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丹青》杉杉依旧

20、往事

　　此刻是个阴天，这山沟里的气温降得有些低了，原有的写生安排只好取消，秦院长大头一点让所有的画家们自由创作一天，画院不作集体行动安排，画家们自然是乐得自在，而这对佳衿来说更是好事儿一桩，午餐过后游珠是要去补美容觉的，她假说吃得有些撑了想出去闲逛消消食，便独自往这栋院落里的最高处走去，那里有一个硕大的的观景平台，这么抬眼看去可以看到几溜白色的遮阳伞尖在风中微微地颤动着。

　　佳衿把手里挽抱着的大围巾展开将自己裹挟起来，心里暗想易青山找的这个位置可真是绝了，这么冷的天儿，除了她和他，估计没人愿意来这儿吹风了。

　　平台的角落处早己坐了一个藏蓝色衣装的身影，身影背对着佳衿，旁边的桌子上立着一个红泥风炉，上面的茶壶上有咝咝的白烟，许是听到了脚步声，转得头来正是易青山。

　　易青山对着己经将自己打扮成棉球移动着走向他的佳衿挥了挥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示意她坐下，往佳衿桌前的空茶杯里续了一杯热茶：“吃些热茶就没那么冷了！”易青山身上只着了一件薄的棉服，佳衿打量着这棉服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可在这么大的风里易青山却神态自若，没有丝毫瑟缩之举，正要感叹自己年纪轻轻却还不如年长之人，却一眼瞥见了一个织锦的软包放置在他膝盖处，透过旁侧两圈上好的白狐风毛可以看见里面有润泽的紫光，佳衿这两年跟着老院长于这些旧物事上所见颇多，便猜出这大约是紫铜的暖炉，风炉煮茶，暖炉热身，这倒的确像是青山艺术推广工作室掌门人的作派。

　　看她的眼睛在暖炉上停留许久，易青山便拿起来递向佳衿：你抱一下吧？

　　佳衿连连摆手，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易老，您工作室的事儿忙完了？”

　　“我来这儿本就没事儿，就等着你闲了和你聊一下！”易青山边说边往四围看了一下，这才接着道：佳衿，那天拍卖后，秦合朴找过你吗？”

　　“秦院长吗？问过，但我没说什么，他也没继续问了。”

　　这个天气，这个时间，的确不会有人往这个平台走来，这是林里溪边做的观景台，算是这栋民宿的至高点，往下一看那些灰白的建筑墙体星散在这一侧的山体上，远处是一湾清溪，深秋的溪水格处平静，将再远一点的山，山间的彩林倒映得格外清楚，易青山这么看着想起了颜不染的画，眼前的景致与他老师的代表作相差无几，都是色彩炫斓到了极致，却又无丝毫喧嚣之感。

　　他叹了口气，掉转了头：“你知不知道我师弟和我为什么这么关注你手里的画？”

　　没等佳衿回答，他便径自说了下去：那个时候老师还在北江美专当老师，我不是美专的学生，只不过爱画画，家里人托了关系让老师收了我做徒弟，而你们那个秦院长才是老师教的正经八百的学生。”讲到这儿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回忆的门拉开以后便很难关上，很多很久不曾记起的情景都向他奔涌过来，青春的岁月里，秦合朴家庭条件不怎么好，但好在学画刻苦，颜不染的夫人温玉身体不好，秦合朴没课的时候便爱去颜不染家里帮忙做点杂活儿，师娘就常留他在家吃饭，易青山学画的时候多是夜间或周日学校不上课的时间，也就经常和秦合朴一起在老师家混饭吃，所以他、秦合朴、颜青在那个年代，关系真的算得上热络，那些一起画画、一起听颜不染侃大山，一起吃师娘做的饭菜的日子，如今想起来也是让他心中愉悦的，年少的时候总认为日子会一成不变的过下去，他们三个会一直在颜不染的小院子里长成大人。

　　可是，世事无常总是在你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出现，北江美专第一次出现大字报的时候，说的是一个以画仕女成名的教授，说他有封建思想残余，画的那些仕女与现在新女性形象不符，上课又爱讲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毒害进步青年思想。

　　颜不染虽然心里为这位同事叫屈，却并未心生警惕，毕竟他主攻山水，又画的是彩墨与传统山水技法大有差异味，自认为都是歌颂祖国河山美好的，想来还不值得这些人注意，可就在他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时候，这股风就吹得有些不同了，学校里有人在说颜不染祖上是康熙一朝的翰林，族中之人世代经商，是这北江城中有名有姓的大户，虽然顺应时势上缴家产，但是家中至今还存有许多四旧之物，是典型的阳奉阴违。

　　于是颜不染三天两头就要去接受曾经的同事，甚至是那些曾经的学生，各种与曾经的情感毫无关系的攻击性的语言，前几次倒还好，只是听听慷慨激昂的控诉，听完以后回家依旧还是跟他上课，只是人很疲惫，除了上课的话，其他一概不说，那个时候的易青山家里也是差不多的状况，这一段秦合朴便来得少了，颜青被颜不染送到了颜家祖宅的村上，昔日里欢声笑语的小院，如今就只剩下这两师徙每日在夜色中只是默默地画，将白昼里那些内心喊不出的声音的吐泄在一张张纸上，温玉每次送易青山出家门的时候，都会心疼地摸一摸他脸上各种不知名的伤，他怕自己的眼泪先于师娘的掉下来，便总是扭头就走，边走边低低地说一句：“会好的！”是安慰师娘，也是安慰自己。

　　可事情的发展却总不会如人们所期望的一样，对颜不染的教育，可能是因为他的不语，可能是因为他那高人一等的风姿，总之都让那些人愈加看不顺眼，有人开始扔砖头，有人开始拳脚相加，不管别人怎么对他，颜不染也不发一言。至到有一天，不知谁在人群中说了一句：狗日的，他家里的那些四旧，他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了吗？走去搜！”

　　就这一句，本来还呆坐台上的颜不染却像被针扎了一样，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突然就从台上箭一般飞射了出去，他跑得那样的快，等那群人纠集一起追赶的时候，他己经冲回了那座小院，不知在内屋里拿出了一包什么东西便又往门外冲去，在要出门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温玉，就在他想折返回来拉着温玉跑的时候，那排山倒海的抓住他的声音就呼啸着越来越近，他只能回过头，对着己经惊慌失措的温玉喊了一声：快跑！便抱紧怀里的东西从温玉的视线里消失了。

　　等颜不染再回到家时，就只看到易青山跪在没了生息的温玉身旁，易青山时至今日都还能记起颜不染眼里那种绝望的光，疯狂的人没有抓到颜不染，就将一腔的愤怒发泄在了温玉身上，温玉身体本来就柔弱，怎么经得起那些拳脚，那些愤怒雨点般打落在她身上，开始还听得到呼喊，慢慢就没了声息，直到她一动也不动，人群有人说了一句：莫不是打死了吧！才把这群人吓到了，个个都跑得非快，生怕这打死人的罪恶算到自己的头上。

　　温玉的死让那些人对颜不染的的态度有所缓和，但是美专里其它人都在私下传言，颜不染为了藏祖上的宝贝，连自己爱人的死活动不顾。

　　时间在人逐渐的麻木与沉默中消逝，就在大家都以为要在这混乱中绝望的时候，突然有一天日子开始宁静了，学校的课恢复了，每天山呼海啸般的口号声也消失了。

　　那天夜里，易青山和往常一样继续去颜不染家上课，刚走到院里就听到里屋传来了颜青与颜不染的争吵。

　　“原来美专的人说的都是真的，你为了这几张破画，竟然让我妈被这些人活活打死了！”颜青的声音伴随着哭泣尖利地刺破夜空。

　　“不，不是这样的，青青”颜不染的声音微弱到让人听不出一丝否定的底气。

　　颜青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这么宝贝，我今天就要毁给你看”

　　“不要！”在颜不染的急呼中还听桌椅拉倒的声音

　　易青山赶紧推门进去，发现父女俩正在争抢一个灰色的长卷包，他的进入，让两人愣了一下，颜不染赶紧将那长卷包紧紧地拉回胸前，他那急迫的神情和举动，深深地刺痛了颜青，颜青的眼睛里浮出一种无比冷漠的神色，她用那冷若冰霜的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的父亲，最终在唇缝里吐出一句：好，好，好，你这么宝贝这些东西，你就和他们过吧！”说完便夺门而出。

　　易青山赶紧追了出去，却始终没看到颜青的身影，他再次回到颜不染家的时候，颜不染颓然坐在桌旁，那个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布包此刻掉落在地上，里面滚出三个卷轴，而他己经没有丝毫力气去捡，他只是用失神的眼看着那几个卷轴，易青山帮他将那几个卷轴拾捡起来，其中一个卷轴打开着，露出的一角正好是落款，易青山本来以为会看到的是那些在历史里闪烁过的名字，可那题款却是《山晖远》这么一个陌生的名字，而那印章上的字恰恰就是：不染！

　　那一瞬间他抬头望着坐在自己面前失神落魄的老师，他完全无法理解，颜不染为什么要为了自己的画的而失去那么温柔娴淑的师母，进而让自己惟一的女儿憎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