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紫色罗兰花》舍昔者

35、涩 唯有自己最可信

　　“阿璃，你醒醒…阿璃…你不要睡了，你快醒醒……”
　　“阿璃，你又做梦了”
　　“阿璃，你快醒醒……阿璃”
　　我循着温暖的嗓音努力睁开双眼，一眼就看见坐在病床边面容憔悴的先生，抿了下唇角润润苦涩的口腔，想着自己要说什么，先生附耳过来，我才轻声对他说：“先生，你终于…回来了…莫璃…让我告诉你，她会在小溪边等着你，她…不要我再跟着她……她把我撵了回来…她说……她累了，再也不想我拖累她……还说…如果寻到机会，让我告诉先生，只能告诉先生‘阿璃其实是爱先生的’，让我问先生…先生…是否愿意……娶她，她会…会…”
　　我忍着喉咙的火辣，坚持让自己尽量把话说的够清晰，也确保小声的只有先生一个人听得到。
　　说完后才担忧的看向周围，我看见少涵怀里抱着哭的伤心的子君，说着哄慰的话，自己却也是看着我流下泪来，我还从未见江少涵流过眼泪；看见阿风靠着窗子，微晃着身体抖动着肩膀，痛苦的捂着脑袋不敢抬头；看见程哥还有云姐……我还看见……
　　“我又忘记了什么，是吗？”
　　我收回目光看着先生，艰涩的问他，他虽没有流泪却哽咽了一下：
　　“阿璃，你什么都没忘，是我…是不好…”
　　我突然大声打断他，想要坐起身来，挣扎了一下却丝毫没有了力气，他帮我坐起来：
　　“不要再骗我了，我明明记得……记得……”我挣脱开先生的手，拉开一些距离，此时才看清楚眼前的人，并不是先生。我停止了挣扎，痛苦的闭上眼睛，想着他是谁，想着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想着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想了很久，我沮丧的说：
　　“呵……我果然还是不记得了”
　　“阿璃，阿璃，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不是阿璃，阿璃已经死了，我是悠悠……”
　　“悠悠…你原谅我，原谅我……”
　　“尹杰，你离我远一些……阿风，阿风，你快让他走开啊……”
　　阿风听到我的呼喊，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哀求着我：
　　“小姐，他不是尹杰，何先生已经寸步不离的守了你几天几夜了…小姐…你答应过阿风的……”
　　我不再说话疑惑的看着阿风，努力想着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我记得自己在阿璃的小屋里，记得阿风焦急的唤着我，记得我站在天台上，鞋子掉下去，还记得……周宇凡，我止住幻想看着阿风问他：
　　“阿风，今天是哪年哪月哪日？”
　　“小姐，今天是2005年8月19日……”
　　阿风说完歉疚的看着我，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疑惑的看着房间里的所有人，却唯独没有看见尹家的人，已经到时候了吗？我转头继续问阿风：
　　“阿风，我这次又昏迷多久？”
　　“小姐，是……是四天”
　　四天，我仅仅昏迷了四天，昏迷了四天？那我……应该不是在做梦，见周宇凡是真的，先生的死也是真的，而我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到底是谁。
　　“阿风，我昏迷之前去过哪里？”
　　阿风担忧的看了一眼何谨中，看到何谨中向他颔首，才回答我：
　　“小姐，你去了大小姐的小屋……是在那里晕倒的”
　　我拧着眉头，疑惑的看着“尹杰”完好的手臂，又看看阿风，我明明记得我是蹲在葡萄庄园的门前等先生。阿风支吾了几声埋下头去，我又看看其他人，都不愿意回答我，我只好转回来盯着“尹杰”的眉眼，冷声对他说：
　　“你来告诉我……”
　　“悠悠……”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你说！”
　　“悠悠，我的手臂受伤是在去年11月14日……”
　　我更加疑惑的看着他，却没有打断他，他有些难过的压下心中的苦涩继续说下去：
　　“我回来后，怎么求你，你…也不肯原谅我…是我欺骗了你，你独自跑去莫璃的小屋…住下，就当自己还是小时候那样和莫璃在一起，阿风找到你时，你已经神志不清，你却不肯跟阿风回来吵着要见先生，说莫璃有话要告诉先生，你…说，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跟先生讲……还一定要去先生家门前等着”
　　我微撑起身子，云姐过来把我扶起来，垫了个抱枕在我的后腰，有些难过的对我说：
　　“这些事，等你好些了再讲给你听吧？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先喝点水”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接云姐递给我的水，慢慢的松开自己紧握的拳头，坚定的看着“尹杰”等着他说下去，他停顿了下，知道我不相信他们所说的话，握着我的手轻轻的唤我：
　　“悠悠……”
　　“说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先生…尹寞生，其实…是在2001年9月10日出国的，他…最终的目的地不是新西兰，而是转去了纽约……”
　　……什么？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悠悠，你第一次见我实际是在2002年，你15岁的时候，你…坐在葡萄庄园的门前，哭着对我说‘先生，你终于回来了…莫璃不见了…她有话让我对你说’，你可还记得”
　　“还…赖着我，怎么赶你都不肯走，我只好带你回庄园里…后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从来没有理会过你…那时我并不知道你的记忆是混乱的，也不知道你是尹家的人，你终日的在葡萄庄园里面徘徊，除了看书。就是自言自语”
　　“直到……2003年8月19日，你偷着跑出去，去迷色找我，我…我以为你是认得出我的，以为你又是想赖着我，让我带着你，然后我把你赶了回去，我想你会自己回庄园，后来并没有理会你，可没想到你回去后就……江少涵赶过去把你接走，我第二日才看到你的日志本，通知了尹家大先生…可我那时并不知道他…他……你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你是在躲着他才跑出来的……”
　　“悠悠？悠悠……”
　　“我在听，你继续说！”
　　“我再见到你时，你已经换了模样，并且不再唤我‘先生’而是唤我‘尹杰’，你…我当时觉得你是痴傻的，会很好骗，所以答应了大先生的条件，为了保住何氏，跟他做了笔交易……再次利用你……”
　　“不久后，少涵找到了我，我后悔莫及，你可能并不知道，其实少涵…少涵他，是你的……”
　　“莫璃曾对我说过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莫洛…如果有一天……那么肯定是他了，这个你不用解释，你继续说”
　　“悠悠……我，我…后悔极了，我不该跟大先生做交易，不该利用你对我的感情一次一次的伤害你，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不会进迷色”
　　“也就不会……做那些傻事…悠然…我们重新来过，你原谅我，好不好？”
　　“……”
　　我呆呆的看着他，何谨中见我再也不说话，也沉默等着我的回答。我努力的想着我进迷色后都发生了哪些事，转头看向云姐“是谁？”，她垂着眼睑不敢看我，少涵拉着子君向我走了两步，程哥却快速走过来越过少涵，扑腾跪在我面前“小姐，不是他们的错，是我…小姐…”，我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使劲的睁开，转过身子并不看他，话却是对他说：
　　“起来！”
　　“小姐……求你…”
　　“起来！你是莫璃最信任的人，不能向我跪，莫璃会…会怪我的…起来！”
　　阿风走过来扶起程哥退开几步，我看着何谨中，脸上的表情更加的冷漠，淡薄着语气对他说：
　　“你说不出口，那我来告诉你，我为什么不原谅你，你…后来虽然……反悔了，没有跟大先生合作成功，却不得不答应跟他们要求，只为得到资金补救何氏，我说的可对。你们计划好了一切，只等利用我的错乱记忆打败尹家，扳倒大先生。只是没想到，我会在关键时刻想起自己叫莫悠然，而子君也阻隔了少涵的计划……你们更加没想到大先生拒绝签字直接拿出先生的遗书，证实早已把所有的财产划到了莫璃名下，可…莫璃，莫璃她却签了我的名字，而你又不得不想尽办法跟我结婚，得到那些财产，只为名正言顺的…再次利用我…只是，你没有算计到自己早已经爱上了我……你费尽心思得到这一切，现在又想放弃所有来求得我的原谅？我说的对吗？现在对我说实话吧！今天是哪年、哪月、哪日？嗯？何大总裁？”
　　阿风上前焦急的唤着我，她很怕我做出什么事儿，伤了自己，我知道。
　　“小姐，何先生最后是为了小姐才……并不是……因为”
　　我怒斥他“你闪一边去，等下再跟你算账！”我并不想真的为难阿风，我知道阿风至少是有那么几件事是没有骗我的，听了我的话，阿风退回去低下头再不敢看我。
　　“何大总裁？你不回答我，那就由我来告诉你……你可不要后悔！”
　　其实我并没有记得所有的事，我只是想起了先生出国前对我说的话：悠然，你一定要记得，今生除了莫璃，你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悠然……我”
　　“说不出口是吗，谎话说的太多，把自己也骗进去了？何先生，我是失忆我并不是傻，你还想骗我”
　　“悠然，你不要激动，你坐好，我说…我说…你先躺下，今天是…是2007年8月19日……悠然…悠然？”
　　呵……我真的不敢相信，何谨中还是在骗我，我转头看向阿风，阿风冲我摇摇头看了眼何谨中又使劲的点点头，江少涵拿出平板电脑打开放在我面前“BEIJING TIME 2007/8/19 18：11：35”子君也向我点点头，我绝望极了，看着屏幕上的时间，呆愣了许久才转头盯着何谨中，把手放在自己已然凸起的小腹上，再不动一下，所有人都在骗我。
　　“悠然？悠然？……”
　　“小姐……”
　　……
　　我躺下来，把自己蜷缩起来，痛苦的捂着头大声的叫喊到：
　　“滚……全都滚出去……滚那……滚”
　　我再也不想理会任何人，他们果然都是合起火来骗我的，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静静的等待着，绷紧了神经侧耳聆听。几声关门声后，最终听到微沉的脚步声慢慢走远，紧接着是一声叹息，然后是轻缓的落锁声。又等了一会再没听到任何声音，我慢慢的坐起身来，睁开眼睛环视着病房里的每个角落，果然都走了，我终于安下心来，快速的拔掉手背上的针管趴在床下找到那双我始终舍不得丢掉的破旧高跟皮鞋。
　　做这些的时候，我都小心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在有喇叭声响起的时候，用力把它的跟敲断，取出里面的铝箔纸，背熟上面的号码，然后撕的粉碎撒向窗外，看着寒凉的风把它吹散飘向远处消失不见，才回转身坐在床沿上，舒了几口气，拿起座机拨出那串数字：
　　“请转告周宇凡，希望他还记得自己的承诺，现在是兑现的时候，请另外再为我做一张证明……多谢！”
　　挂了电话，想了想，弯下身捡起另外一只鞋，用同样的方法把它也敲断，抠出里面的钥匙模版，找了跟绳子拴起来用来盘好头发把它完全藏进发丝里面，仔细检查了下确认好没有任何纰漏，我才放心。
　　做完这些，我已经浑身冒着虚汗，现在就只剩等待时机……
　　这双莫璃留在小屋里面的旧皮鞋，并不合我的脚，它却是我能为自己留下的唯一的退路。先生曾对我说：悠然，你要记得莫璃跟你说的话，从今以后你看到的、听到的，想象到的未必都是真实的，这世间唯有你自己才是最可信的……
　　许久，我才听到声响，凭借着洒落进来的月光轻缓的推开窗子站上去，举高双臂抬起右脚旋转了半圈，眉目含笑决绝的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