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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生孽 窦姮不料皇 ...

  •   窦姮不料皇帝有此一问,怔愣片刻,随即展颜一笑。
      她微微偏头,声音轻软如羽:
      “陛下天表英俊,龙章凤姿,旁人岂能相较?”

      其实皇帝和端王论起容貌气度,难分伯仲。崔沐白也是好相貌,只是尚存稚气,不如皇帝和端王威仪赫赫。
      毕竟崔沐白仅仅年长窦姮一岁,才十六岁的少年罢了,而皇帝和端王都已二十余岁。

      此刻她心里暗忖,今儿是在皇帝面前,自然要答皇帝最美,可若是明儿在端王面前,她也会说端王最俊。
      她素来最爱审时度势。

      得到窦姮的回答,皇帝眉眼似有笑意,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语带深意,“既如此,你何故左右摇摆?”

      窦姮眼里凝聚起水雾,话语越发软了下来:“陛下如日月高悬,臣女敬之仰之。崔六郎却如腰间所系玉佩,可握掌中。”

      “你若想握,朕何处不让你握?”皇帝颇有几分戏谑之意,“你且去更衣吧。”
      语罢,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袂在夏风中猎猎翻飞。

      窦姮神色立刻恢复如常,甚至染上冷意。

      既然躲不过,那便迎上去。既然天子视她为玩物利用她,那她迟早会让他知道,他眼里的玩物也有爪牙。

      更衣毕,不多时,有宫女们鱼贯而至:“窦娘子,宴席要开始了。”

      窦姮深吸口气,整理好衣衫鬓发,扬声应道:“来了。”

      小宴设在临水高台上,晚风送爽,荷香阵阵。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仿佛白日那场微妙交锋从未发生。

      窦姮坐在崔沐白身侧,温顺娴静,做足未来贤妻模样。崔沐白与友人谈笑,不时侧头看她,眼中满是光亮。

      太华长公主坐在皇帝下首,与几位郡王、贵女说笑,目光却不时飘向对面——崔沐德正细心为郑月窈布菜,夫妇二人低语浅笑,恩爱模样刺痛了她的眼。

      她捏紧酒杯,一饮而尽。

      宴至中途,忽有内侍匆匆来报,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李珵面色不变,只淡淡道:“知道了。”

      他举杯向众人:“朕有些政务需处理,诸位尽兴。”

      众人皆起身行礼,天子离席,席间气氛稍松。
      太华长公主忽然笑道:“说起来,今日捶丸比赛,郑娘子你们组输了,理应再罚酒三杯,如何?”

      郑月窈酒量浅,闻言面露难色。崔沐德肃容道:“殿下,内子不善饮,不如由臣代劳?”

      “那怎么行?”太华挑眉,“输的是她们女子,自然该她们自罚。不过……”她眼波流转,看向窦姮,“姮娘今日舞跳得最好,这酒若她愿意替郑娘子喝,本宫也无异议。”

      矛头忽然转向窦姮。

      席间一静。众人都看向窦姮。崔沐白欲开口,却被长兄沐德眼神止住——这是长公主与女眷间的玩笑,男子不宜再插手了。

      窦姮起身,向长公主盈盈一礼:“殿下美意,臣女不胜欣喜。只是……”她抬起清凌凌的眼,声音婉转,“今日比赛,本是女眷同乐。独饮无趣,殿下能否赏脸,与臣女共饮一杯,全了这‘同乐’之意,可好?”

      顷刻间,宫人斟酒。窦姮举杯,与太华长公主遥相对饮,姿态优雅,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好!”席间有人喝彩。

      太华看她一眼,终是笑了,亦饮下一杯:“倒是爽快,坐吧。”

      危机化解。

      郑月窈向窦姮投来欣慰目光。崔沐白更是满面春风,只觉未婚妻处处为自己长脸。

      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崔沐白送窦姮回住处,侍女们在不远处跟着,他温和道:“姮娘,今日你真是……真是太好了。”

      窦姮垂眸浅笑:“六郎过誉。”

      行至窦家院落门前,崔沐白依依不舍,拉着她的衣袖:“来年春天,你便是我的妻了。姮娘,我定会待你好的。”

      窦姮抬眼看他。月光下,少年人眼中满是真诚热切。她心中微涩,轻轻点头:“我信郎君。”

      但是,她更信自己,只有自己能把控的才是万全。

      翌日午后,皇后的懿旨来得突然,却也在意料之中——以陪侍皇后为名,将她赐居芙蓉园内闱中,离皇帝寝殿很近的那处精舍“清晖书斋”。
      这哪里会是皇后的意思,分明是皇帝又以皇后的名义行事,既保全名声,又遂了他的愿。

      窦姮时隔几日再度踏入精舍,室内布置依旧,临窗一张紫檀木大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东侧一架博古架上摆着珍玩古籍,西侧一道十二扇紫檀嵌玉屏风隔开了内外室。最引人注目的是北墙开的那扇小窗,透过窗格,隐约可见不远处皇帝寝殿的飞檐。

      日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清晖书斋的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

      窦姮站在书斋中央,看宫人们忙碌地搬动檀木箱子,书卷盈架,窗外便是芙蓉池的一角,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陛下吩咐,窦娘子缺什么只管说,内侍省立刻送来。”一位年长的女官垂手立在门边,语气恭敬。

      窦姮点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有劳了。”

      她走到书案前,指尖抚过光滑的桌面。这里每一处布置都透着心思——那方端砚是她曾随口提过的“龙尾歙砚”,笔架上挂的狼毫笔是御用“金花宣笔”,就连案头那盆青竹,也是她闺房中常摆的品种。

      宫人们不知何时已悄然有序退下。
      “窦姮。”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转身,见皇帝已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挥退左右,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他的寝殿。

      也罢,这普天之下本就都是他的。
      “陛下。”窦姮依礼下拜,却被李珵一把扶起。

      门被内侍们轻轻掩上,书斋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窦姮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沉重得很。

      “搬过来可还习惯?”李珵走近几步,伸手摩挲她的脸颊,似逗弄猫儿狗儿。

      窦姮垂下眼:“谢陛下关怀,一切安好。”

      李珵似乎满意了,转而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书案前,笔墨纸砚皆是御用之物。

      “朕今日想习字。”他执起她的手,将一支紫毫笔塞入她手中,自己则从背后环住她,左手覆上她执笔的右手,“陪我写一幅。”

      这姿势太过亲密,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窦姮身体微僵,却也没有做徒劳的挣扎,只低声问:“陛下想写什么?”

      “就写……”李珵略一沉吟,“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在宣纸上落下。窦姮的字本就不差,此刻在他的引导下,更添了几分力道与锋芒。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的面庞偶尔轻蹭她的鬓发。

      写到“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时,皇帝忽然停笔,侧头在她耳边问:“窦姮,你说这诗里的君子,求到了没有?”

      窦姮沉默片刻,答道:“诗经多是求而不得的怅惘,不知这位君子最终如何。”

      “朕知道。”皇帝轻笑,气息拂过她耳侧,“他求到了。”

      最后一笔落下,他放开她的手,却未放开她的人,反而将她转过身来,面对面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从眉眼到唇瓣,仿佛在欣赏一件精贵又美丽的物件。

      “内侍们笑谈,崔六昨儿夜里叫了三回水,与两个通房厮混。”皇帝慢条斯理道。
      窦姮没有接话,她已不在意这些,难道她是因着爱慕崔沐白才定亲不成?

      她只知道眼下这番柔情蜜意不过又是帝王一时兴起的游戏,这清晖书斋看似雅致,实则是金丝笼。
      通房又如何呢,窦姮心想,皇帝此刻与她的“通房”又有何异。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今日就到这里。你好好歇着,缺什么只管说。过几日,朕再来看你。”
      皇帝竟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转身离去。

      窦姮目送皇帝离去,毫无波澜。直到那抹明黄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才重新看着那幅墨迹未干的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确实是好字。可那字里行间的情意,能有几分真?
      她不愿像后宫的女子一样,等待皇帝的垂怜。皇帝或许忙于政务,或许临幸后宫妃嫔,但唯独不会真正顾虑她的感受,至少现在不会。

      窦姮静坐窗前,直到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宫女们悄声进来点灯,暖黄的光晕渐渐充盈室内。

      “窦娘子,晚膳备好了。”宫女轻声道。
      “放在那里吧。”

      宫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下。
      书斋内又只剩下她一人。她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幅皇帝与她合写的字,看了许久,忽然提起笔,在另一张宣纸写下两行小字:
      “金笼锁翠羽,清晖照孤影。何日乘风去,万里任翱翔。”

      写罢,她将纸卷起,走到灯前。火苗舔上纸卷,顷刻间化作灰烬。

      窗外,池上起了薄雾,朦胧了月色,也朦胧了远处的灯火。窦姮静静站着,身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很孤独。

      古刹幽静,松柏森森。青龙寺后山的禅院里,端王李偡此时正与高僧对坐弈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李偡执白,虚云执黑,局势胶着。

      “殿下近日心不静。”虚云大师声音苍老平和,颇有感慨。

      李偡落子的手一顿,抬眼看面前的老僧。虚云已年过七旬,须眉皆白,眼神却澄澈如孩童,仿佛能洞穿人心。

      “大师看出来了。”李偡将手中白子放回棋罐,“确有心事。”

      虚云捻动佛珠,缓缓道:“殿下少了往日的沉稳布局,多了几分急躁冒进。老衲观殿下眉间隐有郁色,可是近日遇到了难解之事?”

      李偡放下棋子,沉默良久。禅房内檀香袅袅,窗外竹影婆娑,这本是他最爱的清静之地,这几日却觉得处处烦闷。

      “大师,”他缓缓回答,声音低沉,“倘若有人总夺去你所爱重的一切,你会如何?”

      虚云抬眸,眼中澄明如镜:“殿下所指,是物,还是人?”

      “有区别么?”

      “万物皆空,本无得失。”虚云道,“然人心执着,便生爱憎。殿下觉得被夺,是因心中‘本我该有’之念。”

      虚云拾起一枚白子,置于掌心:“譬如这棋子,在盘中时,殿下思如何用它取胜;在老衲手中,殿下便不在意。同一物,因所处不同,殿下心境便不同。所谓得失,不过心念转换。”

      “大师,”他轻问,“若我不甘呢?”

      虚云长叹一声,不再言语,只默默收拾棋盘。一黑一白,一子一子,归入棋罐。当最后一枚棋子落下时,他才道:
      “那便是孽了。孽缘生孽果,伤人伤己。”

      禅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李偡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却孤寂。暮鼓声从大殿传来,一声,又一声,沉浑悠长,像是某种警示,又像是某种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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