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人是男生》亲爱的熊

1、第 1 章

　　照顾医院里的奶奶睡下以后，夏予瑧收到了大学班长兼舍友文致皓发来的短信：“大家要办一场同学会，你来吗？”
　　夏予瑧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奶奶，在输入法打了几个字：不了，最近有点忙。
　　还没发出去就又收到了文致皓的信息：“他也来。”
　　夏予瑧的视线停留在“他”字上面好久都移不开。
　　文致皓没再发信息过来，好像知道他在犹豫一样。
　　最后夏予瑧发了一条信息出去：看情况。
　　关了手机之后，他有点累，躺在陪护床上就睡着了。做了很多梦，梦里好像回到了四年前。

　　那时候夏予瑧还是个刚毕业、初入职场的大学生。他在公司周围租了一个小房子，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没有让他感到沮丧，因为他的身边一直有一个人陪着：许泽言。
　　他们是在一起三年的情侣。
　　大一的时候互有好感却谁都不敢说出口。大二的时候夏予瑧喝醉了表白，醒来却什么事都忘了。急得许泽言反过来又跟他表白。
　　两人在一起时卿卿我我，剩余两个舍友都被亮瞎眼。有矛盾时宿舍的气温降到最低，两个舍友又成了炮灰。
　　文致皓就是其中一个被虐的舍友，所以他对两人的感情过往一清二楚，包括他们分手的事。

　　那是大学毕业以后，他们俩废了好大劲才在同一个城市找到了工作，熬过了毕业分手季。有了工作，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待。
　　可是双方家长在他们毕业后都明里暗里地催婚。两人商量后决定各自打探家长的口风。

　　夏予瑧家里只有奶奶。但因为奶奶生活的年代较为久远，对他们的事可能接受不了。所以夏予瑧回家后犹豫半天还是不敢开口。
　　倒是奶奶先发现他不对劲，问他：“是不是有话要跟奶奶说？”
　　夏予瑧小声地说：“奶奶，我想带我喜欢的人回来见你。”
　　“好啊。”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快把人带回来，大家一起吃个饭。”
　　夏予瑧底气有点不足：“奶奶，我喜欢的人是男生。”
　　“男生也要吃饭呀。”奶奶笑得慈祥。
　　夏予瑧眼里都在发光：“你不介意吗？”
　　奶奶笑了笑：“傻孩子。奶奶是那么保守的人吗？”
　　夏予瑧还是不明白。奶奶是不保守，但也不至于一点也不在意。
　　奶奶看出了他的疑问，缓缓地说了一个久远的故事：“奶奶跟你说过我的爸爸是村长吗？”
　　夏予瑧点头。
　　奶奶继续说：“年轻的时候呀，我长得也不错，周围村子里有不少年轻人都想娶我做媳妇。可是我那时候心高气傲，谁也看不上。后来城里来了个戴眼镜的知青，我觉得他斯斯文文的，跟村里那些整天干活的粗野汉子不一样，就喜欢上了人家。好不容易准备好去跟人告白，他却说有喜欢的人了。后来我发现，他喜欢的是个男的，就很不能理解。可是他们的事被村里人知道后，大家都骂他，不待见他，还计划打死他们俩。到底是喜欢过的人，我就提前告诉他们，让他们跑。最后他们没跑成，活活被打死了。可是死的时候手还死死地拉在一起。”
　　讲到这，奶奶又想起了那个画面，眼睛渐渐地被泪水模糊。
　　夏予瑧的心也被狠狠揪着，憋得难受。
　　奶奶长长地呼了口气，接着说：“那时候我就觉得他们是真的喜欢对方，跟性别没有关系。所以不管你喜欢的是男的还是女的，只要你真的喜欢，我都不会拦着。”
　　夏予瑧哽咽：“谢谢你，奶奶。”
　　“谢什么呀。赶紧把人带回来，我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小伙子。”

　　夏予瑧一直想着那个知青的事，回到家的时候看到一脸焦急的许泽言：“怎么样？”
　　夏予瑧一把把人抱住，埋在对方的颈窝：“我们不会分开的，对不对？”
　　“当然。”许泽言安抚着他：“是不是情况不好？奶奶不肯接受？”
　　“没有，奶奶很支持，让我快点把你带回去。”
　　“那你为什么难过？”
　　“为别人的故事难过。”

　　许泽言的父母早年都留过学，思想比较开放。两人都以为这边也会同样顺利。可是结果却出乎意料的，许爸爸一听说他们的事就大发雷霆，许妈妈更是直接把许泽言赶了出来：“你要不跟他断了就别想回来，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夏予瑧得知状况后不知所措。
　　倒是许泽言看得开：“放心吧，他们只是还没接受的了，过些天就好了。”

　　夏予瑧就这样一直等着许泽言说的“过些天”。可是好消息没等来，却等来许妈妈病危住院的消息。
　　许泽言急匆匆地赶到医院。
　　徐妈妈却不想见他。
　　许泽言在病房外守一整晚，徐妈妈才让他进去。
　　她看着自己一手带大、让自己骄傲的儿子，眼里含泪：“小言啊，妈的时间没多少了。我只希望能看到你成家。跟他分了吧，找个好女孩好好过。妈不会害你的。”
　　许泽言低着头没说话，袖子里的手指深深陷入了掌心，渗出鲜红血色。

　　许泽言没跟夏予瑧提起这件事，但夏予瑧却什么都知道。因为许母找他谈过了：“孩子，就当阿姨求你了，别再缠着我们小言了，让他过正常人的生活吧。”
　　夏予瑧的反常沉默连许泽言都感觉到了：“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夏予瑧抬头看他，忍痛说：“我们，分手吧。”
　　许泽言感觉耳边响起一道惊雷，脑袋一片空白：“为什么？”
　　“我不想你为了我让阿姨伤心。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生活的。”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许泽言气极。即使母亲那样说，他都没想过放手，一直苦恼着解决办法，可是夏予瑧却先放弃了。“我不同意。”
　　“你知道的，我决定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夏予瑧狠下心，转身要去收拾东西。
　　许泽言从背后把人抱住，怎么也不撒手。是啊，他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可是他怎么能这么狠心，说放就放。
　　夏予瑧附上许泽言从背后环着自己的手，感觉到肩膀的衣服被打湿一片，心里淌着血。
　　过了半个世纪那么长，许泽言终于开口：“好，可是我有一个要求。我们再当最后一天情侣。”
　　夏予瑧默许。

　　第二天来得很快。两个人都向工作单位请了假。
　　许泽言把夏予瑧带到海边。因为夏予瑧一直很想来，只是因为工作的缘故一直没空，所以耽搁了。
　　他们一起游泳、坐潜艇、游海洋馆，吃遍各种美食……
　　谁都没有提起分手的事，仿佛只是跟平时一样偷闲出来约会。
　　晚上，他们换上最喜欢的衣服，享用了烛光晚餐。
　　烛光中，他们尽情亲吻对方。在海景客房里，他们不眠不休地演绎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他们的社会主义兄弟情在这期间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升华……

　　夏予瑧疲惫地睡着了。
　　许泽言抱着他，一眼都舍不得从他脸上移开。好像只要他一疏忽，这个人就会消失一样。
　　天亮前，他终于支撑不住模糊睡去。
　　这时，夏予瑧睁开了眼睛，忍着身上的酸痛穿好衣服，临走前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在他的眉间留下深深一吻。
　　许泽言醒来后仍闭着眼，小心地往旁边摸索，但是身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眼角无声流下泪水。

　　夏予瑧搬离了他们的小窝，渐渐和许泽言断了联系。
　　文致皓觉得他俩分得突然，以为只是闹矛盾了。经常偷偷给夏予瑧透露许泽言的消息。
　　一直到半年后许泽言和一个女孩子结婚。文致皓才认识到这两人是真的没可能了。停止了传消息的行为。
　　聚会的事因为是同学，他需要通知到每个人，包括许泽言和夏予瑧。
　　通知许泽言的时候，对方很快要就回了个“去”。
　　过了一会又发来一条信息：“他去吗？”
　　虽然没看见，但据文致皓对许泽言的印象，他大概能想到许泽言发出这条信息时满怀希冀又小心翼翼的样子。
　　所以他同样充满期待给夏予瑧多发了一句“他也来”。

　　今天就是聚会的日子。
　　夏予瑧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病床上躺着的奶奶看出他在苦恼，问：“予瑧，有什么烦心事吗？不介意的话可以跟奶奶说。”
　　“没事。”夏予瑧应道，没一会就憋不住了，哒哒哒地跑去搬了张折叠凳子，坐到病床边，一开口就忍不住哽咽：“奶奶，我想见他。”
　　奶奶一听就知道“他”是谁。四年前她问起夏予瑧为什么还不把人带回来的时候，他丧着脸把事情都说了。她很清楚这些年他对那个人的思念，轻拍他的肩：“傻孩子，想见就去见。”
　　“可是他已经跟人结婚了。万一他对我还有感情的话，我就破坏了别人的家庭。万一他对我没感情……”夏予瑧不敢再想下去。
　　“我不觉得你看上的人是这种随便背叛家庭的人。去见一面吧。不论你们俩的感情还在不在，就当圆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念想。要是真的没结果，以后就试着放下吧。”奶奶说累了，喝了一口水，又补了一句：“奶奶希望你过的开心，不要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再后悔。”

　　最后，夏予瑧还是去了。可是一直没看到想见的那个人。
　　坐在他旁边的文致皓看出他的不安，安慰道：“放心吧。他说了来就一定会来。”
　　“我不是在等他。”夏予瑧用喝酒掩饰自己的紧张。尽管在职场应酬中对各种酒都习惯了，但他还是不喜欢酒的味道。但是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喝酒。
　　一杯接一杯，文致皓都看不下去了：“你少喝点，喝醉了你这么大个人我可扛不回去。”

　　夏予瑧笑了笑，但笑一半就僵住了：他看到入口处进来了一个一身正装的修长身影，尽管对方的脸更成熟、更棱角分明，但还是自己曾经喜欢的样子。
　　发觉到对方也在看他，夏予瑧迅速低下头，捧起酒杯大喝一口来掩饰。
　　文致皓知趣地让出位置，坐到另一边。
　　许泽言径直地走过来。
　　夏予瑧紧张地手心冒汗，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脸颊泛红，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喝太多酒。
　　许泽言坐了下来，跟当年一样笑着看他：“最近好吗？”
　　“嗯，啊，还好。”夏予瑧真想拍死这语无伦次的嘴，故技重施地继续喝酒。
　　许泽言一看他红润的脸就知道他喝了不少。如果他们还在一起，他早就把酒杯抢过来阻止他喝。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他只能拐着弯说：“看来这几年你酒量见长。”
　　“没有。”夏予瑧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但还是停下了动作，怕被误会酒量好。

　　大家久别重逢、谈天说地，还有音乐助兴。餐厅大包间里相当热闹。
　　但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尴尬得可怕。
　　夏予瑧想着找话说，毕竟他以前一直是暖场担当。可是这一次他来不及暖场就尝到了狂喝酒的恶果：尿急。
　　他站起来：“我去一下卫生间。”
　　许泽言看着他走得有些歪曲背影，英气的眉头皱起。

　　夏予瑧解决完，在洗手台上洗手的时候一阵眩晕，经验告诉他是酒劲上来了。他这才后悔喝的太多。甩了甩头，却突然看到一旁突然冒出的许泽言：“你怎么来了？”
　　“你在这待太久了，我不放心。”
　　夏予瑧鼻尖一酸，强忍着迷糊说道：“我没事。”
　　许泽言侧身，让道给他。
　　夏予瑧从他旁边走过。他深吸一口气，企图冷静下来。
　　结果地面却再他眼前倾斜，他脚下不稳，直直往地上倒去。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在许泽言面前摔倒真的太丢脸了。
　　可是身体撞击地面的疼痛一直没传来。夏予瑧感觉到自己的双肩被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扶着，这才让他免于倒地。他睁开眼，对上许泽言深邃的眼睛。
　　他们靠的这样近，鼻尖萦绕着的都是许泽言身上好闻的味道。他甚至能感受到肩膀处从许泽言那传来的温度。他真的好想抱一抱他，感受他身上的温度。可是他不敢，慌张地挣开许泽言的双手想要站稳。
　　许泽言却不遂他愿，抓得更紧。
　　他的力道勒得夏予瑧有点疼，加上酒精的作用，他的眼眶顿时就红了：“疼。”
　　许泽言松手，却把人揽入怀中：“我好想你。”
　　夏予瑧到底没忍住，也紧紧地回抱住他：“我也是。”

　　外面有人要进来。夏予瑧一阵惊慌。
　　许泽言手疾眼快地拉着他进了一个隔间，然后还是紧紧抱着他。
　　夏予瑧又难过又好笑，也不想说什么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我们复合吧。”等人走了以后，许泽言先开口。
　　夏予瑧一听就慌了，手忙脚乱地挣开：“不，不行，你结婚了，我……”
　　许泽言用吻来阻止夏予瑧的拒绝，即使被他咬得嘴唇流血都还是不松开。一直到夏予瑧喘不上气了才把人放开，在被揍之前说话了：“我离婚了。”
　　夏予瑧一愣：“什么时候？”
　　“刚才，”许泽言看着他：“办完离婚手续我才敢来见你。”
　　“那你的妻子怎么办？”说起“妻子”两个字夏予瑧就心酸。
　　“我跟她的婚姻是协议。她有喜欢的人，迫于家庭压力才跟我结婚。我们俩都是做样子给家人看的。”
　　夏予瑧又惊又喜，可是他没忘了当初两人分开的原因：“阿姨不会同意的。”
　　许泽言低下眉：“她前段时间去世了。”
　　夏予瑧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学着奶奶安慰他的样子拍他的肩：“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是我对不起你。”许泽言停顿一下，继续说：“我原本以为跟你不可能了。我妈突然离世，我一边难受，一边想着终于能来找你。我就是这么不孝的人。”他埋首在夏予瑧肩头，再也没忍住抽噎起来。
　　“不，你很孝顺，我们都知道的。”夏予瑧继续拍着他的肩。
　　许泽言冷静下来后想起刚才自己的莽撞：“对不起，我问得急了，万一你喜欢了别的人，或者……”
　　夏予瑧学着他的样子打断他：“好。”

　　最后夏予瑧还是没能好好走回去，被许泽扶着走的。
　　临走前被文致皓看到了，他露出了老母亲的微笑：“一路顺风啊。”

　　许泽言没有把夏予瑧送回家，反而带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夏予瑧把车窗打开，冷风吹过来让他发胀的脑子逐渐清醒。他看着周围越来越熟悉的建筑，几乎可以肯定许泽言要带他的去的地方。
　　果然，许泽言在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的小区停好车，牵着他的手走上楼梯。
　　夏予瑧有点吃惊：“为什么回来这里？你当初没有退租吗？”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那间屋子。许泽言把钥匙递给他：“我之前搬走了，但也舍不得退租，就一直租着。打开吧。”
　　夏予瑧做着四年前熟悉的动作，把门打开。引入眼帘的是跟四年前一模一样的摆设，没有丝毫改变，而且铅尘不染。
　　许泽言从后面搂住他：“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