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之初》冬凝雪

1、寒冬 1.今冬的

　　1.今冬的第一场雪来的又猛又急，不过一会，地面就铺了厚厚一层，李夏初望着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冬天又不好过了。
　　都说瑞雪兆丰年，那是对有余地的人家来说，如今她家剩余最后的一亩三分地也被地主家抢了去。
　　她们孤女寡母毫无背景，村子里的人都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惹不起地主家，但惹得起她们。
　　里屋传来的咳嗽声打断了夏初的沉思，赶忙跑了进去，“阿娘，你怎么了，不是说都快好了吗，怎么又咳嗽了？”夏初急坏了。
　　“没事的，阿娘没事的，你别担心了，我的身子我知道。”李淑兰轻抚着夏初的手。
　　“阿娘，你不舒服要给我说，我去找郎中。”想着自己手里还攒了二两银子，夏初暗暗要了牙。
　　“好，阿娘知道了，你昨天去教书先生那里了？”
　　“是的，我去看看阿爹有没有来信。”
　　“那有没有呀？”
　　“没有，还是没有，阿爹已经快半年没有消息了。”夏初失望地低下了头。
　　李淑兰听到女儿的回答叹了一口气，眼里的光彩瞬间暗了下去。
　　夏文杰来到李家的时候已经快五岁了，李家夫妻也就是李淑兰的父母成亲多年没有孩子，但这并没有影响两人之间的感情，仍然琴瑟和鸣，这年夏天，李家父母远方的一个表姐来到了李家，带来了夏文杰，说是自己受人之拖抚养夏文杰，但如今自己家里有苦难言，怕是有变故，又想着他们没有孩子，遂将夏文杰带到了李家，让他们收养，将来老了也好有个儿子养老送终，看着夏文杰的小脸，老两口动了心。
　　五岁的孩子也能模模糊糊记起事儿，因此李家父母并没有改了夏文杰的姓，算是对这个孩子的一个体面吧。
　　自从夏文杰来到了李家，李家的家境也慢慢好了起来，更神奇的是一年之后，李母竟有了身孕，老两口眼里满是不可思议，觉得夏文杰是李家的贵人，于是对待他更加亲厚，将他当作李家继承人来培养，甚至请了教书先生。
　　在漫长的孕期过后，李母生了个女儿，取名李淑兰，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因此给夏文杰与李淑兰定了亲，两人青梅竹马，一路成长，或许是李家父母的情感感染了两人，两人也如父母般相敬如宾，和谐美满。
　　在夏文杰与李淑兰成亲后的第三年，李父因身体染疾，不久撒手人寰，李母悲痛欲绝，竟也跟着去了，家里一下发生这么大的变故，两人的身心都遭到了极大的打击。
　　或许是上天怜悯，李淑兰在这个时候竟怀了身孕，夏初出生在初夏这天，因此取意初和夏这两个字，最终定名夏初。
　　虽然日子没有李家父母在的时候那么好过，但因有以前李家父母存下的一点儿积蓄，再加上家里有不少良田，这日子也过得去，夏初从小就跟着夏文杰读文识字，李淑兰还记得她笑着问过夏文杰，“夏初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夏文杰却回道:“谁说女孩子就不能读书，我家夏初以后是女先生的际遇。”
　　现在回想起来，竟觉得这日子过得这么快，一转眼夏初已有一十三岁了，夏文杰也已经走了将近五年了，前几年一直断断续续的有书信回来，最近半年却是毫无音信了，李淑兰心里始终放不下。
　　五年前，家里的境况一年不如一年，加上朝廷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李家的良田也卖的差不多了，夏文杰觉得自己已寒窗苦读二十多余载，以前就考了个秀才的功名，在合庄村当个教书先生就够了，如今看着家里的生活慢慢变得拮据起来，他想找一条出路，于是就带着家里剩余的盘缠去京城赶了考。
　　“初儿，外面下雪了？”李淑兰搓了搓胳膊，感觉今天不是一般冷。
　　“是啊，阿娘。”夏初回过了头，看着娘亲。
　　“唉，这日子该怎么过呀……”李淑兰低下头用手悄悄抹了抹眼角。
　　“阿娘，你不用担心，家里还有存粮的，你先休息吧，我去做饭。”说完夏初走进了厨房。
　　掀开米缸，看了看已经见底的缸底，夏初咬紧了嘴唇，抬起头又往外看了看，雪下得越发大了，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停。
　　过了半个时辰，夏初端着饭碗来到了床前，李淑兰的身子是越发弱了，几个月前还能下地，自从不小心摔了一跤，就躺在床上了，请村东头的郎中看了几次，银子也花的差不多了，还不知道阿爹什么时候有消息。
　　“阿娘，起来吃饭了。”夏初放下手中的碗，小心翼翼地扶起了李淑兰。
　　李淑兰握紧了夏初的手，看着自己的女儿欲言又止。
　　说实话，夏初生了一副好皮囊，虽不及国色天香，但胜在清秀，淡淡的眉眼，樱桃小嘴，一头秀丽的长发挽起来，衬得白皙的脖颈越发纤细，乡下的苦日子并没有对夏初造成什么影响，即使晒黑了，过两天就会恢复如初。
　　自打入了冬，夏初满了一十三周岁，上门的媒婆已经将家里的门槛踏了个破，李淑兰也不敢问夏初的意思，自己女儿的脾气强硬得狠，自从夏文杰走后，家里的担子基本上都是夏初一人在承担，即使村里有好心的小伙子来帮忙，她都拒绝了。
　　夏初其实看到了李淑兰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心里明白，阿娘是担心自己，但她现在不想谈亲事，一是阿爹没有回来，没有父母之言的亲事她觉得还是不说的好；二是阿娘的身子，村里都是捧高踩低的，自从家里的良田被霸占了完，有谁替她们家说过一句话，作过一回主，如果自己真的嫁了出去，阿娘就没有人照顾了。
　　喂李淑兰吃完了饭，夏初才坐在饭桌前，看着面前简单的一菜一汤，才叹了口气，这是最后一顿菜了，如果明天雪停了，去山里抓只野鸡，给阿娘补补身子。
　　翌日，天刚擦亮，夏初就迫不及待从床上爬了起来，怕吵醒还在熟睡的阿娘，于是放轻脚步走到窗户边上，透过缝隙往外瞧了瞧，雪还没停，不过却小了很多。
　　想想这么小的雪应该不会碍事，夏初一把抓过挂在墙上的斗笠，轻声打开门走了出去。
　　在屋子里还瞧不出来，走了出来才发现，这雪已经有一指深，踩进去已经没过了脚，这路并不好走，夏初的心里打了退堂鼓，可是回过头看看身后的小屋，那里躺着自己最亲的阿娘，攥紧了拳头，咬了咬牙，还是迈出了步子。
　　山里的雪比平地的还要大，不过也好，那些觅食的野鸡野兔也应该会更多，夏初将之前被破坏的陷阱重新弄了弄，就藏在不远处的树后等待。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有只野鸡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也许是村子里的人常年狩猎，这山里的动物也都生了警惕之心，夏初等的着急，眼看着天都要大亮了，阿娘肯定要起床了，自己得赶回去伺候她，这天气实在太冷，都要冻僵了。
　　但是为了能让阿娘吃上美味的肉，夏初直让自己稳住心神，再坚持一会儿，就一会儿。
　　野鸡左瞧瞧右看看，一只鸡爪抬得老高，迟迟放不下，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这才定下心神放下了爪子，慢悠悠地走到陷阱边上，又站住不动了。
　　夏初心里说不出的郁闷，这野鸡怕是要成精了。
　　憋住不出声儿，夏初终于等到了野鸡踏入陷阱，迫不及待拉下手中牵引的细绳，待野鸡停止了扑腾，夏初才高兴地跑了过去，小心翼翼将竹罩掀开一条缝儿，将野鸡的双爪绑了个紧，这才拎着下了山。
　　下了雪的路不好走，原本一炷香的路程夏初走了多半个时辰，回到了家，李淑兰已经醒了，半躺在床上。
　　烧了热水，绑阿娘清洗完，夏初就去做了早饭，顺便将早上抓到的野鸡杀了并清洗了个干净。
　　吃过早饭，将野鸡腌好，夏初回到了房间陪着李淑兰，“阿娘，我给您揉揉腿吧。”
　　“你也忙了一早了，怪累的，还是歇着吧。”李淑兰摆了摆手，拒绝了夏初的要求。
　　“没事，我不累。”夏初笑了笑，抬起双手就动了起来，“阿娘，今儿早我抓了只野鸡，中午给你补补身子。”
　　“初儿，这雪下得这么大，这路滑，你以后不要去山里了，阿娘担心。”
　　“知道啦，您就放心吧，我注意着呢。”
　　“你别不听，阿娘我实在是承受不住不好的消息了。”李淑兰抓紧夏初的手，红了眼眶。
　　夏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房间里静的可怕，李淑兰的叹息声越发清晰，自己的女儿自己没让她过过一点儿好日子，心里说不出的愧疚。
　　母女两相顾无言。
　　夏初动了动，站起了身子，“阿娘，我去厨房看看野鸡腌好了没。”说完就走了出去。
　　厨房里夏初坐在矮凳上，头埋在双臂里，无声地流着泪，阿娘的担心她都知道，可是她又能怎么办。
　　“小嫂子，在家吗？”
　　正埋头伤心的夏初听到门外的敲门声，走了出来，是自己家南边的王大婶。
　　“王大婶，我阿娘在家，您找她有什么事儿吗？”打开了门，夏初让王大婶走了进来。
　　“哦没事儿，我呀就是找你阿娘唠唠嗑儿，你去忙你的吧。”王大婶对着夏初摆了摆手，直接走进了房间找李淑兰。
　　夏初也没去管王家大婶，自己转身又进了厨房。
　　“唉，我说小嫂子，你给你家夏初说了没？人家那边还等着回话呢。”王大婶坐在床边上看着李淑兰。
　　李淑兰摇了摇头，“还没有，夏初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我害怕她……”
　　王大婶对李淑兰这瞻前顾后的小心样有些不满，“那你赶紧呀，人家也催的紧。”
　　王大婶给村子里的人说媒也好多年了，哪一个不是痛痛快快，欢天喜地，自己还从没碰到像李淑兰这样磨叽的人，不自觉就提高了嗓门。
　　在厨房的夏初想忽视这王大婶的大嗓门都不行，想了想还是放下手中的东西，回到了房间。
　　王大婶先看到的夏初，瞬时眼睛里有了光，“夏初呀，你来了，来坐坐坐。”
　　“王大婶，你说的话我在厨房都听到了，你也不用逼问我阿娘。”夏初不用想都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家里还有什么事值得别人上门，无非就是自己的亲事。
　　王大婶不自在地搓了搓手，“哎呀，夏初你看你说什么呢，我没有逼问你阿娘，我们只是在商量，对吧小嫂子，在商量。”
　　李淑兰看了看夏初，又扭过头看了看王大婶，这才点了点头。
　　夏初不去戳破自己阿娘，她抬起眼看着王大婶，“王大婶，我阿娘性子弱，耳根软，听不得好话，您有什么就直接给我说吧，我能做的了主。”
　　王大婶一听夏初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下有点难办了，本想着让李淑兰压压夏初，这下夏初直接出面，这事就不好说了。
　　王大婶干笑了几声，“是这样，隔壁合庄村张家托我来说亲，说他家小儿子看上了你，夏初呀，你听大婶给你说，你也快到年龄了，也该给自己谋划一番了，你阿娘也卧病在床，所以找个人来分担一下吧。”
　　夏初听了王大婶的话，沉默了好久。
　　王大婶看着夏初不说话，心里直着急，她不知道夏初什么意思。
　　“王大婶，你回去告诉那张家人，就说我不想结亲。”
　　没有想到夏初拒绝的这么彻底，王大婶懵住了。
　　……
　　送王大婶出了家门，夏初才往回走，抬头看了看天空，雪已经停了，但是天还是这么冷。
　　“夏初，我觉得你王大婶说的对，你也该为自己考虑一下了。”李淑兰看到女儿进了屋，这才出了声。
　　“阿娘，我自己心里有数，这事您就不用操心了。”夏初走了过来，帮李淑兰整理了一下被子，“阿娘，您想过没有，如果我真的结了亲，您怎么办，有哪家婆婆喜欢儿媳妇一直往娘家跑。”
　　夏初的话让李淑兰将想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夏初说的对，看来还是自己连累了她。
　　“好了，阿娘，我肯定会为自己打算的，您不用太担心，我现在去炖野鸡，您先休息一下，好了我叫您。”夏初握了握李淑兰的手，就进了厨房。
　　李淑兰望着夏初的背影，湿了眼。
　　……
　　一天的日子就这样过了去，望着窗外的黑暗，夏初怔了怔，又过去了一天，阿爹什么时候会有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