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客行》石微子

48、明灯暗影

　　“不好意思，打搅了……”角落里小心翼翼地走出一个人影，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是洛紫凝。

　　虽然她没说什么，但笑容里浅显的意味，让苏槿棠感到有些害羞，下意识地挪离了南宫徽一步。

　　南宫徽看洛紫凝出现，便问道：“洛姑娘？这么晚还没歇息，是有什么事吗？”

　　洛紫凝点头道：“嗯，我有些事情想要向江先生请教，只是……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南宫徽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其实从江自流独自走开的那时候起，便没再见到他。不过对于小江的睿智与卓绝的武功，他并不担心会发生什么不测，只是这一次小石失踪对他的打击着实有些大，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事。

　　然而几番思虑过后，他始终相信江自流的理智，因为一同走过的少年岁月，他都从未令自己失望过。

　　南宫徽道：“小江吗？从傍晚开始我就没见到过他了，大概是出去散心了吧。”

　　但洛紫凝似乎并不放心，甚至更多了几分忧伤之色，她强绽出一缕笑意，欠身道：“原来如此……那我先告退了。”

　　洛紫凝异常的举动让南宫徽有些疑惑，他立即追上她匆忙朝偏门方向离开的身影，问道：“天色已晚，洛姑娘还要出去吗？”

　　洛紫凝停下来沉默了片刻，看似欲语还休。顿了一会儿，只微笑道：“大战在即，我想给大家准备些药散，不过还缺了几味药引，所以，我想到医馆那边瞧瞧。”说完，便转身离开。

　　南宫徽木讷地站在原地，心想洛紫凝为何不在入夜之前去医馆买好所用的药引，反而在宵禁时才想到要去，这着实有些不妥。然而她的眼神似乎在告诉他，她所说的话未必为真，反而在透露着另外一个消息。

　　此刻，离火坛中。

　　邹煜已将身旁侍卫遣开，独自坐在副厅的石座上，认真地翻看离火坛主遗落的几份残卷。在坛主厉盛空失踪的十多年中，他已经翻阅过所有离火坛的秘籍，以及厉盛空房中仅存的几份手记不下十遍，仍旧没有完全悟出前坛主独创的精绝武功。他才越发觉得，厉坛主之领悟与创造之力绝非常人能够想象，更是他望尘莫及的，就算是时隔十多年的他，也及不上当时年未及三十的厉盛空，真不愧是旷世奇才。

　　不仅是他以及离火坛上下，还有另外两名资历更长的坛主，都对厉盛空敬重有加，就连圣祭主坛坛主都对其十分忌惮，怕他那股易主之势。只可惜，未等他愿望实现，便从此销声匿迹，再无音讯，而个中原因有诸多猜测，却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如今，厉盛空消失已久，邹煜名义上虽仍为离火坛副坛主，却已着手正坛主的一切事务，按道理，他早应即坛主之位。然而，坛中多位护法长老仍对前坛主的回归抱有一丝希望。而在他看来，虽然他们嘴上不说，但也知道他们是觉得，对比前任坛主，他的实力实在差的太远，甚至与几位高阶护法相比，也没有太大差距，又如何能够胜任坛主之位。

　　然而他心中却与厉盛空有着同样的抱负，带领离火坛走向辉煌，甚至是取代整个圣祭坛，享拥霸业。只是为何……没有人能够明白他？他已经为离火坛付出那么多，他不甘心，一辈子屈于一个虚设的坛主之下。他一定要变得更强大，让所有人，都臣服于自己脚下！

　　那几本残卷紧紧地攥在他手里，发出令人不安的碎裂声。

　　此时，一个身影缓缓走进了，在十数盏烛灯下投出几个飘忽不定的影子，那人不慌不忙地站在邹煜面前，微微作揖道：“邹副坛主，好久不见。”

　　虽然有一瞬间被这陌生的人影惊吓到，但邹煜很快便恢复到时常的冷静，因为他对自己有十足的自信，就算来者不善，他一人应对也绰绰有余。

　　不过能够不动声息地突破离火坛重重防卫的人，一定不简单，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冷冷道：“你是什么人，又是如何进来的？”

　　那人再次恭敬地作揖，道：“啊，恕在下唐突。只是离火坛的防卫，却没有在下想象中的严密。”话语里听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这也引起了邹煜极大地兴趣，他探身在那人身上，脸上认真地打量了一番，才霍然记起了他们有过两面之缘。第一次，在豫章外的离火坛密地，他便是几个外侵者中的一名，那时还与其大战十数会合，他的武功在当今江湖，已算得上一流高手。第二次，在安陆的比武大会中，他掳走了那位少年后，他也是率先追上来的几人之一，若不是他与尹新月，傅还香的阻碍，那少年他早便应该得手。

　　此人，正是江自流。

　　邹煜凌厉的眼神盯着他：“哼，原来是你，想必是为了令弟而来吧。”

　　石室中幽幽涌动的微风拂着他朴素而整洁的青衣，江自流从容道：“既然邹坛主知道，那我也明白说了。我此番前来的确是为了解救吾弟。”

　　“哈哈哈……”邹煜大笑几声，是对他的可笑狂妄给以回应，“确实是兄弟情深。不过那又怎样，难道你找到我面前，我就会把他交还给你了吗？”

　　江自流看着他笑，也轻轻一笑以作附和，道：“呵呵，自是不会让您委屈，不知邹坛主想要什么样的条件呢？”

　　没想到江自流竟真的与自己谈起条件，他也立即停下了戏谑的笑意，微微向前用手臂支撑着石桌，试图更靠近江自流，轻声道：“令弟对我来说极其重要，你说……我应该要什么样的条件呢？”

　　“我明白，邹坛主是觉得，我没有足以交换的条件，但邹坛主但说无妨，只要是您想要的，在下定当全力以赴。”江自流的从容在他的眼睛里更加坚定而自信。

　　邹煜着实没有想到他身上到底有什么能吸引到他，除了一身武功，他还有什么？他眼里再次泛起轻狂的讥笑：“金银财宝，灵丹妙药？这些对我来说，分文不值！除非，是金钱买不来的，世上绝无仅有，更是有助于我修炼功力的，比如说……你的修为。”

　　对于如此直截了当却毛骨悚然的话语，江自流脸上并没有一丝恐慌，就好像早已预料到他的想法，只是在等他说出口而已：“如此甚好。那么不知邹坛主将吾弟置于何处？是坛主命人将石儿带上来，还是要在下亲自去领人？”

　　“你……”虽然话是他说的，但此时惊讶的却是他自己。任何一个习武之人都不会轻易地放弃自己的修为，因为修行的积累，并非只是三年五载就可以实现的。越是卓绝的武林高手，越是在乎自身的修为，他没有想到江自流竟会一口答应，想必他这个亲弟弟，真的比他一身修为的更重要？

　　在邹煜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江自流又说了一句：“啊，对了，在下还有一个要求。”

　　本来对他还有几分欣赏，毕竟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但他却又开口提了另外一个条件，这又让邹煜有些哭笑不得了，虽然他肯舍弃武功，但却仗着自己还不错的修为跟他多提了一个条件，说到底也是舍不得罢。

　　邹煜笑道：“哈哈哈，你凭什么与我提条件？不错，你的武功确是不错，修为功力也是颇有价值，但你就以为我会非要不可吗？我应许把令弟归还已是我的仁慈，你若再敢与我谈条件，莫说救不了他，就算是你，我也不会让你活着走出离火坛。”

　　江自流顿了顿，不禁哼笑道：“呵呵，不过在下并没答应把我的修为给你。”

　　听他如此戏谑，邹煜的脸一下子拉得低沉，道：“哼，那你是来作甚？”

　　江自流道：“既然邹坛主想要的是修为，有一样东西，不妨过目，待邹坛主分晓，怕是我有再多条件，坛主说不定都会一一答应。”

　　在离火坛多年，什么样离奇的典籍法宝他没见过？任凭谁说这话他都应是一笑而过，何况是一个在江湖中毫无背景的小子。然而，他的沉着的眼神却打住了自己的轻蔑，道：“那我倒是想见识见识了。”

　　江自流从怀中抽出一本书卷，用气息将其传到邹煜的案上。邹煜将信将疑地看了江自流一眼，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按在书面上，就在那一瞬间，他所有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在那陈旧封面的几个字上。

　　离火密诀录。

　　这是厉盛空亲自整理的离火坛密卷，虽然他只是曾经瞥过几眼，但也清楚知道其中记载了离火坛主要的高阶武功，更重要的是，里面还记录了厉盛空任离火坛主期间创下的所有招式。即便他还在离火坛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本手记到底藏在何处，如今又为何会出现在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手中？

　　邹煜更加疑惑，匆匆翻阅了几页，让他更加震惊的是，原本他以为这最多只是密卷的拓本，却没想到这赫赫是厉盛空亲笔原本，上面的字迹，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他也永远不会忘记。

　　邹煜一边认真地看着，双手已不知不觉地在颤抖，好像正翻开一个惊世骇俗的秘密。他沉重地放下手中的密记，道：“你……难道就是江湖传闻中那位‘绝世魔才’，江自流？”

　　“谬赞。”江自流拱手。

　　先前他已听闻江湖中有一位青年才俊，能使出与厉盛空“碧血朝凤”相同的招式，曾经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巧合，说不定这世上还会有与厉盛空一般的逸群之才，毕竟此人从未与离火坛有过任何交集。但如今看来，这件事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邹煜道：“难怪，你的武功如此了得。我只是好奇……这本手记你是从何得来？”

　　“承蒙一位高人馈赠授受，才成就今日之我，至于个中详细，恕在下不能多说。”

　　“高人？那这位高人……如今何在？”

　　江自流轻轻阖上眼，道：“斯人已逝，怕是……无缘与邹坛主相见了。”

　　“如此……着实可惜。”邹煜紧握的拳头终于暗自松下，他内心深处所担心的事情，终究只是担心，他苦苦付出的这一切，可不能被任何人摧毁。

　　江自流似笑非笑地看着邹煜，道：“那么，我的这份礼物邹坛主可否满意，是否足够交换吾弟？”

　　“慢着！”邹煜霍然站了起来，眼角露出几分疑忌的厉色，“既然你拥有这本手记，又习得‘碧血朝凤’，已经与离火坛关系匪浅，甚至，连那个浑身散发‘饮魄’煞气的小子竟也与你有关，天下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凝视着江自流淡然的神色，心里暗自揣摩，虽然过去的这么多年里他从未见过此人，更不知道他身后的故事，连厉盛空也再没出现过，一切看似没有半点关联，他心底却渐渐浮现一个可怕的想法。他下意识地摇着头，正在内心的恐惧里挣扎：“这不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都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了。”江自流十分平静。

　　“不。明明我们只有数面之缘，却感觉似曾相识，而且……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你却一点也没有感到局促，难道这还不重要吗？”邹煜慢慢走向他。

　　江自流嗤鼻而笑：“邹坛主在顾忌什么吗？但请放心，我并不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只要你将吾弟交出来。”

　　尽管心中疑虑还未消除，但从江自流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杀机，也许他真的只是一个得到密诀录的江湖游侠而已。既然这本手记已经顺利到手，他也没有必要再作无谓的纠缠，便道：“好！既然我收下这本手记，必不会食言，我这便把人给你带来。”

　　“且慢。请坛主将吾弟置于商赤处，明日我会与同伴前来。”江自流道。

　　“为何？”

　　“副坛主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在下还有另外一个条件。”他微微挑着眉。

　　“说。”邹煜脸上有些不耐烦。

　　江自流道：“明日在下前来时，请将商赤留给在下处置。”

　　邹煜疑惑蹙眉，不知他打的是什么算盘，道：“商赤？他又与你有什么过节？难道只因为他掳走你的弟弟……”

　　江自流负手而立，他说得每字每句似乎都理所当然，直击人心：“邹坛主不必妄自猜测，只要知道这对你来说并非坏事便可以了。商赤武功高强，与坛主一样在离火坛任高职多年，可以说与您不分伯仲，连名望……也是不相上下，这样一个危及您副坛主之位，甚至可能成为争夺坛主之位的一个重要因素，难道……邹坛主不想将其铲除么？”他抬眸直视着邹煜，虽然这是个问句，但他已经不需要答案了，因为他清楚知道以邹煜为人，是绝对不会让可能威胁到他的人有任何反击的机会，他只是在等，等他的首肯而已。

　　“如你所愿。”邹煜暗自攥紧拳头，的确，在原坛主还在的时候，除了他之外，商赤曾是厉盛空最年轻得力的部下，在坛内的声望也是极高，若不是生性高傲，人缘浅薄，也不会一直居于他之下。如今坛主已去，自己的主位尚未坐稳，他与商赤的关系也一直冷淡，若哪天商赤心生觊觎，在继任新坛主之事上恐怕又要节外生枝了。

　　尽然江自流一语道破，也愿助他铲除异己，但是此人隐藏太多秘密，对他来说极其不利，此后若有机会，务必尽早将其铲除。

　　交易已达成，江自流便转身离开，却在跨出门前道了一句：“对了，你手中那本手记只是前半部分，事成之后，我再将后半部分奉上。”说完，仿佛化作一道无形的轻风，骤然消失。

　　邹煜木然站在原地，眼光还弥留在江自流方才的位置，掺和着复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