碎裂,女的被人勒死,两人死亡时间一致,都是9月27日凌晨3点,当天下午就被亲友在家中发现。一开始查据说是仇杀,后来林一寒亲自整理案情,结果有些蛛丝马迹牵连着他们一直注意的盛唐集团。
好吧,虽然将李玄明送进大牢是他林一寒做梦都在想的。但……这么简单就被扳倒,那就不是“皇帝”李玄明了。这人的势力在本市乃至全省都盘根错节,要想除掉,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事情。
“你去吧。我要一个人待会,没有大不了的事情,不要来找我。”
“……知道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林一寒轻轻睁开眼。琉璃一样漂亮的眼珠像是要吸引进人的灵魂。
李玄明狡猾地不像只狐狸。因为狐狸的狡诈不够大气,不够有谋略家的大气。李玄明,是只狼,而且是狼王。
林一寒皱眉,不可抑制地瑟缩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坐到办公桌前,拿出深红帅气的手机。
“喂?”
“……”
“一寒?”
“穆易,你什么时候下班?”
正在火车站指挥手下的穆易走到一边,然后回头看了看现场:“马上要结束了。今天车站这里很平静,没有什么异常。”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火车站是市里缉毒工作的重中之重,但也不是每天都能抓到马仔,找到那些东西。
林一寒点点头:“我这边马上要下班了……”
穆易黝黑俊美的面容上泛出笑意:“晚上我请你吃饭。”
林一寒皱眉:“凭什么?”
“难道你要请我?你请我我可要求喝酒了啊,那样也可以?”
两个人一起在外面吃饭,那晚上必然是要住在一起的。既然如此,那么穆易喝醉可就不是什么可以原谅的事情了——此人一旦喝醉会变得相当聒噪而一旦醉到某种程度就会变得比狼还可怕。林一寒不是没有领教过。
“不许!”林一寒气结,只好红着脸妥协,“晚上去Cafe Palace。”
挂掉电话,林一寒愣了有三秒钟,然后意识到已经到下班时间了。
他起身,穿上警服外套,将警帽拿在手上,出门,上锁。
刑警大队公用办公室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只有一个红头发很不符合刑警形象的身影还在忙着整理东西。
林一寒皱眉:这小子平时不是溜得最快么?
正想着皇甫御鸿就回头了,看见他有点惊喜的样子:“头儿?”
林一寒看着他,没多作理会,只是高傲地点头,然后离开。
一开始进刑警大队的时候这小子对他是半点尊敬也没有,分明就是瞧不起他的长相。自从上次某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林一寒一枪一个准毙了丧心病狂的犯罪分子把他救下来,这小子的态度就来了180度大转弯。
果然还是实力好说话。
林一寒没作多想,只是赶紧下楼,钻进自己的车里。
他还得去接穆易。今天是缉毒大队队长请刑警大队队长吃饭。
林一寒有些恶意地想:要不,点最贵的吃穷这混蛋?
“想什么呢?”
两个人面对着坐在Cafe Palace茶色的落地窗前,穆易点餐的时候,林一寒就看向窗外精致的景观发呆。这间西餐厅隶属某个地产投资公司,坐落在住宅区景观花园里,所以其落地窗并不面向大路,而是面向景观花园漂亮的人造花坛。
听到恋人温和的音调,林一寒也没有动,只是眯起眼睛:“没……”
穆易挑眉,抬手拉了拉左眼覆盖的黑色眼罩:“案子很不顺利?”
“很顺利啊。”林一寒露出个带点讥讽的笑,“已经结案了。”
“结案?”穆易啪一声合上菜单,边朝服务生招手边严肃地盯着美貌恋人,“是上头的意思?”
“恩。”
沉默。不得不沉默。穆易知道,林一寒在这个案子上付出了不少心血,但最后还是很无奈——公安系统内部,现在早已腐化得不成样子。就连他们缉毒大队,也只是因为对省内直接负责,才免于被那些势力所操控。
至于9·27杀人案的两位死者,多半也是因为经营夜总会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又想着趁机捞一笔远走高飞,才被灭口。这从他们急着将夜总会转手且办好了护照就能看出来。
明明知道背后指使者就是盛唐集团,却根本没有证据来证明。甚至寻找证据也不被允许……
林一寒心思足够缜密,目光也足够长远。现在上头下发文件要求结案,那么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干干脆脆地将事情了结,否则一定会让盛唐集团乃至上面那些人一起盯上他。如果他被撤职,那么顶上来的人一定是被盛唐收买过的。他不能冒这个险,因为一时冲动将手下那些干警都交出去。所以只能隐忍不发,静静等待真正能反戈一击的机会。
穆易叹了一口气,然后伸手,轻轻覆上林一寒白皙的手掌。
两个人很安静,什么也没有说。但,都很明白对方。
这个世界太不干净。留下一点干净,也太困难。
穆易和林一寒当年念的是同一所警校,毕业以后能分配到一个城市也是相当幸运的事情。说到那个时候,穆易总会相当乐呵地想起恋人青涩美丽的少年模样。如今林一寒已经褪去大学时期的青涩,美丽冷艳却不减当年。
穆易知道,外面不是没有人觊觎自己这位过于扎眼的恋人。只是碍于其本身过于强势,身份也足够显赫,才没有几个敢真的动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他一起,努力守护好这份得来不易的幸福。
“我点了小牛肉片、三文鱼奶油意面还有混沌汤,可以吧?”
林一寒点头,喝了口柠檬水,顺便嘟囔一句:“没有甜点?”
穆易爽朗地笑开:“昨天我姐送了一大盒点心到我那儿冷藏着呢,说是一定要你吃的。你就留着肚子晚上去我那儿解决提拉米苏和雪糕吧。”
林一寒眯起眼:“我晚上回家,明天你再把点心送给我好了。”
穆易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等到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西餐厅,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很空旷,没什么人。林一寒径直往自己那辆银色POLO的驾驶座走去,结果门刚刚打开条缝就被人从后头拦腰抱起——
“穆易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穆易笑眯眯地一言不发,直接绕过车子打开后门把人扔进去,然后抓住他乱刨的手臂狠狠吻上了润泽的唇瓣。
林一寒小豹子一样恶狠狠瞪着他。
穆易起身,吹了个口哨,然后自行坐上驾驶座,透过镜子对着后面还在生气的美人笑:“今天去我家。”
“明天我还要上班!”
“知道。”他还是笑,然后发动汽车,“明天早上我开车送你。”
“穆易你混蛋!”
“多谢夸奖。”
于是我们的林大队长就这样被穆大队长打劫回家了。
之后种种情状,略过不表。
此时这座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而华灯初上,很快就会变成午夜阑珊。
红发男子从酒吧里跌跌撞撞走出来,把手伸进休闲裤口袋里摸索着。
还好,还有打车钱。他点点头。刚这样想着胸口就涌起一阵难受,他不得不扶着花坛蹲下去,然后吐了个昏天黑地。
想想,想想……今天喝了多少酒来着?一打青啤,四杯威士忌,外加五杯……天蝎宫?
“呃,呕……”
吐着吐着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皇甫御鸿头压得很低,但这并不妨碍旁边的人把他认出来。李哲从酒吧会客室出来的时候正瞧见这个红发青年往外走,确切地说,是跌跌撞撞在挪步子。他一眼就认出这小子是谁。回头和酒吧老板——混血美籍华人安思辰打个招呼,他直接跟了出来。
“拿着,擦擦。”
皇甫御鸿恍惚地接过纸巾,然后抬头:“你……”
李哲还和当年一样,一头漂亮扎眼的银发,戴着眼镜,头发松松扎在脑后,眉目清隽,很书生的样子。
安思辰也站在旁边,狐狸似的笑:“这人就是你说的那个皇甫御鸿?”
红毛吃力地抬头,这回总算看清了来人。于是他再次低头,伸手扶着花坛:“是你啊……从法国回来了?”
李哲无奈地摇头,招呼安思辰帮忙:“他这样不行,咱们得送他回去。”
“他住哪儿?”
“御鸿,你现在住什么地方?”
皇甫御鸿吐过也就清醒了一些,被李哲扶着倒也不挣扎,只是摇头:“我、我自己打车就行。”
“你这样子怎么回去!”
皇甫御鸿看看他,再看看那边那个金发碧眼跟波斯猫一样纤巧漂亮的男子,只好点头:“住、住刑警大队的宿舍楼……在政府区。”
李哲一顿,复杂地看他两眼,然后和安思辰一起把他扶上了自己那辆宝马。
一上车这小子就昏睡了过去。没过一会儿安思辰想叫醒他,结果就听见他迷迷糊糊不停地喊:“头、头儿……”
安思辰有点纳闷:“喂!喂!”
李哲皱眉,看向后视镜:“他是不是头疼得厉害?”
安思辰无奈地摇头:“谁知道……”
他们当然不知道。皇甫御鸿只是又梦到上次看见穆易来接林一寒之后沈昱说的话而已——
“要我说嘛,果然还是只有穆队长那样的人物才配得上头儿啊。”
李哲在法国学的是欧洲文学。据他自己自嘲时的说法是这专业其实一点实际用处也没有,和莎士比亚戏剧研究一样。不过他确实喜欢研究这一门类的东西,于是爱子心切的李先生也就放他出国了。另一方面,李家的家长李玄明对这个文质彬彬的侄儿很满意,所以并不会干涉他要修习什么专业。
“以后盛唐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都是你的。你爱学什么就学什么,不必担心前程。”
一想到那个帝王一样强势的男人,李哲并不像平常人那样感到敬畏,而只是亲切。毕竟李玄明对家人是很好的。
“……林一寒?”
不久之后在一次家庭聚会上李玄明笑着问出了这个名字。李哲有一瞬间恍惚。接下来这个中年男子的笑意,则让他愈发心惊:“应该是叫林一寒没错……你最近不是和一个叫皇甫御鸿的刑警走得挺近么?林一寒是他的顶头上司,市刑警大队的队长。”
说话的时候,李玄明正坐在沙发里,身上穿着阿玛尼黑色高级休闲装,一手轻轻摇晃香槟,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墨玉扳指在灯光下愈发显得神秘莫测。
这还是李哲第一次看见自家叔父露出那种笑容。
怎么说呢……感觉有点不舒服。
他微微动了动,然后点头:“啊,我是认识皇甫御鸿没错,不过他没跟我提过这个人。”
李玄明看他一眼,点点头,也就不再将话题放在林一寒身上。
在盛唐集团高层的情报网里,一个小小的刑警队长并不算突出。只是李玄明一时兴起随便翻了一下资料,林一寒的半身照就很突兀地出现在了这个商界帝王的视线里。
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之后是在公司里第一次见到前来取证、询问的林一寒。于是他看到了这个男子的真实模样——比照片更加冷艳,更加让人移不开眼睛。他当时就想,这种长相的一个男人,究竟是怎么当上刑警队长的?
李玄明眯起眼睛,很快就让人将林一寒的详细资料送到了自己案头。
27岁,男性,苗族,省立XX警校本科毕业,在校时成绩优良,空手道黑带三段,枪法精准。家庭情况:未婚,父母早逝。
似乎……有一个男性恋人?
李玄明看完资料后,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将印刷品一张一张烧掉,不留痕迹。
夜晚的都市是很美丽的。
男人起身走到高大的落地窗前,伸手拂开窗帘,就看见脚下绵延的灯火辉煌——都稳稳地,踩在他一人脚下。
他是这座城市的皇帝。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正值周六。从周五晚上就待在林一寒家里的穆易揉着眼睛从被子里伸出脑袋。手机是自动开机的,所以铃声这么早就响起也抱怨不了什么。林一寒不安地从穆易臂弯里挣扎出来,一把抓过手机:“喂?赫连你搞什么?今天不是我值班!”
那头的声音很焦急:“头儿!我没办法……沈昱出事儿了!”
听赫连絮絮叨叨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林一寒原本柔软的身体渐渐僵硬起来。他从穆易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因为裸着身体,不得不随便拾了一条浴巾裹在身上,然后蹒跚着一步一步走到客厅里。
看着恋人将门关上,穆易彻底清醒了过来。
房间里还留滞着一丝情色的气息。他起身穿上长裤,披上衬衫,然后坐在床头,点燃了一支玉溪。
等一支烟抽完,林一寒才回到卧房。他把手机扔到一旁,躬身穿衣服。
“怎么回事?”
“……你在家等我回来,要不先回去也成……我可能会晚回来。”
见对方急着穿好衣服就要走,穆易一把将人拉过来压在床上:“到底怎么回事?”
林一寒皱眉看着他,抿了抿唇:“沈昱,他惹了唐麟。”
“恩?”
“唐麟是李玄明的得力属下。沈昱他们对付不了他的,我得过去。”
穆易一言不发地放开他,然后起身穿衣服。
“穆易?”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林一寒想也没想就拒绝,“缉毒大队最近在查的毒品走私案不是跟盛唐集团有些关系么?你现在不能在他们面前露面!”
穆易没理他,照旧将衣服一件一件穿戴整齐,然后一把抄起还在瞪着自己的林一寒:“唐麟我不是没见过。沈昱他们对付不了,你就一定能对付?那小子是不给任何人面子的。过去之后,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穆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