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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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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座商务楼位于繁华的市中心,车声人声,川流不息。仿佛伸手可以触摸苍穹,俯视世间,楼梯盘旋曲折,幽深晦暗,仿佛时光的回廊,所幸,这里是有电梯的。
明亮的落地窗,阳光奢华地抛洒,云朵垂下了它的羽翼,天空高远。顾倾颦在天堂洒落的光辉下再一次看到了鹰羽扬,他立于落地窗前,挺拔的背影,在阳光下有着清晰的完美轮廓,犹如神邸,他转过身来,笑容桀傲如冷嘲,这个男人还是没有任何变化。时光摒弃了喧哗,再遇已经年。
顾倾颦是商业巨子的千金,美丽忧郁,在同学眼中犹如高贵的公主,她是暗藏机锋的女子,她是私生女,直到十七岁才被接回父亲那座华美得犹如城堡的庭院,那里,有一个高贵的女人,四个骄傲的兄妹。
那时侯,她古典忧伤的母亲已经去世三年了。
她记忆中,母亲低头的曲线带着淡淡的阴影,在夜里,小小的屋中充满了华丽如叹息的琴声,母亲纤细的抚弦的手指僵硬而冰冷,母亲握着她的手教她抚琴,这样的手指,有锋锐。
二
那时,她已住进城堡两年了,依旧独自穿梭在学校的桃花中,冷眼看热花,看热得云蒸雾曛的桃花。
桃花下挺拔的男子,果决地折断一株灿烂的花枝,转过身来,“记住我,我叫鹰羽扬,如鹰羽扬。”笑容桀傲如冷嘲,花一朵朵被摘下来,捻成残红,沾染了这个男子的手指,花枝被留在了地上。
顾倾颦弯下了腰,一把金色的小刀滑到了指尖,在枝上刻划一个名字,“鹰羽扬”,字体锋利,棱角峥嵘,“扬”的最后一刀划断了花枝,笑容扬起,美丽柔和略带忧郁,模糊了刹那,笑容锋锐桀傲如冷嘲。花枝被留到了地上。
恶俗地,王子与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顾倾颦与鹰羽扬,这对天之骄子恋爱了,至少在大家眼中是这样。一样的容貌出众,一样的才华横溢,一样的巨富之家,还一样是私生子,顾倾颦在心中恶意地补了一句,他们成为了校园的幸福爱情传说,热得云蒸雾曛,桃之夭夭。
一个富家子弟在他们相携之初,捧了一束红玫瑰向她表白,把她拦在路上,看桃之夭夭。鹰羽扬出现了,一朵朵捻碎了情敌的玫瑰,温柔地伸出手,“倾颦,我们走吧。”只有鹰羽扬,如此完美地演绎了目中无人,那种霸道与温柔,留下了一地残红与寂静。只是出了众人的视线,鹰羽扬扶着一棵桃树,笑容桀傲如冷嘲,却太过于绚烂了,直欲迷人眼,她知道这个桀傲的男子是真的受伤了,看着夭夭桃花,冷眼对花花不语。
三
他们结婚了,成就了完美传说,从此幸福成绝响。
他们同进同出,犹如璧人,同处一室,他们是离得最近的陌生人。
她知道了鹰羽扬今年二十七岁,知道了他生于九月十七,知道了他喜欢收集刀,收集各式各样的刀。
有一把刀,断纱流虹,映着他的手,锋芒毕露,这把刀叫“狂天花骨”。透明的刀身脊上一片流红,犹如凄艳的花骨,鹰羽扬常常在阳台,一片黑色的苍穹下,抚着它的刀身,她知道他的苦楚,却从不问,只是隔刀看流红。
同一片屋檐下,他与她,也曾品茶论道,也曾相对饮酒,推敲定夺,暗藏机锋,人过招,笑藏刀。
两年后,家族大势抵定,谈笑间,樯虏灰飞烟灭。“顾倾颦,”“鹰羽扬,”语调压抑隐忍,似有未尽之声,两只酒杯轻碰,血红的液体一阵阵涟漪。
按照约定,他们离婚了,各自天涯,顾氏崛起于中国,鹰氏转战于欧洲,他们君临于自己的天下。
九年了吧。
四
“羽扬,回国了。”汹涌的往事轻浅如叹息,顾氏的总裁笑容淡定、云淡风轻。“倾颦,”眼前娇艳的面容,当年更加柔弱,自己从那个冷眼看热花的女孩身上,看出了巨浪拍石的激昂,看出了柔和阴郁的隐忍,看出了隐而不发的野心,顾氏倾颦,柔弱懦弱的私生女,当年,所有人看走了眼。不是没有动过情,同舟共济,击节赞叹,她的眼中,却是平淡阴郁。顾倾颦,一个古典忧郁的名字,一副柔弱的面容,纵使斗争最激烈时,琴声悠然不绝。她精通茶道,琴棋书画,她举止淡定,举重若轻。
“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在自己拥有半壁江山欲与家族妥协时,这个柔弱的女子说出了这句话,刀枪鸣而风雷击。她语气隐忍,却潜回低昂,有金石之声。
现在想起,依旧心悸,当时的她,仿佛一把即将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杀气横溢,她像一个强劲的力场,凝固了空气。
电光石火,回忆只持续了刹那,“祝你生日快乐。”“可惜没有酒,应该喝一杯的。”她,笑容扬起,锋锐如冷嘲。
日月交辉般的绚烂,过往的员工只见落地窗前两个灿烂的发光体,最光明处却暗如黑斑。
五
隔着日式的矮几,他们相对跪坐,鹰羽扬平静地看着她煮茶,斟茶,闻香,齐眉敬茶,如行云流水,在喧嚣的现世,只有这个人超脱喧嚣之外,不沾染烟火之气,当年,她也是如此,清冽,高傲,禀烈如古剑菊花。
这世上有两种女子,一种温柔缠隽,深夜伴读,红袖添香,可以为妻,一种清冽孤傲,却如古剑菊花,可以为知己。
鹰羽扬举手于眉,接过了茶杯,“举案齐眉”,很正式的敬茶动作,却也有一个夫妻相敬如宾的传说,泯了口茶,清冽除喧嚣之气,沉静不生世俗之心,茶色浅碧,叶浮沉,不起争雄之志。窗外樱花飘落,即地无声,波纹潋滟,心有微痕。
顾倾颦动作如流水行云,淡闻茶香,观茶色,轻泯,神色无波,眉宇有舒展之态。当年,母亲手把手教自己茶道,历历在目,母亲的一举手一投足,仿佛轻轻划动着空气,浑若天成,有万籁俱寂之感,意念只凝驻于她执壶的皓腕,动作自己已毫无差错,却总也进不了母亲的那种境界,母亲,已经逝去十六年了。
他们相对而坐,饮茶观心,默默无言,世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飘进的粉红花瓣,落在几上,落在她的肩头,他的杯中,鹰羽扬无视杯中杯中新落的花瓣,轻泯浅尝,仿佛有一种淡淡的冷香,凄艳如狂天花骨。最是春风不解风情。
六
夜里,顾倾颦轻轻拨着琴弦,散乱的一个个单音,破碎流离,记忆中,母亲跪在琴台旁拨弦,睫毛垂下淡淡的阴影,背部挺直,却如古剑菊花。
母亲日记中写道,那段日子,她已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走路已不再笔直风标,可弹琴时,背部姿态依旧强硬,当年她的父亲告诉她,琴如君子,鸣如古剑菊花,她只有弹琴时才不会落泪。
母亲是抑郁而终的。
顾倾颦从母姓,母亲唤作盼儿。
倾颦,在十四岁前亲眼目睹了佳人的所托非人,华丽爱情的散场,凉薄,空余残红。人情冷暖、趋炎附势、豪门倾轧,嫉妒、陷害、冷讽、轻嘲、贪婪、手段,落井下石,凉薄的心性,一切云淡风轻,冷眼看落花。这世界美的东西很多,她不要。
音调一转,华丽如叹息的音章,母亲对她爱情的挽歌,已经没有悲伤,没有怨恨,没有盼望,妄自所托非人。
母亲选择了她的路。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休。”
一场盛世空城。
她选了她的路,成全了自己所爱的人,成全了爱情,华丽地转身,她不追随他的脚步。“记住我,我叫鹰羽扬,如鹰羽扬。”她有时耳畔会回响这个声音,会觉得寂寞,却不会觉得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