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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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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父亲说好了要将那只养了千年的五彩金足大公鸡炖与我吃。父亲烧菜的手艺可是顶好的,再说那只公鸡我已垂涎了几百年——据说是当年天帝御赐的神鸡,养在家中招财开运堪比养月老。这若是炖了吃,啧啧。只是想想,这口水都止不住。
“羽瑟!你来说说,当年淇水大战,我天族活俘了多少魔兵?”司学把手中的书简摔在木几上,恶狠狠地瞪着我,恨不得立刻将我生吞。我掐了掐前面正打盹的赤练,小声嘀咕,“救我。”
司学见我不应答,绕到了我的面前。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摇摇晃晃地起身,“约摸着也有个一到百万?”
屋内一阵哄笑。老君的女儿忘尘学着我用袖子擦口水,东海的小龙笑得踢翻了藤桌;我瞪了那小龙一眼,他的笑容戛然而止,脸上有了些恐慌,两只胳膊夹得紧紧的。
赤练扭过头,偷偷地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司学脸上涨的通红,“十三万!淇水一战,我天界足足活捉十三万魔兵,这是何等辉煌的历史!不可教也,不可教也!”
我抓了抓脑袋,脱口而出,“天界活捉如此之多的魔兵有何用处?一个魔兵每顿至少一个馒头,这得吃去天界多少粮食!”
又是一阵哄笑。司学被我气得有些结巴,“自然是.....操练之,度化之,使之融入天兵阵营,为我天界效命!”
“天魔向来交恶,魔兵怎会轻易效忠与我天界?再说....”我咽了咽口水,低头瞧见赤练正朝我挤眉弄眼,我没理会,继续说道,“司学不是向来教导我们天魔有别,魔族乃是六界之中至邪至恶吗?众仙为善,群魔是恶,我心知司学向来学识渊博,最会明辨善恶,那么当年火神为何屠神,众仙又为何为争夺万世珠而开战?”
司学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荒谬!何等荒谬!朽木也。羽瑟上仙,将六合战事录整理二十遍,三日后交于我!”他走回木几旁,拾起几册书简,愤然离去。
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神仙凑过来问东问西,忘尘在他们的后边冲我扮鬼脸。那东海的小龙瑟瑟缩缩地躲在忘尘的背后——小龙仗着近年来西海富庶,言行举止颇为轻狂,在学府之中肆意欺凌弱小。前几日他竟拔光了玉兔的尾巴毛,玉兔胆小,不敢还手,所以我借斗法之由拔去了那小龙腋下的龙鳞。近日他那乖张气焰熄了不少,每每见到我便是这副瑟瑟缩缩的样子。
赤练将他们哄走,拽我出去,“你说那么多干什么,还提万世珠。”
几朵云在地上软趴趴地躺着,想是哪家的仙侍偷了懒。我啪叽一脚踩上去,撇着嘴,没有说话。
万世珠是赤练家传的法器。赤练一家世世代代守护万世珠,每一代的守护者须得将自己的一半真身融进珠子里。百万年前不知是何人传言,这万世珠可洞悉世间万物,佩于身上可威压八方,含于口中可神行万里,总之将这珠子说的神之又神,甚至神过了元始天尊。当时试器仙君还没能练出丹玉魂与疾行棍一类的法器,不少仙家觊觎着赤练家的宝贝——后来仙家暴乱,当时的天帝认为这万世珠过于招摇,不如借机除去此物,禁止四战神出面平息。赤练的爷爷拼死护住万世珠,但如同饿狼的众仙,得不到宝物怎肯轻易罢休?于是一把三昧真火烧了当年的含冰殿,整个殿中只有赤练的父亲和一位老仙侍侥幸存活。老天帝顾及着天界颜面,出面平息;赐赤练的父亲司天界礼乐,并将上古神府之一的椒兰府更名为含冰殿,万般赏赐,仅为封锁真相。老天帝对外只说万世珠失控,赤练的爷爷不幸入魔,亲手毁了含冰殿上上下下七十多条仙骨。直到几十万年后新天帝上任,才出面为赤练一家平反。后来天界大炼法器,试器仙君造出了不少新鲜玩意儿,甚至把老君的炼丹炉给换成了全自动的——时间久了,众人的眼睛才从万世珠上移开。
做神仙,机械自动化真是太重要了。
“怎么不说话,”赤练推了推我,“我又没怪你。”他伸出右手在我眼前一抓,拳头大的透明珠子便躺在了他的手心里。
我歪歪脑袋,“我可不稀罕你的珠子,我又不是没有。”
“怎又不稀罕了,你不是一直想偷来做珠钗。”他用力掐着我的脸,我有些吃痛,便微微向后躲了躲,“你你你可别瞎说,若是谁听去了告诉你父神,我又免不了被他唠叨一顿。”
我方记起邀请赤练来我府上尝尝那红烧的千年金足大公鸡,突然听见身后一个尖细的声音叫住了我,“羽瑟上仙,帮帮我!”
回头一看,原是那鼠神的儿子。他生的贼眉鼠眼,个子不高,修为也不高,却总是装出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来。我向来不喜欢他们老鼠精——上次斗法他输给了我,就故意跑到司学面前哭哭啼啼说我考前偷食丹药,还不知道从哪找来了几个小仙给他作证。司学骂我骂的那叫一个狗血喷头,我受不住唠叨只好提醒司学我的仙阶和他相同,别说小鼠神了,我和月神殿下斗法都没输过。司学暴跳如雷罚我抄了三十遍道德经。
我和赤练交换了个眼神,“何事?”
“我答应父亲散学后去十二重天给南鹤仙翁送字画,谁料下山时被蠪侄给引了过去——他竟,竟偷走了我一身皮毛......”那小老鼠开始哭哭啼啼。赤练皱了皱眉,“那蠪侄在天界养了数万年,早磨合没了妖性,况且你的皮毛根本不算漂亮,它怎会袭击你?”那小老鼠眼眶中的泪水越积越多,赤练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过,于是又补了一句,“我不该妄议,我就是块冰,怎懂得你们这些毛茸茸的审美!”说罢,他扭头看了我一眼。
“看我作甚,我也没毛。”我瞪大眼睛,示意赤练我想赶快回家吃大公鸡。
那小鼠神见我不想帮忙,便用他那尖嗓子又加了一句,“蠪侄就住在妖塔第一层,听说近日那饕餮受了伤,如若你们运气好,兴许还能拿到饕餮血。”
我的心一沉。“我帮你。若两个时辰后我二人未能逃出妖塔,你须得立即去棠梨苑寻我父神。”
赤练抓住我的手,“你疯了吗?那妖塔里镇着五百妖兽、四十二凶兽,何等凶险你不是不知!况且风神叔叔进塔四次都未能拿到那饕餮血......”
我反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抓住小鼠神,施法飞向妖塔。我贴在赤练的耳边轻轻说道,“娘亲已经睡了两千多年,我总得再试试。”
妖塔在十二重天,由玄武诸神镇守。作风优良的妖有权去塔后的南山上玩耍,暴躁蛮横的妖便只能被妖塔封印一世。在我眼中,比那妖邪异兽更恐怖的乃是玄武诸神;那几只老玄武心地坏的很——他们向来和爹爹不和;这几千年来天界太平得很,再加上两千年前娘亲重病,爹爹早已不问政事。那几只老玄武便日日上书说爹爹懈怠,从不懂未雨绸缪,求天帝收回爹爹手中的半块兵符。幸得天帝叔叔视爹爹如同亲兄弟,反倒将玄武诸神痛批一顿;那几只老乌龟不敢同天帝叔叔甩脸色,便记恨上了爹爹。玄武诸神的五颗头长在一个脖子上,委实骇人;想来这些年他们亦是无事可做闲散的很,有次他撞见我翻墙逃学,竟化出真身来—— 一颗脑袋生生咬住我的屁股不放,另外四颗脑袋在空中乱晃,每颗脑袋都骂上我几句,硬是将司学给引了出来。他死不松口,学府结界之内又无法使用法术——我就在那墙上卡着,围观的十五六个毛头小神仙笑的嘴巴都要从脸上飞出去,尤其是那忘尘仙子,竟还拿了些小食坐在地上看戏。司学和赤练前后夹击好说歹说,甚至开始侮辱我的神格,那老王八才终于松了口,骂骂咧咧扬长而去,一颗头还扭过来恶狠狠地瞪着我,说一定要将此事告诉爹爹。此番给我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我连着一个多月梦见那五根脖子的恶臭老乌龟追着我从南天门直跑到十二重天。十几万岁的上神竟如此恶毒且固执!
我询问了十二重天的看守,幸得今日那老乌龟进了九重天玩垂钓。若是玄武诸神坐镇......我擅入妖塔,他怕不是要生吞活剥了我。
妖塔共有十二层,通体漆黑,塔周雕了金色的符文。周围的云翳尽是深灰色,塔顶的小窗不时射出几道各式颜色的法光,动物的咆哮声,婴孩的哭啼声,非男非女的尖叫声......让人不寒而栗。
小鼠神躲在了离妖塔甚远的石头后面,瑟瑟发着抖,“羽瑟上仙,赤练仙子,我忽感腹痛,不如于此处静候二位佳音。”
我可算是知道了“胆小如鼠”一词的来历。
赤练拽了拽我的广袖,“珠儿,你可得保护我。若是今日我命丧妖塔,你便将万世珠交与我爹。我床下有个玉匣子,里面装着这几千年来你送我的小物件还有几枚老君的丹丸.....当年我哄了你,匿下了几颗老君的丹丸以备不时之需。你须得告诉我的仙侍采菊把我欠三皇子的几张兵器图还上...还有...”
我翻了个大白眼,打断了他的话,“有我在此,就这,这,”妖塔内突然传来蠪侄一声嘶吼,我打了个哆嗦,“这等小妖,我,我反手就能杀十个。”
赤练打着哆嗦,“珠儿,此刻唤醒东珠如何......你我二人若是此次遇了难,日后有人发现了东珠我们也不至于枉死。”
我骂骂咧咧地施法,将东珠佩于颈上。我一直认为这东珠中看不中用,丝毫比不上赤练的万世珠——直到一日机缘巧合,这东珠投出了些许零散的映像,我思量着此珠兴许可做法器使用,研究几日我方得知,只需注入几丝灵力,再将其佩在胸前,便可当做双眸,记录所见之事。待到有用之时稍加催动,便可重现当时之景。
赤练施法破了妖塔的结界,布阵封住了方圆十里的视听。我拍了拍他的肩,“赤练兄,你这阵若是能布在蟠桃苑,你我二人定能似齐天大圣当年般威风。”没想到他竟突然捂住我的嘴巴,将我打横儿抱了起来。他的怀抱竟还有些舒适——我仔细地端详着他的容貌,这几千年日日在一起厮混,我从没留意赤练小子竟生的这般好看;眉宇间挂着清冷,一对桃花眼中似是含着一丝凌厉,眼波微转却又溢出了更多的柔情来。他不再捂着我的嘴,我情不自禁地说道,“赤练兄,你莫不是偷吃了洛神的丹药?怎生的这样好看。”
赤练倏地红了脸,瞪我一眼,抱着我走到了阵法的最中间,默念几句。待我回神便已进入了妖塔。
妖塔内部并不似传闻中的那般阴森恐怖。空荡的厅中铺着鎏金的毯,向正前方望去一颗类似心脏的东西在墙上嵌着,一明一暗有节奏地闪烁。墙上雕着些符文和壁画。
“那墙上嵌着的是何物?”我扭头询问赤练。
赤练正低头布阵,并没有听我说话。这传输阵法着实麻烦,还需得内外呼应——回头我得让试器仙君再研究出些新法器来。
一个妖媚的女声解了我的疑问,“小家伙,此物乃是火神之心。怎连六界通史都未曾读过?”
“你是何人?”赤练大喊。突然我们的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有的粗犷,有的邪魅,众多笑声汇聚在一起便显得格外骇人。“过来。”那个妖媚的女声在我耳边萦绕着,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身子竟软绵绵地脱离了我的控制。赤练跟在我身后,大声地嚷着些什么;但我根本听不明朗,我的耳边尽是那女人的笑声,仿佛还掺杂着丝竹合奏之声,我愈发靠近声音发源处,丝竹之音便愈发明朗;我竟还闻到了一阵清幽的花香——
我突然感觉脊背受到了重重一击,回首看去原是赤练施法抛出颗冰球来,那冰球还在地上嘶嘶地冒着白气。我晃了晃脑袋,方才恢复了视听,定睛一看脚下竟是万丈的深渊。从那深渊之中传出极痛苦的嘶喊和女人的哭泣声,我则高高地抬着右腿正要踏进深渊里去。我惊得失了神智,身子也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坠入深渊,赤练一个健步把我拉将回来。“我怎会在此?”我急促地呼吸着。
“你被魅兽操纵了,封了五感,”赤练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太不小心了,站到我的身后去。”
我悻悻地站在了赤练的身后。四周充斥着光怪陆离的结界,结界中关押了各式各样的妖兽;我活了几千年竟还没有见过式样如此之多的结界。我四下张望着,突然同一只人头马身的异兽对视了一眼。“小姑娘,来。”他跪坐在结界旁边,声音很是虚弱。
我正欲向他身旁走去,赤练却紧紧地擒住了我的手腕,“你莫不是忘记了刚才身处怎样的险境!”
“无妨无妨,”我摆摆手,“我看这老前辈面善的很,我们此时向他询问蠪侄身在何处不是更加省时省力。”
“定要多加注意,切不可再被妖怪迷了心智。”赤练紧紧地攥着我的手腕,牵着我走过去。周围结界中的妖兽们死死地盯着我们,露出獠牙,发出野兽特有的呼噜声。我凑到关着那老者的结界旁,努力地向结界内张望;里面是片极美的小天地,潺潺流水茵茵绿草,在周围众多的阴暗结界间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头马面的异兽缓缓道,“我乃元始天尊的坐骑英招。小姑娘,你可知你颈上那东珠的来历?”
我摸了摸胸前的珠子,“爹爹说这珠子是我生来便在口中含着的。”
英招摇了摇头,“也罢,也罢,罪人英招怎敢奢求再度回报恩人!”
赤练也上前一步,“元始天尊乃是三十三天之中至高至尚的存在,早绝了七情六欲,又怎会怪罪于前辈?”
英招叹了口气,“我曾受魔尊蛊惑,损毁了元始天尊的一瓣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