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临途

1、第 1 章

　　夜幕深深。

　　他坐在不断滴着水珠的宫檐下，双手握着一盏小小的灯，水汽氤氲着一动不动的睫毛。

　　小皇帝不断咳嗽的声音透过窗传到他耳朵里，和砰砰的心跳声交织在这寂寞得可怕的夜，让他脑中回荡着金石碰撞的巨震。

　　“咳……咳……”

　　“小月……你在外面吗？”小皇帝那有些细又带着些软糯的少年音响起。

　　连月一抖，连灯也顾不得了，连忙跑到窗下，回了一句“我在呢”

　　“陛下，我在呢。”

　　“小月，今晚雨下得大吗？朕听得不大真切。”

　　小皇帝几经病痛折磨。眼睛已经看不见，听觉也不太好。瘦得像只小猫，想到这儿，连月开口道：

　　“回陛下，今夜雨下得不大，不过过几天就进雨季了，陛下不是最喜欢雨天吗？过几天我扶您去华清池看雨吧。”

　　“好……咳咳……”

　　“小月……我对不起你。”有些委屈的口气从殿中传来。

　　连月知道这是小皇帝病糊涂了，连朕也不称了，还说出这糊涂话来。

　　“早知道……当初不应该……那么自私把你留在我身边，你一定觉得很难过吧？”

　　“当初皇叔要抄了连府，是我……是我不自量力，去求了他留下你……平白让你虚耗这许多年。”

　　“陛下，我不怪陛下，您保住了我的性命，您病着，该好好休息。”

　　“咳咳……小月，朕这一生其实还有两个遗憾，一是未平江山，让奸佞当道，平白做了他们的傀儡，令百姓受苛政重税之苦……”

　　小皇帝难得病重时说这么多话，连月细细侧耳听着，略紧的太监服大半浸在雨里也浑然未觉。

　　停顿许久，小皇帝没听到连月往下问，似乎笑了笑，又说：“小月，我想去死了。”

　　连月一僵，扯出一个笑来，说：“陛下慎言。”

　　“生在何时，何处，由不得我，但死在何时，何处，我想自己做决定。”

　　连月这才慌了，跑到门前准备推门进去，又听小皇帝开口道：“小月，我知道，你是恨我的，不为了连家和自己，为了百姓，你也要除掉我。”

　　“陛下！”连月扑通一跪，凉气直蹿背心。

　　“那都是我自愿的……你不必自责，是我自己要喝的。”

　　“我走以后，你可以恢复身份，调动羽林卫，以弑君之名当夜拿下皇叔，迎关外王……”

　　“这样，以后合该可以满足你安天下之愿……咳”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连月隔着一道门，一堵墙，听小皇帝安排后事，皇宫的夜太静了，除了这雨声，别的声音好像从天边传来，令人听得不真切。

　　他知道，只要小皇帝一死，楚王一党没了傀儡，他里应外合，平定天下，不知道能救下多少水深火热的百姓。

　　小皇帝的命不如百姓的命重要。连家的使命就是守护天下间黎民百姓，也是他爹奄奄一息时交代他最后的使命。

　　连月垂下眼。

　　小皇帝的命不重要。

　　“二是……咳咳咳……还没有与你同去看华清池的雨。”

　　连月听着这句话，眼前浮现出小皇帝此时应该还挂着浅淡的笑的脸。

　　于是他自己嘴边也勾出一抹不自知的弧度来。

　　“总说你生得女相，名字也起了女名，但朕觉得，月这个字甚好，听母妃说，朕出生那天是个雨天，母妃难产，月亮一出来，朕就平安生下来了”

　　“其实我很喜……”

　　“咳咳……”

　　“小月，如果有来生，真希望还能同你……一起看雨。”

　　殿中没了声响，不知是什么滴落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同屋外的雨滴声一起，砸在连月心上。

　　他没进殿，在殿外跪了一宿。

　　第二天，宫人们发现小皇帝的血淌了满床，他割腕而死，看起来十分痛苦。

　　连月率领羽林军镇压皇城，关外王进城当晚，听闻他在小皇帝殿外自刎而亡。

　　那恰是个天朗气清，明月当空的好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