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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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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犁,百日限定之时将近,今天零点死去,不知何处再见。今宵珍重,永别。”倏地,阿廖沙的脸塌成一条直线,只滚动到副歌的《今宵多珍重》在“情人无言地哭,心怎不隐隐痛”处被生硬掐去,留下洗衣机内筒沉闷的哒、哒、哒声。只看见自己丑陋的面孔在塑料盖板里扭曲了起来,被吸进了黑洞,腋下的汗哧哧向外喷。
阿廖沙,我的□□,我的欲念之火。今天他死了。
1
一百天前,我第一次见到他。
其实早在去年年底,科技巨头奇门子就已宣布为更好地提高客户体验,搭配其下智能家居i-Home,初代家居偶像团体Tempus已研制成功。宣传文案里强调,相较于传统的虚拟偶像,完全褪去了恐怖谷效应,不仅和普通人类容貌完全一致,而且能做到千人千面,即根据观看者的审美趣味展现出不用的面部特征,并在海量精英人类记忆的大数据基础上,通过算法学习,获得了人类意识和超高心智,尽管大部分时间寄居在智能家居表面和内部,但若能获得足够的时间资助,也能由二维图像变身为三维立体人形。
他们的出道舞台——新世代限定男团争夺战,一度是跨年期间最火的娱乐节目。投票规则非常简单:粉丝将自己的剩余寿数1:1充值为偶像们的三维配给时间,获得时间最多的偶像候选者前三名,便能出道。据说C位出道的阿尔发,在众多粉丝自杀的大流量支持下,可以在24小时内不间断地保持人形,奇门子公司甚至因此加快了二代偶像团体的开发,但电池能量密度的瓶颈始终无法突破。毕竟,科学家已经确认:寿命再长的核电池也比不上人身的殉道。
我忘记在IT测评里初次见到阿尔发时,他的具体模样了,不外乎轮廓分明、面目模糊又形容英俊,总之就是数千年来最稳定的那种雄性样本。至于阿廖沙在争夺赛阶段排名第几、以及他究竟会向我展示一张怎样的脸,我自然也是不关心的。作为新世纪为数不多的一名职业雕塑家,我深知甲方和大众对美的理解粗鄙愚蠢,他养眼也好,难看也罢,不过是伪自然的造作之物,人类若试图在有限的形式中追求无限的美,终将徒劳。没有第一时间购买i-Home的原因就更加容易理解了,因为我的工作室“泥犁”,即我家,一整个龌龊颠倒,是刀锤碎木屑血渍油污灰尘细菌寄生虫的阴暗世界,容不下一丝丝整齐干净。
2
前年秋初,我刚出师独立,为了改掉贪恋皮相的习性,曾修习过佛教里的白骨观:追求上某个普通得有些丑的男子D,并在和他接吻的每时每刻,幻想着他满身白骨的样子。修习算不上成功,我自始至终贪恋他的丑陋容貌,但倒也谈不上失败,因为他是我迄今为止最成功的作品《无题》。
他的脸左右略不对称,额低,眉弓突出,像恒河猴。双腿曾有先天残疾,好在从小植入了外骨骼,外表上看过去,除了包裹在腓骨的皮肤上那两根夹具,与普通人类并无不同。
D从常住泥犁的那天起,就开始当我的模特。我不是那类常见的施虐型艺术家,和模特相处时一贯客客气气,甚至到了过分卑微的地步,师傅的教导我一向谨记:“记住,阿犁,我们永远不是造物主的对手,我们创造不了生命”。他时常谈起皮格马利翁的故事,说并非是雕塑者创造了伽拉忒亚,而是反过来。“哪怕做抽象雕塑,我们也离不开象和对象。你一定要好好对待你的对象。”所以我从不命令D摆什么姿势,随他在泥犁里,或坐或站,或躺或趴,或跪或蹲,或吃饭睡觉,或大便发呆。
“阿犁,你为什么不管我?”他晏晏地撒着娇。我耸了耸肩,没有理他,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内里缘由。我想我是爱他的。对着他完成了不少准备工作,画了素描线稿,搭了上百个内骨架,敷上了大泥,堆好了大致形状。但是一件作品都没有完成。
“你遇到创作困难了吗,是不是我太丑了?”
“没有,你是完美的模特。”
直到那天,他死了。
就是那天我外出参加新人作品联合展·预展之夜的时候,他在泥犁里自杀了。老实说,我的内心释然了好一阵子,像是等待了良久的结局终于出现了,又像是短暂地获得了喘口气的机会。
猛然间,我察觉到D的死亡构图里,某种不寻常的事物:他竟然坐在了一张轮椅上。究竟……哪来的轮椅?他的脑袋微抬,嘴巴上一颗红苹果欲坠未坠。地上倒着棕色小瓶,里面装着剧毒的氰化铅,是我几年前制作户外冶金雕塑时丢弃的废料。
我戴上硅胶手套,准备拿起苹果,却发现它紧紧地卡在D的门牙里。我掰开他尚未僵直的上下颌,轻轻将苹果拔出,瞧见他苍白的舌苔上,一排殷红色小字,大概是血迹——主人,迟早要面对的。为您献身的D。
我直勾勾地看这句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呼吸遽地急促了起来。随手拾起一把宽刃直刀,把他的舌头割了下来,扔到马桶里冲走了。我又何尝不懂呢,不过是在一直回避罢了。无能的我,说到底只能依靠外部诸象,创作雕像。除了这样作弊,我别无他法。面对这无尽的可怕的空虚,我怯懦且虚荣,既一再拖延创作、否认自身庸才,又图一劳永逸、懒惰贪婪。这吞噬一切的可怕的空虚……
D的死是一次难得的创作动机,我明白他的意图:他的尸身是独一无二的作弊工具,只要稍许琢磨,定是传世大作。可我还是不忍直接在他身上雕塑,决意对着D完成自己的第一件抽象作品。沉默地对着D拍完最后一组准备相片后,我便重新搭架敷泥、细雕翻模。一天一夜后,作品完成,然后我叫来了警察和殡殓人员。
警察追踪轮椅的最后行踪路线,发现它曾出现在大皇宫美术馆的外侧草坪上,“当晚你是不是也在那儿?”;“嗯,没错了,他拔下自己的外骨骼以后,逐渐失去了行走能力,又触发了若干失血点,最后休克而亡。氰化铅呢,那对新人类根本不起作用。至于苹果,我们怀疑和他的舌头丢失有关,但线索中断了,只能先归档登记。您节哀顺变。”
次日,我联系了策展人,申请在联展里加入这件《无题》。我忘记他是怎样被我说服,亦或者是被作品的美感征服。总之,《无题》获得了艺评圈的高度评价,诸如“抽象雕塑的又一杰作、对传统写实雕塑的杀绝净尽、新人类为艺术的终极殉道”之类的字眼,使我在艺坛名利双收,顺利和知名艺术经纪人签约。去年的苏富比春季拍卖上,作品拍出天价。
我拿着钱,搬离了泥犁,住进了一间大得一无所有的的房子。人们给我冠上最具潜力艺术家的头衔,我也决定洗心革面,好好创作。
直到那天,我又一次见到他。
3
经纪人通知我,已将《无题》的非独占肖像使用授权给奇门子公司。
“听说是用在什么偶像建模上。”
“那不是抽象作品嘛,一个非正圆球体,他们看了,肯定得低估我的空间布局和理念!”
“是的呀,鬼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买。不过听说,他们准备把过去人类所有的艺术作品都买下来呢……”
好奇心驱使我购买了i-Home。广告词里这样写道,“新世纪高度智能生活起居软硬件方案。Tempus陪您直面生活真意,简单生活,干净做人”,但其实说到底不过一套即时软装罢了,在传统室内设计的位置上,摆上了普通的电视、冰箱、滚筒洗衣机、空调等。
眼见产品毫无新意,准备退货。突然,水泥地上碌碌一道水流,我以为洗衣机漏水,便向它走过去。然后,就见到了他。
说不上究竟是漂浮在内筒里,还是悬浮在内筒盖上。究竟是一个非正圆球体附着在人形上,还是人躲在球体里。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一行字渐渐从黑不见底的内筒里浮了上来:迟早要面对面的。
“是啊,好久不见,D。你出道成功了?”
字又浮上来:我是阿廖沙,主人。Tempus没有分别,我也是阿尔发。
“你不能说话吗?”
字再浮上来:舌头被这些水冲走了。
“你知道吗,面对这空虚,我毫无还手之力。你的上一次死亡不过权宜之计。你能再帮帮我吗?”
字浮上来:我可以为你不断死去。因为阿犁也愿意为我一次次谋杀自己。
获得这份死亡契约后,无力创作的我,心安理得地等待着下一个第一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