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相助 走出宫门的 ...
-
走出宫门的步子,红叶每一步都很谨慎很小心,身旁的萧雪柔却是一脸轻松,蹦蹦跳跳宛如一只逃回了森林的兔子。
红叶羡慕地看着雪柔,雪柔是宫里最得宠的公主。
她出生高贵,生母是大庆高等士族,加之她性格单纯天真,所以宫里不管是嫔妃还是宫人,没有不喜欢她的。哪怕她犯了再大的错,所有人都会主动帮她找原因,什么不熟练呀,孩子心性呀,不小心呀……
她只要对别人露出那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人们会原谅她所有的过错。
所以雪柔什么规矩都不怕,连私自出宫都敢。
听说最近集市上来了一群胡人,她们卖着各种的奇珍异宝,雪柔听那些宫人说得神乎其神,格外好奇,偏要拉着红叶出来陪她。
对于违反宫规,红叶是极不愿也不敢的,但仍是被雪柔拉着跑到宫外。
听说宫外有能从口里喷出火的卖艺人,听说街道上有很多漂亮的首饰,听说舞馆中有长着金色头发和碧玉眼睛的胡姬跳舞。
她只比雪柔大几个月,跟雪柔一样,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子,这个年纪的人,谁不是孩子心性呢?谁不是对宫外的世界充满好奇呢?
夜市开始,人头攒动,雪柔拉着红叶,逆着人流来到最热闹的集市。
雪柔一看到糖葫芦,便黏在摊子上走不开,她一口气买了十个,回头再找红叶,却发现红叶正守在一个卖桃花酥的摊子边。
她咬着糖葫芦问:“我记得你不喜欢吃桃花酥的。”
萧红叶红着脸,低下头说:“父王喜欢吃桃花酥,我想买一些回去。”
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曾经告诉她,父王最是喜欢吃桃花酥,母亲那么喜欢父王,对父王所有的喜好都记得清楚。
母亲总是……那般疯狂、真挚地爱着。
为了能够让父王记起她,她等在父王必经的路旁一个时辰,只为了一次偶遇,每天晚上都化着妆等到夜深了,宫里嫔妃都笑话她。
那些出身高贵的女子说她为了争宠姿态太过于难看。
她的一颗真心就在父王的遗忘和他人的嘲讽中消磨殆尽,即使到她死前,父王也没有来宫里看她一眼,她就在遗憾中咽气。
母亲那么痴心,到最后也没有说怨气的话,只是告诫自己,不要轻易爱上一个人。
也许母亲心里还是会怪父王的吧?
红叶明明知道父王绝对不可能吃宫外的食物,可是看到桃花酥,心里记忆就像炊烟一样忽然弥漫开来,格外难过。
雪柔拍着她的手臂,笑道:“你真孝顺,父王肯定会嘉奖你的孝心。”
红叶勉强地笑了笑。
父王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开始的时候,她还为父王的忽视而伤心难过,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女儿,他不该连抱都不愿意抱她一下,后来母亲死后,她慢慢懂事,了解了以前宫里的故事,也就不怪他了。
他本来就极度厌恶母亲,又怎么会喜欢她生的孩子?
一个卖红绳的小贩忽然路过,见红叶和雪柔是正值妙龄的姑娘,便向她们吆喝道:“两位姑娘这么漂亮,一定有很多公子追求,我这红绳撒过月老祠祭坛上的圣水,若是送给心上人,包你们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会有人爱她吗?她总是这样问自己。
在这个看重身份门第的时代里,即使贵为王孙贵胄,他们的婚姻也不过是家族待价而沽的商品罢了,别人娶公主,是娶公主背后的权势。
除了公主的称谓,她什么也没有。
到了适婚年纪的公主,世家大族的主母进宫也会给她们带东西,与她们的母妃关系密切。可她得到的只有一双双势力和嘲讽的眼神。
每到这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像一只老鼠,想要缩进自己的地洞里去。
她有值得别人喜欢的地方吗?会有人不在乎她的身份地位,抛却所有的名利束缚,用一颗真挚的心,去爱她这个人吗?
如果有,她也愿意用自己全部的心去爱他。
不知为何,那个挺拔的背影,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清晰明亮的浮现在眼前,不知不觉之间,她的心狂跳不已,脸都红到耳根。
她喜欢那个人,可是,他会喜欢她吗……
雪柔见她一直愣着,噗嗤一声笑出来:“四姐,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被拆穿了心事,红叶脸红到耳根:“不许胡说!”
“你脸都红了,我来猜猜……”雪柔的眼睛古灵精怪地转呀转,忽然一拍脑袋:“我知道了,是不是今天救你的大黎使臣?”
红叶羞红了脸:“不许胡说,都让你不要胡说了。”
雪柔最是了解红叶的性子,若自己猜错了,红叶那样怕惹麻烦又自尊心强的性子,早就开始生气着急了,那她定是猜对了。
雪柔无心打趣道:“那你不嫌弃他们黎国是蛮夷之邦吗?”
这句话忽然像根针,忽然刺到了她的痛处。
对庶族的傲慢和偏见是烙印在瑞国士族骨子里的东西,即使连雪柔这样天真无邪的人,心里依旧在意着,更别说其它人了。
红叶就是在众位姐妹的鄙视排挤中长大的,又岂会去瞧不起别人?
她有些愤愤不平地回道:“我看他比那些世家公子都要好。”
两人正说着,有敲锣的声音响起,这是马上要散集的信号,两人准备离开,拎着自己的收获,赶紧向王宫的方向跑去了……
冰凉的地板上,高高的佛像在月光的阴影下显得可怖,红叶低着头跪在佛像前,不用想也知道,她这次是闯下大祸了。
回宫的时候,两人正好遇见了萧蓝玉送姑姑出宫门,出宫的事情就这样暴露了。
公主私自出宫是天大的丑闻,王后娘娘大怒,但鉴于雪柔的母妃徐贵妃关系,王后娘娘也不敢将两人罚得太重,只是让她们去佛堂跪着。
佛堂的门开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
“雪柔,怎么还跪着?”瑞王慈祥的笑着将雪柔从垫子上拉起来,笑嘻嘻地捏了捏她雪白的脸颊,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这是自今年除夕晚宴以来,红叶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
父王并没有像对雪柔那样将她拉起来,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她早就料到这样的光景了,所以更能劝自己接受。
不难受?不紧张?都是假的……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她的伤心能够让父王重视她吗?
“你教唆雪柔离宫,是该好好罚,就在这里跪着吧。”那个声音十分冷漠,丝毫没有方才与雪柔说话的半分温情。
险些让她以为,这个声音与方才不是同一个人。
父亲甚至没有问过事情经过,就这样一厢情愿的笃定是自己教唆雪柔,在一开始,他的偏心就让他的判断预设了立场。
雪柔什么都是对的,她什么都是错的……
这一刻,她心里生出一丝对雪柔的厌恶,雪柔没有对她做出任何坏事,可是她的存在却衬托得她的人生格外可悲。
雪柔是个心肠极好的姑娘,见红叶还跪着,自己便不愿意坐着惹得红叶尴尬。她拉着父王的手撒娇道:“父王,是我拉着四皇姐出宫的,她很听话,也劝我不要违反宫规,您就饶了她吧。”
“行了行了,不要替她求情。”瑞王和蔼的眉目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雪柔,你生性纯良,不要学她,也不必对她太好,有些人,你越是待她好,她越是记恨你。”他似乎在语重心长劝诫雪柔,却是斜着眼看着红叶,像在警告她。
在父王心里,她原来是这副面目可憎的形象。
红叶被那寒冷的声音吓得哆嗦,低着头,不敢直视父王的目光。
父王对雪柔有多温柔,就对自己有多威严,可能在父王心里,自己生而有罪,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证明,也只是徒劳。
还有什么比被自己的父亲当做恶人更让人失望的呢?
“父王,你误会四皇姐了!”耳边传来了雪柔焦急的声音,她赶紧从红叶手中拿出桃花酥,解释道:“父王你看,这是红叶姐姐特地买回来的桃花酥。”
“根歪的花是扶不正的!”
……根歪的花是扶不正的……
这是母亲在重病卧床神志不清的时候常常念叨的话,话音刚落,桃花酥就被打落在地板上,重得能够击碎红叶的心脏。
“四皇姐,那我先走了?”父王临走时让雪柔赶紧回房睡觉,雪柔小心翼翼地低着头:“再不回宫,我母妃该骂我了。”
“回去吧,别让你母妃担心。”她装作无所谓挤出一个笑。挺直自己的腰板,对着佛像跪得笔直,将雪柔的脚步声抛在耳后。
待到雪柔走后,她忽然双手捂面,禁不住即刻哭出来。
她也被罚了,却没有人再为她担心,这一刻,她多希望母亲还在。父王对她,什么吩咐都没有,甚至连责骂都没有……
直到第二天辰时,王后娘娘见到雪柔,这才想起红叶还跪着,大发慈悲让她回宫。
跪了一晚上,她的膝盖痛得厉害,她素来不受宠,赏赐比不得其它公主,宫人对她的服侍不大上心,也没有过来接她。
佛堂离她的宫里还有很长的距离,她只能走一段歇一段。
终于到了华林园,她必经的路上此时正挤满了人,正是桃花烂漫的时节,太子萧协正带领着各国使臣在华林园赏花。
皇宫女眷在非正式场合出现是不合身份的,红叶低着头想快些走开,希望不被任何人注意到,谁知心急打乱脚步,“嘣”一声踩到石子,直接倒在了人堆里。额头被磕得闷痛,手臂也划破了几道血丝。
人群瞬间暂停赏花,纷纷侧目向她看过来。
太子萧协见是她,厌恶地吼道:“昨日有失体统还不够,今日又来丢脸。”
红叶道歉地向人群道歉,想要站起来,膝盖却承不住力。
皇宫的八卦总是传得很快,已经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起她来。没有人愿意过来帮她一把,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清楚,她是没有利用价值的公主,士族内部礼法森严,谁若是帮了她传出闲话,说不定就要将她嫁与自己。
娶一个没有任何母族势力的公主,这与他们而言是不划算的。
众位士族公子们心里明镜似的,为了做善事平白搭上自己的一生,这可做不得。
红叶无助地抬起头,感觉自己像个被扔到马路上的垃圾,谁都要远远的躲开,有没有人过来扶她一把,有没有人来救救她。
求求你们,帮帮我,有没有人来帮帮我?
她心里呐喊着。
忽然,一道阴影落在她身上,她抬头,看到了帮助自己的手。
“姑娘,你没事吧?”昨日赛场上的那个人走到她身边。
他的眼睛灿如星辰,桃花灼灼,杨柳依依,琼楼玉宇,金碧辉煌,再美的景致都沦为背景。恍然间整个世界只有一个他。
那苦难之际唯一向她伸手的他。
“没事,没事。”她没想过自己还能再遇见他,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没有她的孤苦无依;
如果没有他的好心相助;
如果不是上天戏弄般的阴差阳错;
往后余生,她是不是就不会生出执念,不会陷入那场一厢情愿的爱情,不会一步步走向与母亲同样的悲剧,不会走进那场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