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紫色罗兰花》舍昔者

9、蜕变 唯独不爱葡萄

　　十年来，先生一直坚持住在郊区的这偌大的葡萄庄园里面，看到这大片大片的葡萄藤架，起初的我是多么的欣喜，特别喜欢住在这里，喜欢在葡萄成熟的季节自由自在的穿梭在这些葡萄藤架之间；喜欢直接从藤上摘下大颗大颗酸酸甜甜的葡萄，洗都不洗直接放在嘴里，边吃还边指挥小英摘这一串不要摘那一串；更喜欢拉着先生的手缠着他给我讲述葡萄公主和她的葡萄王国的故事；也喜欢听莫璃欢快的毫无顾忌的大笑声……可当我知道这偌大的葡萄庄园是先生为了莫璃才买下来的时候，我再也不会在葡萄丰收的季节如此不知廉耻的以为这一整片的葡萄田都是我一个人的，我也再没有认真看过那些繁茂的葡萄藤，更没有再到田里去摘过一颗葡萄，甚至每每到这里，都要刻意避开这些葡萄藤架，水果我也不再独爱葡萄，我正愣怔出神，先生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
　　“阿璃，想下去摘葡萄吃吗？”
　　我知道先生的意思，可我并不想去，却也不想驳了他的好意，于是想起小时候莫璃曾经不想叫我毁了大好的葡萄园田而哄我的话，现在一字不差的再说给先生听：
　　“花期已过，果子还没有成熟，现在是葡萄藤最痛苦的时候，而你现在进去只会让它们雪上加霜，并不能对他们有所帮助，要想在丰收的季节吃到最甜美的果实，就要耐得住性子！”
　　先生没有在意我话语中的嘲讽：
　　“喏，看见那远处了吗，最里面有个暖房，那里一年四季都有葡萄在成熟！我带你去摘好不好？”
　　我显然不信他的话，即使现在的科技再发达，也不可能让葡萄一年四季都有果实，自嘲的笑了笑，他还是拿我当几岁的孩子在骗。
　　我虽沉默不语，却还是忍不住看向了远处，先生没有再问我的意见，径直把车开向葡萄园深处，拉着我下了车，当进入暖房我看见大串大串的葡萄密密麻麻压满枝桠的时候，我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就连呼吸都有些压抑。
　　“先生，您来了，我带您去看早上刚到的新品种”，暖房里面的人热情的上来打着招呼，先生却看着他做了个“嘘”的动作。
　　园长似是这才注意到一旁呆愣着不声不响的我，噤了声，安静的在一旁等着。
　　我看着这并不算很大的暖房，里面却藏了许多独立的圆形玻璃房间，而每间里面都有结满不同颜色不同种类的葡萄的葡萄藤架，而每个架子上面的葡萄个个果粒饱满充实且色泽靓丽，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胸口有些憋闷：
　　“你竟然为她做到这个地步了吗？你知不知道她已经不在了啊，她再也回不来了，她如何能见到这些葡萄，如何能看到你的心意”
　　先生没有听到我的呢喃，或许以为我是感动的在流泪，我却突然回头撞开他，直接向外跑去，直到跑出那片葡萄园田，才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再也无法控制心中的憋闷，直接坐在木栈道上大声的哭起来：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莫璃根本不喜葡萄啊，是我独爱葡萄，为什么你不知道呢？为什么？
　　先生跑过来要拉起坐在地上的我，我却冲他大声喊叫，阻止了他的动作：
　　“你是傻瓜啊你，你疯了，你种那么多葡萄，你为她做那么多事而她再也看不见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啊，再也不会有人来看上一眼，呜呜呜，你是傻瓜吗？”
　　先生似乎没有想到，这些葡萄会给我带来这么大的冲击，不顾我的挣扎，他半~跪~下身来从后面搂着我，脑袋放在我的肩膀上，温哄道：
　　“阿璃，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会让你这么伤心，对不起，我只是想着你看见那些葡萄定会很开心，阿璃，你不要在这里哭，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好不好？阿璃”
　　是啊，在你眼里我竟是连在这里哭的资格都没有吗，在你心里我竟抵不上莫璃的一丝一毫重要吗，此刻，我竟是全然都明白了。
　　我木然的看着前方的人工湖，再不言语，只是大声哭泣着。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无法忍受他身上浓烈的温软气息，突一发力执起他的手腕毫不留情的咬了下去，他闷哼了一声，却并没有收回手。我把全身的力气都集聚在了牙齿上，死死咬住他，良久都不曾松开，我再也没有听到他发出任何声响，直到嘴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我难受的蹙蹙眉，慢慢松开紧闭的牙齿，甩开他的手臂，却在起身猛一转身时由于惯性一手推向先生的左肩胛，直接倒向身后的湖水里，先生因我这一推跪立不稳坐到了地上，他惊慌的看着我，一跃而起，快速伸出手臂过来拉我。
　　可此时的我却不再想抓牢他的手，我想放开他，尽管我曾经是多么渴望可以牢牢抓住他的手伏在他耳边，轻轻告诉他藏在我心中真正的秘密，告诉他我对他的喜爱，可我又想着就这样去见莫璃也是好的。于是缩回手，任凭自己倒向湖里欲将沉入湖底深处，知道湖水将我淹没，我都未曾惊恐出声。我看着先生的身影在我的眼前越来越模糊，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我竟有种释然：
　　原来放弃竟是这般的容易，许多年的坚持叫我身心疲惫痛苦不已，原来我也可以这样的淡然的看着他，看他在我的眼前、在我的心里、在我的世界里点点消失远去……可这仅仅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的念想似乎过了千万年，可先生却是在几秒的时间里就把我从水里捞了起来，抱紧我上岸，他都不曾再放开我，我听到他焦急的呼喊和狂乱的心跳声，却紧闭双眼再也不想回应他。
　　任由先生抱着我回到房间，我都再不跟他说一句话，连一个眼神都不再给他。
　　他看出了我的异样，担心的看着我，“阿璃，为何？为何不抓住我的手，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不要再做傻事儿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于是继续保持着沉默。他却又道：“阿璃，你究竟要我怎么办才好，你是要我的人还是要我的心呢，你告诉我，我都给你，好不好，只要你不要再伤害你自己”
　　我刻意屏蔽掉他的声响，他许是见我并不打算回应他，停顿了下为我找来更换的衣服，拿毛巾帮我擦干头发和脸颊，看着湿漉漉的我似乎犹豫了一下，又叹了口气，动手预来解我的衣服，我似刚刚才回过神来，敏捷的躲开他一些：
　　“我自己可以，我想先泡个热水澡，你也湿透了，我自己洗，你先回去吧”
　　我的话语意思很明显，我不想再与他待在一处，看着他的样子，会让我的心疼痛无比却又无可奈何，我看着他转身出去，却再也不能够像小时候那样不顾他的反对拽紧他的手，央求他给我讲小红帽的故事，我想此刻的我是真的可以彻底的放开他了，我已然可以放开所有的人，独自一人离开。
　　第三日下午我便收到了F大的录取通知书，成绩一栏上不是“满分”而是“无可挑剔”。先生看起来很高兴，拉着我说了很多夸奖的话，许多年我不曾听他夸奖过我，心中有些微的欢喜，可听着他温软的嗓音我却一个字竟都不想再回应他。
　　所以找了理由早早入睡，夜半的时候我却醒来，再也睡不着，窝在阳台的摇椅里面发呆，曾经，我怕高，而这个摇椅也只有莫璃最喜欢坐在这里，在这里不用低头只要轻微的垂下眼睑就可以看见那大片的葡萄园田，莫璃总是喜欢在清晨的时候窝在椅子里面看晨光撒进园田的那一瞬间，她说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画面，我却知道莫璃并不是爱看那满枝桠的葡萄，而是钟爱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先生不知道何时站在我的后面，半俯身下来，许是怕惊吓到我，凑近我的耳边轻声说：
　　“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窝着，不怕掉下去了？”
　　我许久都没有回答他，他或许是见我沉默不语，以为我睡着了，又趴的近一些勾头看我的眉眼，我微眯着眼睛，抿着唇，轻皱着眉头继续看着那片葡萄田：
　　“我不再爱吃葡萄了，所以不再害怕，自己会掉下去，把他们的家压坏掉，如果可以，我想把这里全部都种上紫罗兰”
　　先生猛然愣了一下，想了想，有些疑惑道：“为什么？”
　　为什么？是啊，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理由，那么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我不再执着与依赖你了”，而我却不能这么回答他，于是有了个连自己都信以为真的谎言：
　　“太甜的总会腻，太酸的会心疼，酸酸甜甜的葡萄其实并不适合我，我本应是喜辣的，辣辣的味道才应该是我喜欢的”
　　“阿璃，你骗不了我，也别再骗你自己，你喜甜食，从小亦没变过，无论什么都要尝试一遍加上糖的滋味，你现在竟然说自己喜辣的，你别骗我，我知道你只是不愿意再吃甜食，是因为会想念莫璃，是吗？”
　　先生的确很看得透我，可他却并不知道我心中真正的秘密其实不在于“喜爱葡萄的莫璃已经离去”而是在于“他爱莫璃”，所以他的话虽有道理却打动不了我。我是固执的，一直都是，喜欢一件东西就要彻底喜欢，不喜欢就要永远放弃。我既然放开了莫璃，也要放开他，就不应该再去在意他是否还爱着莫璃，更无须去理会他在为莫璃做什么，也无关紧要告诉他我究竟喜爱什么。我也是傻气的，我的傻在于我固执己见从不肯去证实我所看到的听到的是否是真实的，也在于我一直坚信我的心思他可以看的到猜的出来。
　　只是眼下无论他再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再相信他，再依赖他！
　　第四日清晨我主动打电话给大先生，大先生答应傍晚会来接我回家，却没有得到先生的同意，看着他大口大口的抽着烟，来回在客厅中踱着步，我依旧没有言语。
　　吃晚饭的时候先生几日来短暂的好脾气彻底用尽了，怒斥我道：
　　“阿璃，尹寞璃！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不是最喜欢住在这里吗？你不是最喜欢那些葡萄藤吗？你不是最喜欢我的吗”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却一分一秒都不愿意多停留，和我待在一起好不好，尹寞璃，你说话啊，我不许你忘记我”
　　“阿璃，今天，我不想你回去，你留下来！”
　　看着愤怒的先生我依旧不言语，要我说什么呢，要我说我不喜欢这里了因为这些都是你给莫璃准备的；要我说我不喜欢吃葡萄了因为那是种给莫璃的；要我说我不喜欢你了因为你的眼里心里永远只有莫璃一个人，而我只能在远处看着你吗？真的要我说出来吗。
　　要我说，我离不开你，我想像莫璃那样留在你身边，我说不出口，所以，尹寞生，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无论以什么样的身份，因为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有永远，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