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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路 ...

  •   太和23年五月初三

      这是我到这个世界上的第17天,从最初难以接受的震惊,到然后重获新生的欣喜,到后来认清情况的平静,再到现在的感叹……是啊,那个从小生活在幸福中的我怎么能想到一个大难不死的小孩子,刚刚能下床就要背起这样沉重的负担;那个曾被誉为“才华横溢,笔下千言”的我,如今一双小手上布满了粗糙的老茧,而那些粗糙的干柴与皮肤摩擦使脊背上遍布新老的痕迹;那个一直被父母师长当作骄傲的少女,确正在一个十岁小女孩的身上,感受着来自她亲人的愤恨和厌倦……

      你无法想象有人能这样对待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她的手脚身上遍布着密密的伤痕和老茧;她每天都吃不饱饭;她要卯时起床上山,砍出至少一天的干柴,再背十几里路下山;她要烧水、劈柴、做饭……而这一切,距离这个小女孩儿生死悬于一线的劫难,只过去了短短十几天。没有一言宽慰,没有一丝疼爱,没有一毫关心,没有一点温暖,有的只是愤怒和厌恶,只因她这个“赔钱货”竟然在床上吃了十几天的闲饭,更可气的是她刚救上来时灌下的药还花了他们七钱银子——那可是一家半月的饭钱!

      一条花朵般的生命,比不过薄薄的几片铜钱。

      “三儿,你个死丫头,砍个柴要从天亮砍到天黑吗?还不快去劈柴,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赔钱货……”脚刚进家门,就是一顿劈头大骂;我看也不看她,仿若没有听见般,径直的朝那个简陋的灶台走去。看我将乖乖放下柴开始劈了起来(实际也就是将长的树枝砍成短的,因为我砍回来的柴不可能太粗大),这个身体的母亲就急急忙忙去干她的活了。

      是的,我的本名并不叫什么黄三,虽然刚刚得知这个某某积极出游的皇帝的专属名字落到我家时,因为这个偏远山沟的贫农家庭因为孩子排行第三而与那位天子想法不谋而合很是好笑了一阵子。我的姓是极为少见的复姓濮阳,名字是金玉的钰字。金章玉质,金玉满堂,金玉良缘,那是我亲爱的父母对我自身、财富、感情都得圆满的殷殷期盼。我更有总被父母温柔的叫着的小名儿——暖暖。据说是因为生我那年北京到了农历二月还几场大雪不断,却在母亲生我的那一天突然回暖。我的那个在首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却使我对老天爷由衷的感谢,是我一直以来最大的幸福和眷恋。

      这个身体的母亲说“我”是赔钱货,也是有原因的,而且不单单是那七钱,因为邻居叫来了大夫而不得不给出的银子。

      她原本是县令家的丫鬟,却因被老爷看上而被他那母老虎夫人给赶了出来,打发着嫁了这样一个贫困小山村的农夫。原本邻里间还颇为羡慕这样一个从官宦人家出来的美貌小媳妇,而且有福气的上头没有婆婆,谁知她却是个不中用的,接连两个生出来的都是丫头。这夫妻俩着急啊,四处求神拜佛吃土药,却是连续三年连动静也没了。挨了不知多少次丈夫的打,听了不知多少次邻居的冷嘲热讽,这终于怀上了,结果出来的还是个丫头(就是这个“我”啊)。还好紧接着又有了个小子,不然就是没钱再娶,她丈夫也说不定把他给休了。

      而“我”呢,虽然好不容易这几年能干点儿活,虽然过几年也许能像这个身体那嫁给会打铁的王瘸子的大姐和做大户高老爷第十三房小妾的二姐那样给家里挣点儿嫁妆,却怎么着都还是家里的吃饭的一张嘴。而且自打砍柴掉到山间刚融化的冰水里昏迷又醒过来以后,话也不会说了(因为我实在是叫不出,让我想想都泪如泉涌的称谓,爹,娘);人也变笨了(做饭我是会的,还有让同在国外的同学食欲大动的厨艺,but用灶台生火做饭我是不会的;还有砍柴慢的理由,上山砍已经返青的枝条做柴火,我不知道之前那个小小的“我”,是怎样做的快的)。

      我知道,这样的时代生活在最底层的农民是万分不易的。这应当是几百年前,看装束有点儿像宋代,却不是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我生活的这个国家叫岳国,却不知道此时此刻,天下是怎样一个局面。

      因为从来没有过也从来不相信诸如彩票中奖之类的没有付出的好运,自己的top student 从来都是靠真枪实弹的一点一点而得的。却万万没有想过,三百分之几的机会,竟然从天而降轮到我……不错,是“从天而降”啊,从New York City 开往北京的飞机却在还有两个小时到达的时候突然出事。而令人庆幸的是,这场空难由于成功的海上迫降,而并没有造成很大伤亡(事实是没有死亡,就有几个伤的,而我就是那个唯一的光荣“重伤”)。而我则是在落水的一瞬间,就被一团诡异的白光包围。然后我除了看见左腕上那个我自制的贝壳和卵石的手链着光,就余下一片白茫茫;然后不知过了多久,想有预感的突然冲撞开这团白的时候,就只来得及听见医生关于我成为植物人的宣布和父母亲撕心裂肺的恸哭,看到那两道扑到“我”床前的身影……;然后,我强迫自己醒来的结果,确是来到了这个距爸妈不知多远的地方……

      但是我知道,带我来到这里的凶手恐怕就是当初我爱不释手现在已经变成一条苇草加一块儿灰黑石头的手链了。我已经细细的检查过,在黑黑的石化层包裹下面,就赫然是当初那个穿在我手链上的黄豆大小的石头。纯白色没有任何杂质的东西,当初我还想海水冲出来的石头就是美丽,现在想想,它有带着我的灵魂到这里的本事,应该是块玉吧。

      后悔在海边捡起它吗?或许吧。但是爸爸从小就教会我一个道理,“抱怨只是在越陷越糟中浪费时间;而感恩却让人在深渊中也寻找到希望”。也一直感动于美国著名的作词家Irving Berlin的
      “Got no checkbooks, got no banks.
      Still I'd like to express my thanks -
      I got the sun in the morning and the moon at night. ”
      (没有支票薄,也没有银行,
      但是我仍然要给出我的感激,
      为了那清晨的旭日和深夜的月光)
      所以,我感激,感激我此时仍有回家的方向;感激我目前有这个栖身的地方;感激我没有重生在有勾心斗角的高门大院;感激我是没有什么身份的自由之人;甚至感激这个身体的父母对我的态度,可以让我肆无忌惮的思念那遥远的故乡……

      思念爸爸那每每被我看穿的激将手法,思念妈妈从不显唠叨的细细叮咛,思念姥姥充满疼爱与信任的柔柔怀抱,思念朋友们吵吵闹闹的相扶相伴……

      远远地看着我那“一家人”围在桌子上吃饭,现在已经无法引起我的任何情感了。或者说是对于这个身体的母亲,我已经没有任何的想法了。她不幸的被赶到这里来,在与“好”日子仅剩一步之遥的时候,却又深深的跌进谷底。虚荣也好,骄傲也好,她却一直想“保持”和显示她“大家里当过丫鬟”出身,就例如这定下的女人不上桌的规矩。我真不知道这个直到现在骨子里都有些歧视着她庄稼汉丈夫的女人,当初是以怎样的心情在这桌边伺候着她的男人吃饭的。这就是那所谓的“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吧。无论如何,虽然这张桌子上从来没出现过她两个被恋家买了的女儿和我这个连价码都要不起的“三儿”,现在这个有个她的宝贝儿子,上天也算待她不薄了。

      不知道原来这个身体的主人是否也如我这般天天要等着不知道有没有的剩饭的,反正我是吃的饱饱的了。笑话,濮阳家的小才女,可以忍受亏待自己,但是绝不可能虐待自己!树上的果子,地上的蚱蜢,山里头的资源还不少呢。原来的我没试过减肥,所以从来也就没想过水果是可以用来天天当正餐的,现在看来,《西游记》诚不欺我!

      有一个厌恶自己的母亲,一个视自己为无物的父亲,和一个整天指着自己的鼻子“三儿”“三儿”呼来唤去的弟弟,看来这个“家”真的是丝毫没有可以给我留恋的地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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