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红色火焰

1、灰色 十月，巴黎

　　十月，巴黎，灰色的天空，漫天的黄叶飞舞，这是一个适合分手的季节。

　　我走在香榭丽舍大街上，一个人，慢慢的。近协和广场的这一段，是香榭丽舍最宽广的一段，车道，人行道，还有小小的树林。叶落了，在地上铺了浅浅的一层，风过，随风而舞，黄色映衬着灰色的天空，有一种苍凉的美。这是一个适合分手的季节，我点了点头，对突然窜进脑海的这个想法加以自我赞许。试想一下，灰色的背景上，几棵光秃秃的树，风吹起几片枯叶，两只松开的手……多么美丽的一幅画面，我都不由为自己的想象力喝彩。

　　十月的巴黎，我有多久没有见过阳光了？阴阴冷冷的，如果不是习惯了周末一个人在巴黎到处漫无目的的闲逛，我应该窝在家里享受暖气的。路上的行人还是不少，这个世界闻名的旅游城市，游客不会比居民少的。而我，这个暂时的居民，也不过是这个城市的一个过客而已。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和目的地吧？我呢？慢慢吞吞的走着，欣赏着风景，才4点，我不急着回去。

　　咦？那边是什么状况？

　　一个黑黑的半大不小的旅行箱，一个年轻的男孩和一个年轻的女孩。身边的行人走过，而他们则静止在那里。

　　It's none of your business，我告诉自己。虽然不关我的事，不过看看也无妨，闲着也是闲着。

　　他们静止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这个特写镜头怎么这么长？终于动了。女孩说了句什么话，身体前倾，脸贴上男孩，亲了两下，像所有法国人的再见礼仪那样，然后，抓起行李箱，转过头，拖着行李箱，往我这个方向走来。

　　女主角走了，戏该结束了。我这个配角陆人甲也该走我的路了。

　　男主角还是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根据我的行走速度(虽然很慢)，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近了，虽然告诉自己，不该太好奇，还是忍不住，视线瞄了过去。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有着巴黎冬日天空的阴暗，而泪珠，一滴，又一滴，慢慢滑下。脸部，没有什么表情。

　　这么大的男人了，比我高了一头，竟然还哭？没出息，被女朋友甩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屑地转回头，与他擦肩而过。

　　这是一个适合分手的季节，而我，已经很久没有流泪了。

　　阴灰色的天空，终于暗了。夜色中的香榭丽舍，在灯光中明亮。凯旋门近了，落叶少了，商业区的繁华也近了。因为周日，商店开得比平常少，但是一家家Restaurant和Bistro前的Terrasse(露天座)上坐满了享用饮料、美食和悠闲的人们。

　　这个曾经的梦想之国，此刻，离我是如此的近；而我，却是那么的遥远……

　　8点了，该回去了。地铁一号线再转郊线火车RERC，我的小窝，不在巴黎市区，在大巴黎的西北区域。而明天一早，又得赶着火车去西南凡尔赛方向的卫星城上班了。巴黎居，大不易……也好，在一周的疲于奔波，周六大采购和大换洗之后，我的生命才充实。

　　周日，我的游荡日，又要说再见了。

　　公用的厨房里，还是人声鼎沸。一间公寓，4间房，5个住户，加上同一个房东的其他楼层爱串门的住户，我这间的厨房似乎永远是热闹的。

　　4个来自港陆台的中国人，除了我，总是有不少的客人。

　　而唯一的外国人（在她眼里，我们才是外国人吧）‘黑妹妹’一旦回来，总是带着一个和她同一肤色不同面孔的‘黑弟弟’，然后洗手做羹汤，两个人窝在她的房间，吃饭，听音乐……我住着唯一和她隔邻的房间，虽然音乐有时候很吵，但幸而有音乐，不然以我们房东在隔墙板上的‘节约’程度，我的夜忍受的恐怕不仅是音乐的嘈杂了。

　　我们的厨房比较大，还有一个中式的园桌，这也许是各路英雄常来拜访的原因吧。

　　圆桌旁，此刻，正坐满了人，我另一边的邻居李，大房间的港台夫妇，和10楼的耿，11楼的车，还有李的同乡魏和严，正围炉用电饭锅吃火锅。

　　‘风，才回来啊？和我们一起吃吧？’魏热情地招呼，其他人也纷纷附议。

　　‘不用了。不和你们客气，我泡面，明日一造要赶火车。你们慢慢吃吧。’我微笑而又坚定的拒绝，开始煮水。

　　他们回过头，继续开始喝酒，吃菜，而话题，也是一贯的‘可恨的法国’。

　　泡面，吃面，洗碗。洗完澡，回到屋里，仔细的锁上门。自从那天，李推开门，拿出保险套，友善地建议我和他上床后，我一个人在屋里的时候，总是会仔细地锁上门。薄薄的板壁和门，其实也只能防君子。李也不是小人，他，只是太寂寞了。那天，在我的一再拒绝下，他也没有勉强我，自己走了出去，带上了门。之后，见面，谁也没有提起过，似乎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只是公寓里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基本上是呆在自己房间里的。幸而，港台小夫妻的社交活动，比起李，少得多。而我，醒着的时候，在外的时间，大大超出留在公寓的时间。

　　明天，要上班了。该怎么回江的邮件呢？

　　他，要到欧陆来了。

　　见还是不见呢？

　　周一，可恨的周一，可恶的周一，又是周一！！！
　　我是有着决对‘周一’综合症的人。一想到又要连着上五天的班，五天的早起，五天的赶火车，就觉得周一的早晨分外的黑暗。
　　我是那种夜猫子类型的。晚上精神，白天困顿。来法国以后，症状更严重了，白天什么时候对能睡，而晚上则是很难入睡。和一个中医出身的朋友谈过，他竟然一针见血的说，你那是恋爱后遗症。是啊，我迟到、短暂而痛苦的恋爱，我24岁的可恨可怜可悲可笑可气的恋爱啊。很怕很怕，闭上眼，就是他的脸，那个曾经被我称为阿波罗的男人。
　　我的阿波罗，那个给我生命添上色彩的男人，那个如太阳神般降临我生命的男人，也是那个如阿波罗般多情无情的男人。
　　如果没有他，我可能还在上海的某幢写字楼里，做一个偶尔迟到的白领，从一个公司到一个公司，理想化的尝试各种工作，不在乎薪水待遇，只求养活自己，在各家餐馆尝着或公或私的美食，永远的微笑着，漫不经心地风花雪月……
　　一切，不同了，遇见他；一切，不同了，离开他。而再次见到他，又会怎样呢？

　　繁忙的周一，永远充满了cc文件的mailbox,也许是因为在软件公司吧。打开我的yahoo messenger和msn，自从公司技术人员突然要求加到我的messenger list上之后，我也不在乎公司的监控了。信箱了又有了他的来信，行程定了，到西班牙，到德国，到荷兰，就是没有一站叫做‘法国’。
　　‘你来西班牙看我吧，那是我的第一站，我们在巴塞罗那待两天，主要是客户招待的旅游，然后去马德里，呆一天。去慕尼黑之后，就开始商务协商了，之后行程比较忙。最后从鹿特丹回上海。我没有时间去巴黎了。’
　　去吧，去看他吧，去看看那个你深爱的人吧。去巴塞罗那吧，8个月前，你不是在那里经过的每一间教堂祈求他的快乐，祈求你们的爱情吗？去吧，去陪着他，看一看你曾经那么想和他分享的景色和心情。去吧，6个月前，你没有去英国见他，你不是一直很遗憾吗？去吧，去陪着他，看一看你曾经愿意用整个世界换取的那个男人。
　　10点，周一例行的销售和市场部门联合会议，11点，和技术部门联合会议。除了轮到汇报和讨论我辖区的情况外，我一直很激动。收到email后，似乎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大脑和脸部。下一周，他就来了，他和我之间，不再隔着阿尔卑斯山了！
　　开完会议，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情，就是回他的email，告诉他，希望知道他的具体日程安排。不用多想了，看看会议记录本上，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号，一遍又一遍他名字的缩写，和中英法文版的‘我爱他’，还有什么好想的呢？面对自己的感情，不要想其它的了。
　　一个星期，很快地过去了。很久没有和他通mail了，这一周，却是几乎每天都收到他的消息。距离上次4个月，我又拨了他的手机，告诉他，我会调假，这样可以陪他在西班牙的那段行程。
　　又是周五了，我最喜欢周五了。周五下午，整个销售部门的气氛都会很好，忙了一周，从午餐开始，话题就集中在周末的活动上了。这就是中国和法国的不同了，在法国，工作以外的时间，就是自己私人的时间了，个人生活远比工作重要。今天，我决定去Thomas家吃饭。
　　Thomas,我的同事，和我分享一间办公室，也共有一个出口部门经理和一个销售总监。第二次面试时经理介绍过他，不过当时觉得他不太和善。后来才发现，这个俄国人，太热情了，有时候，我都有些受不了。他，在公司呆了已经5年了，资历比较老，也是因为他，我从刚进公司的战战兢兢，变成了现在的轻轻松松。似乎，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他，而他，也会很热心的解答。如果不是有些时候，他实在太不严肃了，我都会以为，他是我的守护天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