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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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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父去世的那天,窗外的天空是暗沉沉的铅灰色。
病床上的老人已经陷入昏迷,曾祖母平静地坐在病床旁,握着老人枯槁的手掌。
儿女们将病房围了个水泄不通,我孤零零地夹杂在人群中,看着大伯父和病房外的医生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随着监护仪上的心率宣告着老人的与世长辞,聚集在病房里的亲戚们像是终于迎来了几个月艰苦跋涉的终点。
女眷们悲怆的哭声霎时在医院里久久回荡,大伯父向医生鞠了一躬,连忙回过身招呼着远道而来的长辈们。
父亲则指挥着兄弟姐妹们协助大爷和二爷操办起老人的身后事,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井井有条,却又欠缺了一丝人情味儿。
只有曾祖母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病床旁,紧握着曾祖父失去生机的手掌。
我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的曾祖母平静地令人恐惧。
没有泪水、没有呜咽就像是之前每一天握着曾祖父躺在藤椅中的手一样,似乎那个年近百岁的老人并没有逝去。
可怜我那时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对曾祖父再也不会醒来这件事也缺乏着足够的实感。
大人们没空盯着我,草草叮嘱我不要乱跑之后便各自忙碌起来,于是只有被安顿在一旁的曾祖母能够和我说上几句话。
曾祖母从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或许是旧时代的女性习惯了有其他人帮自己做主,曾祖母当时竟没有对曾祖父的逝世发表任何的意见。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子孙们为那个陪伴了自己一生的男人穿上寿衣、含上铜钱,直到曾祖父被推离病房她才伸手拍了拍我的头。
“思妍,你太公享福去喽。”
“太奶奶,那太公还回来嘛?”
“回不来喽。”
“太奶奶,我想太公了。”
或许对于一个未满十岁的孩童来说,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晦涩难懂,直到许多年后我才明白。
在全世界都在期待地迎接千禧年的时候,那个耄耋之年(注1)的老人,殁了。
...
人一生最体面的那天应该是什么时候呢?
几天后曾祖父下葬的日子,那是作为一个小女孩的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算是个“庞大”家族的一份子。
亲戚们左臂带着白色的孝字,连我也分到属于自己的一份。
人数更多的访客们胸前别着写有“哀悼”字样的白花,整齐地肃立在偌大的送别厅里。近百人都穿着深色的正装,硬生生把这间有些空旷的大房间变得有些拥挤起来。
殡葬馆似乎也没有想到曾祖父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工作人员们都越发显得恭敬了不少,像是在见证着某个大人物的离世。
我被父母叮嘱和他们一起站在大厅左侧的亲戚中,某个从未见过的老人在旁人的搀扶下低沉地念诵着曾祖父的悼词。
那是我第一次听闻曾祖父的生平,也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商贾”、“租界”这样的词汇。
我的脑袋不允许我和周围的长辈们感同身受,我没办法用一副未到十岁的身躯去体会那些岁月留下的悲怆和哀悼。
父母们哭,我便跟着一起哭,父母们鞠躬,我便跟着一起鞠躬,纵使我无法理解这么做的理由,随波逐流也总不会有错。
那时候的我远不像现在的我一般成熟,丝毫学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于是便在肃穆的追悼会中显露出些许的不耐烦来。
好在长辈们不会在这种场合和我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母亲警告般看了我一眼,就足够让我知趣地低下头。
曾祖父躺在花朵簇拥的水晶棺中,入殓师高超的技艺让老人丝毫看不出被病痛折磨数月后的样子。
曾祖母是最后一批做遗体告别的人,直到现在我也无法理解当时的她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才能够忍住眼泪。
后来我自己结婚生子,换位思考之后更无法做到曾祖母那般的大悲不显于色,只好归咎于自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待宾客们与曾祖父做完最后的告别,那位念诵悼词的老人却颤颤巍巍走到已经站立的脚后跟痛的我面前。
“孩子,你叫沈思妍对吗?”
“是的,陆老先生,家女的名字是爷爷当时的意思。”
父亲看到我有些畏惧陌生人的样子,赶忙抢在我开口之前回答了老人的提问。
“他从来没告诉过你们为何起这个名字?”追问着。
“长辈自然有长辈的想法,做晚辈的不好询问。”
老人确认般看向曾祖母的方向,而曾祖母却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微笑着向对方颔首,老人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那时的我完全无法预料,未来的十几年里我竟会和这在场送别的大多数人产生交集,也完全无法想象这些交集也都因我曾祖父而起。
好似那位老人用他独特的方式继续生活在我的生命中,成为我十多年追逐的一个梦。
对了,曾祖母在三个月后,千禧年的除夕夜,抱着曾祖父的遗像一脸安详地与世长辞了。
...
2020年,已经年近三十的我经历了太多的送别,原本庞大的家族也渐渐分散到祖国的大江南北失去了联系。
我终于从一个旧时代的“大家闺秀”变成了一名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回忆中的老人们大都已成了一抔黄土,他们却为我留下难以描述的珍贵财富。
十几年来,我孤身走遍了祖国的南部沃土,寻访了长辈们口中的每一处回忆之地,一直追寻着沈思妍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
未曾想这个故事因曾祖父而起,也本该因曾祖父的逝世而终,却硬生生被一个晚辈延续了十几年。
曾祖父故事开始的时候,那是民国初年连烟雨中都饱含着诗意的年代,也是正值大好年华的曾祖父人生转折的时间点。
或许是他那充满了民国笔墨的名字注定了会有一场缠绵的爱情。
我叫沈思妍,今年二十八岁,请允许我讲述这一段属于我曾祖父沈仁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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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耄(mào)耋(dié)之年,形容年纪十分大的时候,现多用来代指八九十岁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