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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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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是个瞎子。
全世界都知道,霍是个瞎子。
在霍快十八岁那年,她救了一个男孩,代价是眼框里的两只眼睛和遍体鳞伤。
之后媒体便铺天盖地的报道着,高声颂扬着霍舍己为人的精神。媒体夸张的宣传如巨大的喇叭,将这报道塞到世界每一个角落,连处在犄角旮旯的阴暗水沟也不放过。
全世界都知道霍了,所有人都为她感到可惜。
每每霍拄着盲拐走在路上,他们的眼睛都会光明正大的盯着她,窃窃私语道:
“真是可惜呢。”
每每霍摸索着家楼道的扶手,一个一个阶梯向上爬时,路过的邻居也不走了,盯着她的背影嘟囔着:
“真是可惜了。”
每每霍从包里摸出钥匙打开家门时,亲人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
“真是太可惜了。”
政府善待英雄,给了她家一笔丰厚的奖金,在这个大多数人都很难吃饱的世界里可以让一个家庭存活的更久,她的双亲因此乐开了嘴。但当他们转头看向她时,还会说上一句:
“唉,还是可惜。”
霍唯有沉默以对。
*
霍的自述:
我原来只是一个无知单纯的普通学生,平日心里会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也知道这是个畸形的社会。
但是,我有个早逝的哥哥。
哥哥长我三年,成绩优秀,为人大方开朗,兄弟友人如群,而我们的家庭也很幸福,即使在这个世界同时抚养两个孩子是一个辛苦的选择,我们的父母依旧毫不犹豫地供我们吃住,家里人的感情很好。
哥哥本没有任何理由自杀,却在他的十八岁生日那天从房间敞开的窗户跳下,抛去身后随风飘舞的鲜色的碎布窗帘,拥抱了死亡。
哥哥死去后的一个月,我困在死循环里钻不出来,深深的痛苦和困惑如密密麻麻交织着的黑雾,笼罩着我。
在哥哥去世的第三十六天,是的,我没记错,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时间。
那天我依旧因为哥哥的逝去而痛苦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未能入眠。
狭小又空荡的房间很安静,只听到破旧小闹钟里秒针平静转动的机械声,那个闹钟是我和哥哥幼年时唯一的玩具。
我睁着眼,突然记起小时候我和哥哥有什么憋在心里的话都会写在纸条上,再藏进钟的内壳里,这是独属于我们的秘密,我们掩藏的很好,爸妈也不知道。
我的眼光探向了钟表。
我找到了哥哥遗留的纸条。
*
霍哥哥的纸条1:
我的十八岁生日快到了。
是的,我知道,以你尖锐刻薄说话不过脑的性子肯定会说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拒绝反驳,我是实话实说)。
我当然不在意我的生日,家里困窘,我和你从小都不会强求父母拿出一份令人惊喜的生日礼物。
只是最近我觉得爸妈有点奇怪。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自己的生日是哪天从来都没记清过,还是那天爸他突然在做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跟我说:“你十八岁生日快到了吧。”这我才想起来。
这不奇怪,我知道你又会这么说,你肯定会觉得我敏感过头了。
但是你想想,爸妈记得我们的生日不是更奇怪吗?
他们哪次不是在我们生日过了好几天之后才莫名其妙的跟我们说生日快乐的。每次指出后他们也没有丝毫真正抱歉的意思,说几句爸妈忙忘了就糊弄过去。
更奇怪的在后头。
你这人天生迟钝,天天回家也没有发现爸妈最近晚上不去上夜班了。而且他们的眼睛,怎么说……
他们的眼睛让我不安。
我觉得他们——总在注视着我。
打开家门时他们看着我进家,吃饭时他们盯着我咀嚼,写作业时眼神随意一瞟都会看到他们在直勾勾的望着我,全然不顾他们面前播放的狗血电视剧。
这让我怀疑爸妈怎么了。
我本来想找你聊一下这事的,但爸妈老在看我,我又担心他们偷听,就悄悄写下来塞钟里了,希望你能早点看到,毕竟你的推理能力从小就强大。
嘶,他们不会在我睡觉的时候也在我床前盯着我看吧。
我今晚实验一下。
*
霍的自述:
我躲在被窝里,手上拿着手电筒照明。心中却是一惊,我想起哥哥生日前的那些反常——哥哥是个话痨,那段时间却安分的要命。
我忽略了哥哥纸条上对我的语言嘲讽,隐隐为那时没有对哥哥的异常深究的我感到几分后悔,但心中还是存有疑惑。
我接着看向了第二张纸条。
*
霍哥哥的纸条2:
天啊。
昨晚我本来支撑不住睡过去了,结果……
你想象过吗?
在你入睡后的半夜,在你迷迷糊糊的睁眼时,猛地发现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你床边的黑暗里低垂着头瞪大贪婪幽深的眼睛死死盯着你,嘴角赤裸裸地夸张上扬,喉咙里还发出“嗬嗬”的梗咽声。
爸妈就是如此站在我床边。
他们发现我睁眼后又恢复了原样,还微笑着对我打趣: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踢被子呢。”
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踢被子了啊。
我现在很慌,真的,我不像你性格冷静,今早本来想找你聊的,但一路上我发现所有成年人都若隐若无地看向我。
这不是错觉,他们绝对、绝对在窥视着我。那些人,就算是急匆匆赶车的上班族,也会朝我张望,甚至有一些人的嘴角勾起了诡秘的弧度。
我再强调一遍,他们一定在看我,他们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他们的美味佳肴。
他们想吃掉我。
我们没有机会单独聊天,于是我又写了这张纸条,你快点发现啊……
最近真的太奇怪了。
*
霍的自述:
哥哥的纸条写的太真实了,我想。
我清楚他的精神状态没有问题,也没有任何合理的诱因导致他胡思乱想,他神经紊乱的概率很小。况且他平日里是对鬼怪之说最为不屑的那一波人……
这些想法都让我犹如陷入黑暗泥泞的泥潭,在里面寻找着坠落的星星。
*
陈哥哥的纸条3:
该死,最近那种偷窥感越来越强烈了,距离生日还有四天,放学时路上的人都在看着我,他们越来越不愿意遮掩了。
傍晚我也不敢睡觉,啧,爸妈每天都会找借口来我房间。
今天我问你几点钟就是在提醒你看纸条啊!!
你这迟钝的性格真的没救了。
*
霍的自述:
看着哥哥的字迹,我屏住呼吸,痛苦感越来越强烈。
我继续看了下去。
*
霍哥哥的纸条4:
你果然没看纸条。
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爸妈最近每天都会提起我的生日。我今天拉你到房间里就是想说这事的,结果我刚找你进房他们也进来了。
可恶!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霍哥哥的纸条5:
记住!规则是不能看见他们!活下去!!
*
霍的自述:
纸条没有了,断在了这里,最后一张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上去的。
我关掉了手电筒,在黑暗的环境里慢慢冷静下来,消化着巨大的信息量。
……
从那以后,我暂时按捺住所有的悲伤,静默地观察着父母。
他们在我面前一如往常,但这却是最大的不正常。
哥哥刚刚去世,他们没有丝毫悲伤。
在哥哥去世后的第49天凌晨,我默默地躺在床上,没有入睡,调整到平稳的气息。
“咯嗒。”是门开合的声响。
我心底清楚,上床前我早就把房间的门窗关的牢牢的,没有留一丝的缝隙。
现在,门开了。
是谁打开了门?
我没有动,维持着稳定的呼吸频率,心中一分一秒的计时,钟表走动着,发出哒哒的声响。
20分钟左右,啪嗒,门又被闭合了。
我依旧没有睁眼,继续等待着。
钟表仍在哒哒的走动。
“你睡了吗?睡了吗?睡了吗?”母亲的声音在我床边响起,疯魔般尖锐。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房间一片静默。
“哦,醒着啊。“是父亲。
我一惊,但依旧没有动弹。
五分钟后,父亲又说,“看来是睡了,走吧。”
再接着,脚步声响起,门被打开又合上了。
安静而黑暗的房间里,钟表依旧哒哒地转动着。我继续平躺着,薄薄的被子覆盖在我的身上,掩不住的寒冷浸透入我的皮肤,融入我的血液。
我又等待了30分钟。
“她真睡了,走吧,去吃大餐。”
门再次闭合。
大餐是什么?我隐约有些不好的猜测。
家里隔音不好,我紧闭双眼,听到客厅传来的窃窃私语。
“嘿!厚道点,给我一条腿,好歹我也养了这只食物十八年。”
“肉就这么多,政府那些大人抢走了一半多,你我都不够吃。你进食的速度那么快,我不抢迟早饿死!”
大口吞咽的声音此起彼伏。
此时我心中痛恨着自己为什么对父母的声线那么熟悉。
“真是美味啊。”
“那只还有三年,这次小心一点,不要在屠宰时让它跳楼了,啧,既影响肉质又要赔政府钱。”
“知道知道,要不要向政府申请再养一只?我们攒的钱也快够了。”
“还是先专注这只吧,不要又搞砸了。”
“唉,行吧,最近的能分到的人类肉越来越少了,要不是必须等到人类十八岁后才能开吃,大批养殖人类又得不偿失,谁愿意饿肚子啊。”
“人类和我们不一样,世界规则在保护他们。”
“而且必须让它们知道我们的真容才能屠宰,麻烦。”
“少说点!别总大嘴巴,那只食物就是因为你恶劣的喜好才有时间跑的。”
我彻底明白了,哥哥纸条上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
我是个瞎子。
全世界都知道。
但是,全世界都不知道,我窃喜于自己的新身份。
我不认识那个男孩,但他应该和我一样,是个平凡又可悲的人类。
那个意外,对他来说是无妄之灾,对我来说是幸运女神的眷顾,它让我逃离成为怪物们的美食的命运。
每次沐浴,总能摸到身体上因此留下的无数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疤痕,它们令我欣喜,这意味着我是个残次食品,失去了眼睛保证我永远也不会看见怪物们的真实。
如此,规则束缚着它们,它们永远不会知道——我发现它们了。
在这之后,走在路上,我总会察觉到一些难以言明的窥视感,我冷静的迈开步子,越过怪物们探究又遗憾的视线。
我成为了怪物们中的异类,也成功跑脱了当牲畜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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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真的是这样么?
在一个寻常的夜晚,我的床头又响起了他们的声音:
“你发现我们了吗?发现了吗?发现了吗?”
今天,全世界依旧知道霍是个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