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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废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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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鹫在刚回十八区没多久时,也就是跟联合处四个会长第一次会议结束后,他向丰水止详细了解了七年间与房青冥相关的所有事情。
丰水止和房青冥幼时曾经短暂地做过一段时间邻居,长大后房青冥跟随父母去往生活水平不高的西区贫民区,而丰水止则是留在繁华的北区,二人每逢放假有空还是会出来见面,关系一直非常好。
房青冥对丰水止的态度转变大概是从16岁开始的,那个时候丰水止已满18岁,即将要去参加ABO评定考试,房青冥在那段时间会突然对丰水止发脾气,莫名其妙要他晚些参加考试,推迟两年,二人一起参加。
丰水止拒绝了他,他没有理由要晚两年参加考试,那会影响自己的规划,所以他执意在那年参加了考试,并且与系统匹配给他的Omega伴侣结婚,也生了一个孩子。只不过孩子没活过一岁就夭折了,他跟自己的伴侣也基本分居两地,由于系统中已经默认他们已生育,因此联合处便没有介入。
在丰水止参与考试后,房青冥再也没有跟他见过面,丰水止试着找过他,却始终没找到人。他从来没有想过,二人的再次重聚,竟然是在考场上,自己正作为判官在决定着好友的人生。
房青冥变了,他变得成熟又陌生,早些年那个总是大笑的男孩消失了,再次重遇的房青冥眼中满是掠夺,在他看到丰水止时撕咬的欲望更甚,所以他失控了。
丰水止那时完全没有想到,比自己小两岁,曾经拳头都比自己小一圈的房青冥,此时无论个头、力道还是实力都远超自己,以至于自己被房青冥死死摁在身下时,毫无抵抗之力。
如果不是那个意外,房青冥会成为当年的Alpha考试第一名,会拥有高贵的身份和地位,甚至可能会拥有一个优秀的Omega伴侣,组成一个家庭,从此生活无忧。
但上帝从来不会给平凡人类拥有“如果”的机会。
房青冥没能成为人上人,他由于在那场考试中侵犯了丰水止,被系统自动判别为低等Omega。等待他的结局就是死在狱中,或者成为Alpha的伴侣。
从丰水止口中,明鹫可以判断出,当年由于丰水止本人并不想追究这件事情,甚至一直在为房青冥开脱,所以房青冥才没有立刻定罪,而是一直往后拖。
与此同时,尹连鹤当时正处于舆论高峰,他也想借着把房青冥从监狱里带出来,或者给他减刑成功这件事,来得到Omega群体的支持。
尹连鹤与白复的交锋从他们上任时就开始,只不过,过去白复没有把尹连鹤当过对手。因为尹连鹤屡战屡败,从未占过上风,是一个在其位,却没能好好谋其政的失败者。
可是这个众人心目中的“失败者”这次却没有轻易退缩,而是跟白复纠缠了整整七年,最后却以房青冥的自|杀告终,着实令人唏嘘。
丰水止在叙述这些事情的时候,明鹫细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平日里瞧着高贵儒雅、亲切又有距离感的人少见地露出疲倦的眼神,他在谈到房青冥时眼里都是黯淡的,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个破碎的瓷娃娃。
房青冥是被枪打死的,他夺走了看守者的枪,朝着自己眉心扣下扳机,没有犹豫,子弹直穿过脑后,飞溅一墙的血迹,双眼还没合上,人就倒在了地上。
明鹫这会儿又找丰水止讨论这件事,一是因为他太不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不清楚尹连鹤是不是会因此而选择自|杀的人;二是他认为在房青冥事件中,丰水止或许还有所隐瞒。
比如明鹫从朱彦廷那听说的,丰水止常去看望房青冥,而且每次都会待很长时间,这件事,丰水止只字未提。
不过这一次的谈话没有什么额外收获,丰水止不熟悉尹连鹤究竟是个什么人,也有意开始避讳“房青冥”这三个字,像是刻意不去想起似的。
直到明鸢出现在门口,他们也没有聊出什么有价值的结果。
看到明鸢,丰水止自觉离去,只留下兄妹二人。
“哥。”明鸢很礼貌地开口,没有亲昵感,像是在叫“处长”一样的模式化。
“嗯,什么事?”明鹫的回答也是一贯冷淡。
“母亲让你回去一趟。”明鸢不喜欢拐弯抹角。
静默片刻。
“她让你来通知我的吗?”明鹫问。
“是的,不久前发来的信息。”
“好,我知道了。”
“嗯。”
话说完了,明鸢却没有离开,明鹫看向她,“还有事?”
“不......”明鸢语气突然间变得有了人情味,带着些不那么果决的犹疑,“没事了......”
明鹫以为她是想要确认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回家,好给母亲回消息,于是又说道,“明早就回去。”
“.......好,”明鸢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她不是喜欢解释的人。
但明鸢又觉得这种时候做妹妹的应该说些什么,可兄妹二人感情也没有好到可以直接劝慰,于是话在肚子里兜转几轮,最后只干巴巴吐出四个字——“路上小心。”
“知道了。”哥哥明鹫也是同样干巴巴的,但二人此时的内心中多少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像是内心深处一块干裂的土地上淋了细雨,快要枯死的嫩芽开始变绿。
——
明鹫没有跟戍渥联系,他不知道该以怎样的面貌站在那个人面前,于是他一整晚都没有回家,第二天一大早就坐车回母亲家。
明沉水居住在南区中部的树林中,林子正中藏着个三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庭院,那个地方对于明鹫来说就像是巨大的囚笼。
林子外圈守卫森严,每隔三米就装着射击武器,如果有人未通过身份识别想要强行闯入,此人就会在入口处被打成筛子,毫无生还可能。
通过外圈身份识别后,以匀速前进,走完大路约莫需要十五分钟左右,望不到边的庭院便浮现眼前,大门为明鹫自动打开。
入门后车子沿着路再笔直地开三分钟就可以到正门,外面正候着两排身穿黑白制服的侍者。
站在两排侍者中间的是位年迈的老人,头发灰白,身型瘦长,仪态得体,面带微笑,但背部有些微驼,他笑眯眯的,看不到眼睛,声音听着是愉悦的,“少爷回来了。”
明鹫走向他,也跟他打招呼,“关伯。”
“您是为老爷的事情回来的吧?”关伯仍旧面带笑容,脸上的褶子不费力地挤在一起。
“是,”明鹫又问,“母亲呢?”
“在她自己房里,”关伯的声音已经不如明鹫记忆中亮了,其中似乎参杂进了名为“岁月”的痕迹,“应该知道您已经到了。”
——
在明鹫印象中,明沉水的房门特别高,抬着头望上去会以为那是冲着天去的,小时候的明鹫总是够不到房门把手,用力踮着脚才堪堪能用指尖够到一点点,不小心发出声音还要被骂上一顿。
所以明鹫也不喜欢明沉水的房间。
叩叩——
“进来吧。”房门内传来有些不熟悉的声音。
明鹫轻易握住了门把手,没用力就拧开了,迎面扑来一阵风,风中携带着明沉水常用的香水味,这个味道让明鹫浑身处于战斗状态。
对面的窗户大开着,明沉水穿着素白的裙子,和旁边涌动着的格纹纱帘混在一起,屋内就她一个人,此刻她正坐在窗户边,看着窗外。
“你终于肯来看我了。”她轻飘飘地说着。
明鹫闻言脚步微顿,而后又朝前走了两步,站在和明沉水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
明沉水回过头,她的容貌与明鹫记忆中没有太大差别,皮肤白得几乎病态,脸上毫无血色,夜里见到都会害怕,浅淡的眉毛依旧没有勾画,过于黑的瞳孔没有半点生病力,但她今日涂了口红,看起来多了些气色,“你都回来好几个月了。”
“母亲。”明鹫冲她点头行礼。
“你似乎又高了些。”明沉水打量着多年未见的儿子,儿子参战后几乎没有回来看过她。
“是,比走时高了一些。”明鹫像是在向上司作报告。
“还好吗?听说你已经找了个伴侣。”
“还好。”
“嗯......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带回来给我看看。”
“知道了,母亲。”
房间很大,纱帘被风掀起的同时,书桌上的纸张也在哗啦啦响,像是耙子在重复不断地刨着水泥地,声音刮耳又令人烦躁。
“母亲叫我回来,是为了父亲吗?”明鹫看着明沉水,他从来看不懂自己的母亲。
“不,我是为了看看你。”明沉水那双死海一般的眼睛盯着他。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吗?”明鹫的声音就像沉入死海的巨石。
“哦?除了你,还有什么是重要的吗?”明沉水笑了。
“父亲死了,您居然这样无动于衷吗?”
“人总归要死,早死晚死没有区别。”
“他是因为您才去当联合处处长的,他本不需要承受那么大的压力。”
明沉水冷笑一声,“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如果要把失败的原因归结到女人身上,那他也太失败了。”
风短暂地停了,房中陷入寂静。
“你们......不是曾经相爱过吗?爱到母亲甚至在嫁给首领前一晚跟他好,难道那是假的吗?”
明沉水觉得手里有些空,她伸出手臂去拿桌上的烟,又在片刻犹豫后放了下去,“人总是会变的。儿子,我所爱的尹连鹤,只是那个时候的他罢了。”
明鹫攥着拳,他觉得沉入水底,周身冰冷,眼前的母亲果然还是那个样子,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那您所爱的,又是哪个时候的儿子呢?”
明沉水垂着眸,吞咽着口水,面上只是笑。
“等到了不能给您带来荣耀的时候,我是不是也就成为了废品。”
巨石沉入海底,未曾掀起一片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