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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王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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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桃花眼色泽通红,水雾朦胧。何弈抬高下巴笑视她,口吻凌傲,压低音量只对她道:“殿下若杀了武文帝,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定会被世人诟病。若饶他一命,后患无穷,方才殿下不该心软的。臣,冒昧替你做决定了。”说着他停顿,调转视线看向一旁。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面腾骧卫司长齐竹回视过来,冲着何弈暗暗点了点头,雨昕一愕,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及她反应,腾骧四卫拔刀飞身上前,锦衣卫北司一众臣卫未做任何抵抗,顺从的做了他们的刀下亡魂,只余下何弈一人在阶前独立。
原来这一切都是锦衣卫和腾骧卫提前策划好的。
雨昕望着他微微摇头,不觉往后退了一步,但躲不开他身手敏捷,他扔下手中的绣春刀,快步下阶跟她贴面,抽出了她腰间的赤金刀反向一推插入了自己腹中,她不禁随着他下坠的力道蹲跪下来,眼泪顺着腮颌不断砸落。
何弈痛嘶一声,从怀中捞出一只手绢递给她道:“殿下擦擦泪吧,弑君的罪名由臣和锦衣卫背负,你杀了我,便可彻底洗清嫌疑。臣说过锦衣卫誓死也要效忠皇权,但这世上有的人是假皇,有的人……才是真的王。你手上不该沾他的血,太脏……”
她接过来握在手里,那是她用过的唯一一条手绢,后来却不小心给弄丢了,原来一直存放在他那里。她扶他在台阶上坐稳,偏过脸边哭边笑,埋头躲在膝间拭了拭眼尾说:“天下悠悠众口,堵是堵不尽的,你又何必为了我如此。”
他未答,而是轻轻拉拉了她的衣袖,抬起头道:“殿下,你看。”
雨昕随着他抬头,不知何时雪停了,一盏偃月高悬,因为不圆满,所以月色稍显迷离,他唇角蔓延出一丝笑意:“天宇廓清,星纬明朗。殿下,明天……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何弈意识消亡之前想起了很多事情,他想起了这十年来她在这座宫城花墙井亭下度过的光阴,她不断在成长变化,今日他从她的眼中读到了悲悯,深含悲悯的一双眸,不日定会目视苍生,览瞩天下江山万里,不负人间寒暑易节,斗转星移。
如此,他便了无遗憾。
雨昕默默点头赞同他的话,回过脸时,何弈的笑容永久的凝固在了这个夜晚,他的眼底有飘零的雪粒填充,逐渐变得冰冷无情,眉间却仍镌刻着坚毅的神色。她颤着手伸上前,轻轻覆下了他的眼睑。
心室被凿开了一道口,有风灌进去,疯狂的揪扯她的五脏六腑。雨昕阖上眼,用力吞咽,直到眼中的湿润彻底干涸。
殿下众臣仰望她起身,一步一迈朝阶下走来,均整理姿态在班列中站立整齐。阶上人巡视他们,看到内阁前任首辅也在其列,便扬声笑问道:“潘阁老下野已久,今日怎么也赶来上早朝了?”
“回殿下!”潘唐整理衣冠俯下身,开口却答非所问,“自古帝王,以贤者为尊,载于祖训,万世当遵,此乃千古不易之理也!论尊者,贤者,殿下应当居首!臣在此恳请殿下,进登大位!”
潘唐身为赞襄两代君主的耋老重臣在朝中颇具威望,在他的带动下,满朝文武齐声高呼,声震朝野:“请殿下进登大位!”
雨昕在山呼海啸中抬头,隔着眼前的水汽磅礴,看到了一丝曙光从远处那片碧瓦朱甍后突现。明天,的确是个好天气。
宫城西北角的景耀门处,一人身形鬼祟,沿着墙根偷偷的往宫门处溜近,忽然从墙头上跃下几人,就着甬道中的灯火,得以看清来者一身银甲粼粼,腰配鹁鸽戗金刀,脚蹬描金双凤靴,这是澹宁宫赤金卫的独特装束。
带头的臣卫司长穆蔷大摇大摆的走上前把躲在墙根阴影里的那人揪出来扔进了灯烛圈定的一片光明之中,讥笑道:“呦,这不是苟督公吗?公公偷偷摸摸的,这是要上哪去啊?”
苟涛深知己方势力输得一败涂地,已无回转的余地,穷途末路之际,他匍于穆蔷脚边,苦苦哀请道:“求求穆司长饶老奴一命……老奴府上有万千两蓄银……之后都是你的……”
穆蔷拔出戗金刀,贴在他的颧骨上敲了敲,“苟涛,这么多年以来你挟持天子,舞弊朝政,事到如今,你还想贿赂本司长?我问你,你可知罪?!”
苟涛吓得屎尿横流,抱着她的靴头哆哆嗦嗦,“老奴知罪……老奴知罪……司长饶命啊……司长饶……”
他的哀嚎戛然而止,金属的锐力斩断肌骨,咔嚓一声,一切归于沉寂,苟涛的那个“命”字至死都未来得及道出,其余几个赤金卫走上前收拾残骸,穆蔷看看雪地中那片血水污秽,再偏头看看自己手中的戗金刀,眨眨眼,撇撇嘴诧异的道:“这老狗身子骨怎么这么脆?片萝卜似的,没使劲呢,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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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暑交替,又是一年春色满园。先皇武文帝的丧期已满三个月,次日便是新王祀天以及登基的大典之日。
穆蔷一手单押腰间的鹁鸽戗金刀走上春和宫殿前的玉阶,行至中途遇到了刚从殿中出来的靖虏卫将军陆褀,对方满面春风,随口跟她打招呼道:“穆司长早啊!”
等她走到身侧,穆蔷抱拳笑问:“陆将军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陆褀把双手背在身后,抬首挺胸,得意洋洋瞥她一眼道:“不枉本将军软磨硬泡三个月,你那位小殿下终于答应我,要收回武文那老贼赏赐给我们陆家的丹书铁券。本将军今日一身轻松,高兴的很!”说着轻轻哼了声,背着她摆摆手道:“走了,有缘再见,记得要照顾好她啊!”
这个她指得是谁,不言而喻。穆蔷继续往上走,在阶顶被人挡住了,腾骧四卫司长齐竹跨步拦在她面前,伸出一手勾了勾说,“请穆司长出示腰牌,容本卫查验身份。”
穆蔷烦不胜烦,气鼓鼓的从腰间摘下刻着她姓名的鎏金腰牌,“啪”地一下扣在齐竹的掌心,讥诮道:“你跟谁摆谱呢?每次都是这样,烦不烦?本司长还不值得齐总司信任吗?”
见她这次忍不住发了火,浑身炸毛。齐竹提着她的腰牌重新挂回到她的腰间,往一侧抬了抬下巴,冷冷道:“有请穆司长。”
穆蔷最见不惯她这种装模作样的人,龇牙咧嘴的瞪了她一眼,抬腿向殿中迈去,殿内很安静,一点动静都有可能生造出回响,这使得她不得不放缓脚步,她的视线里,长公主独自一人伏于案前,提笔翻理着奏折。
天色尚早,殿内的光线有些晦暗,前夜的灯火未曾熄灭过,想来又是熬了一宿,素烛的光影跳跃在她的脸侧,也未能扰乱她垂下眉眼时的温柔。
见到她来,长公主停笔,抬手揉了揉鼻梁道:“怎么说?”
穆蔷看她神容疲倦,默叹了口气,“回殿下,最后一批逃往保定府的东厂余孽昨晚已经被赤金卫追踪到并且解决完毕。”
长公主听后点点头,安慰道:“辛苦你了,今后赤金卫承担的责任更重,需要办理的事情更多,你若是觉得累了,就跟我说。”
穆蔷忙摇头道:“我不累,殿下需要操劳的事物更多更繁杂,跟臣下比起来你更累,所以你要多注意休息,其他事情请殿下放心,我们赤金卫能处理好的。”
接下来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其他事宜,她便从殿中告退,走出殿门没几步,她又忍不住回身看去,看到殿中人又把自己投入了纸山中。穆蔷回过头,撇下身后的一切,握住刀柄向丹墀下走去。
今晨的云气厚重,颜色暗沉,该是阴天无疑。她一边走一边梳理当日自己需要进行的各项差事,王权统治下的世界就像是一潭积满淤泥的死水,其下深埋欲望,发酵至顶点便会翻搅起污浊动荡,然后平复,进入下一个蛰伏的时段。
欲望难消,有欲望的地方就会有争夺。太平安逸,不该是王应享的生活。而她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在喧嚣尘世中,为她的王保一方平安。
一时思绪万千,穆蔷抚着自己的赤金刀,想起了先皇在位时的锦衣卫,它的存在对殿上人来说,是心中永远的痛。所以,长公主在那夜之后把锦衣卫的一切职务都转交给了赤金卫负责,起初她觉得不妥,接领锦衣卫的职务就意味着她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像先前那般亲密的陪伴在长公主身边,不过后来,她还是坦然接受了。
世事匆忙,分合来往,再正常不过。与她保持一定距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未尝不能保护她到极致,想到锦衣卫就不免想到锦衣卫前任北镇抚司镇抚使,他跟长公主之间距离遥远,但并不妨碍他们两人之间建立高度的默契。
穆蔷脑海里浮现出那位北司总旗的影子,他狠起来磨牙饮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却肯为了一个人放下刀,为她变得脆弱。能屈能伸,乃真英雄也。
从此,世间再无锦衣卫,锦衣卫却永存于王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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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竹宿卫于御前,远望苍穹中的第一滴雨落下,春风斜吹,透过宫檐将殿前的玉阶染湿,一人从殿中迈出落进了她的余光中,她上前陪伴她道:“殿下,外面下雨了。”
雨昕抿唇,走到阶边,一双桃花眼里零星绽放出笑意,“我有些累,有些瞌睡,你陪我到庭中散散步,醒醒神吧。”
齐竹怔了下,她想问她因何而累,有没有烦心事,最终还是忍下了那股冲动,王就像那檐上雪,孤特高洁,她一个人内心的曲折还得由她自己来谱写。
齐竹回过神点头说好,正要撑伞时,长公主抬手从身侧提起了她自己的,“用我的吧。”
两人下着丹墀,齐竹抬眼看头顶那把伞骨陈旧,颜色暗沉的伞,不禁道:“殿下这把伞好特别,像是用了很长时间的样子。”
“也许吧,”,长公主轻声笑道:“这是故人赠与我的一把伞,我也不知他究竟用了多久,用了多少次。”
她只是喃喃自语,没想到长公主告诉了她这把雨伞的来历,然而她耐心期待着,等了许久,也未等到长公主再次开口。这个故事被永远的封存,没了下文。
在雨中漫步,袖口,肩头,袍尾渐渐地被雨丝浸润,那份凉意很有分寸,与肌肤贴合也让人心感惬意。雨昕望出伞缘,听到看到的是一片鸟语花香。
“……雨后旦明日将出也,圆象昕昕,臣喜欢下雨天,喜欢淋雨……”
记忆中有这样一个人的话,犹言在耳。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