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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格陵兰的原野上,金色的麦子绵延如天际,黑云厚重地压了下来,乌鸦狂乱地在低空横冲直撞,几次擦过了我的头顶,仿佛在耳边的粗嘎叫声,我不怀疑,如果我现在倒下去,它们一定会立刻扑上来。两只乌鸦在我上方疯狂地斗鸡般地争斗,不时落下几片羽毛,黑色的,很纯粹,我从它们上面踩了过去,我不会倒下。

      格陵兰是一个奇怪的地方,随时都有乌鸦的叫声,仿佛随时都在死人,每一刻都有葬礼,死亡的气息如影随行,只有早上还好些。

      二

      我回国了,格陵兰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我总是穿黑衣,乌鸦的那种黑,一个男人说我目光清澈,清冷却透明,像一个不知道善恶的孩子,另一个男人说我有一双乌鸦的眼,冷冷地旁观一个人衰弱,随时准备扑上去,去抢啄他的腐肉,却不知道这是邪恶。我认为一个男人是愚蠢的,而另一个是刻薄的。

      母亲在世时曾说我像一只乌鸦,但她是很爱我的,这麽说也是娇宠,她喜欢乌鸦,所以她定居格陵兰,但父亲显然没有这个雅兴,在母亲去世三年后,我去格陵兰处理她的遗物。

      三
      从小,我就不谛以最大的恶意猜测他人的用心。

      我只是习惯这样的玩耍,我从没有因为恶意地猜测,而疏远一个人,背叛一个人,我只是习惯这样的玩耍,所以,我一败涂地。

      被出卖的痛苦丝毫不因我曾做过这个恶毒的猜测而来得稍为犹豫,它所过处激烈而创痛,甚至因为已想到过而更添屈辱。

      我一败涂地。

      四
      在我生命中出现过三个男人,一个是我父亲,他爱上了母亲,抛弃了母亲,背叛了他的誓言,我知道了誓言也是可以虚假的。

      在我二十一岁那年,我认识了俊朗的夏泽,夏泽有着乌黑的短发,有着向上挑起的眉,有着红润的唇,喜欢抚着我的长发,喃喃自语:“欲,你像一个不知善恶的孩子,目光清澈,清冷却透明。”

      在我二十七岁那年,我认识了阴郁的春树,春树的眼瞳漆黑如墨,苍白的肌肤,瘦削的身材,不停地咳嗽,很柔弱的一个人,但他长久地望着你时,那单纯的目光却让人不寒而栗。他爱我,但不说蜜语甜言,也不评论我的眼睛,他像水草一样,安静地绽放,在他病发的那个苍惶的夜晚,他对着闪电咆哮,对着惊雷呼喊,他疯狂地摔东西把自己写的稿子砸到地上,无人可以靠近他,最后,他倒在了地上,不得已地安静了下来,用笔在飘落的一角白纸上划,“你有一双乌鸦的眼,冷冷地旁观一个人衰弱,随时准备扑上去,去抢啄他的腐肉,却不知道这是邪恶。”我在二十七公里外通过监视器亲眼看着这一切。

      他的字迹,轻浅,却工整。

      五
      我不知道为什麽。

      从小我就交不到朋友,有一个可爱的女孩接近我,我诚惶诚恐,我信任她,与她一起去吃饭,一起去洗澡,一起去买化妆品,一起研究她脸上新起的小痘痘,女孩子的友谊就是这麽琐碎,有一天,我走进教室,看到她拿着我的日记本,世界变得很安静。

      我走进去,安静地坐下,拿出课本,做我本来就要做的事,补上作业,只是这次没有人借我抄,我做得很快,其实,我学习很好。一个女孩子打了她,把日记抢过来,扔到了炉子里。我和她成了朋友,她说我进来时姿态很强悍,而她喜欢强悍的人,强到无边,一手遮天。

      指望女人超越性别的局限,强到无边,一手遮天,其实是一种臆想。

      六
      我认识了夏泽,夏泽爱我,我也爱他,从此,我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夏泽喜欢灿烂的阳光,喜欢灿烂的花,一日,我看到在灿烂的阳光下,夏泽温柔地拥着一个灿烂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叫魍蜇,这名字很少有人写对,但我可以,我写过一千九百零七次,她是我第二个朋友。

      那一刻,我想疯掉。但我安静地转过身,以后,我继续与一个叫夏泽的男人言笑晏晏。

      七
      我认识了春树,春树爱我,如果说春树有一个优点,那一定是心机。

      春树查清了夏泽的真面目,夏泽为了谋得我庞大的家产而接近我,而挑起这事端的人是魍蜇,这故事不复杂。我依旧与一个叫夏泽的男人言笑晏晏。春树在一个晚上,夏泽与魍蜇□□时,把我拉到夏泽的窗前,春树一直看着我,仔细观察我的细微动作,但他看不出任何变化,我安静地打算转身,“你醒醒好不好?”魍蜇在高潮中迷蒙的眼睛迅速清明,凌厉地望过来,夏泽的目光是愧疚,这一句真是精彩。我的脊背一阵寒栗,魍蜇的目光让我闻到了死亡的气息。我还弄懂了一件事,春树还不懂爱,他一定不是爱我的,人无法做出超出能力的事。

      八
      我依旧与一个叫夏泽的男人言笑晏晏,夏泽的目光满是愧疚,但不说话,夏泽不爱我,但他是一个善良的人。

      春树与夏泽一起去九寨沟,春树回来了,夏泽没有,警局的档案记录如下:在抢劫事件中有一无辜男子丧生。我没有惊愕,尽管我不明白夏泽为什麽会相信春树。魍蜇疯了,因情人之死而疯,我知道以魍蜇的强悍,她不会这样疯掉,但有一个人叫春树,所以,她疯了。

      九
      春树疯了,又突发心脏病死了,春树母亲的家族有遗传精神病史,春树又有先天性心脏病,他的死毫无疑问。但我知道春树是不会疯的,春树是一个冷静的人,冷静地让人觉得恐怖的人。他的心脏病不能有任何激烈的情绪波动,他的心脏随时可能停跳,二十九年春树从未发作过,纵使母亲在他十三岁时死去,父亲酗酒,唯一照顾他的奶奶在接他回家的路上死于车祸。春树是如此可怕的一个男人。

      我杀死了春树,只用了一种制幻药,他疯了,心脏病发,到了临界点,超过一点,也是毁灭。

      十
      春树太危险,也不该,杀了我的哥哥。

      夏泽是我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夏泽的母亲是一个妓女,父亲不会给他任何继承权。哥哥不在乎,他与母亲生活在一起时,也没有巨额财产,但哥哥爱的女人,是魍蜇,魍蜇是我的姐姐,这点父亲也不知道。魍蜇的母亲是一个曾大红大紫的女演员。魍蜇是一个强悍的女人,除了戏演真了,爱上夏泽,她没有败笔。而魍蜇不知道的是夏泽知道她是自己的姐姐。我不恨魍蜇,也不怨夏泽,他们很相配,他们还是我的哥哥姐姐。

      我不该遇见春树。春树太激烈,也太危险,春树的心机比黑得纯粹的眼睛更让人不寒而栗。春树爱我,可我无法与一只秃鹰为伴。我没有后悔。

      十一
      母亲死的那年,父亲也死了,像殉情一样暧昧。但相信我,父亲是不想死的,但想让他殉情的是母亲,他没有选择。父亲不该遇见母亲的。尽管,相遇之初,父亲对母亲惊为天人,母亲立于金色的麦田之中,阳光灿烂,一身白衣的母亲在喂乌鸦,佳人生姿。父亲错了,巫女有时也穿白衣的,父亲。

      十二
      格陵兰是个奇怪的地方,望着窗外翻飞的乌鸦,我安静地想。我又回到了母亲的安息地,我回来扫墓,我不会住在这里,我受不了漫天的乌鸦,飘零的黑羽毛,只有早晨才会减弱的叫声。

      我从陈列柜上取了一瓶酒,纯黑的液体,浓烈的酒香,母亲最喜欢的酒,“
      すべての事のカラス”,母亲喜欢翻译成“三千世界之鸦”。我倒了一杯,立于落地窗前,一饮而尽,有腐朽的甜香,不,是有毒,来不及了吗,春树不愧是春树,棋差一招。

      我以为被母亲称为乌鸦的我,只会为别人带来死亡,但我终不是母亲。我自谓强悍,但难免,是错。像父亲。

      弥留时,我想起春树说过,“すべての事のカラス”,我喜欢翻译成“三千世界之鸦”,不惜杀尽三千世界之鸦,只为了与那个人共度清晨。 我脑中只剩模糊的字句闪过,我讨厌死在这个漫天乌鸦的地方,格陵兰。我想我接受了我要死了,我只有为那个人殉情了。

      十三

      巨大的落地窗外,乌鸦起起落落,不知可有哪只记得,曾有一个女孩追在乌鸦的后面,模仿他们的叫声,努力地把自己融入它们之中。 我被自己埋葬了。哪怕没有鸽子,一定有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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