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茶馆》离盆出走

1、上

　　在这个江湖之中有一个茶馆，每一个初入江湖的人都会到这里来坐一坐，混个脸熟；有些人功成名就来这里一掷千金，求一番奇遇。但是从来没人打听过这个老板赵云睿是从何处而来的，似乎也没人在意，这里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他们进入江湖的接引，或是功成名就的象征，每个人都在这个茶馆之中聚散匆匆。

　　这一年至德元载，虽说太子在灵武登基了，安史叛军依然祸乱中原。茶馆之中也来了不少叛军中的人来吃茶，他们会吃些什么，不过是这里作威作福罢了。赵云睿看着眼前破破烂烂的长安城，尸横遍野的天都镇，野狗撕咬着已经死去的人的尸体，摇了摇头，都是乱世离乱之人谁还能去同情谁呢？

　　这一日茶馆之中来了几位纯阳的道爷来喝茶，说是奉师命下山济世救民。赵云睿一面支使着小二泡些西山白露给这些道爷，一面暗自摇头，“天下大势如此，这些个道爷还下山‘济世’，真是念经念的人都有些傻了。可能正是因为傻才难得吧。”最近又有一些“名门正派”投靠了狼牙军，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气节，也没什么尊严，但是有的时候人为了活命，可能也顾不得许多了。

　　不过一走神的功夫，茶馆里的道爷们就和狼牙军起了冲突。有一个暴脾气的道爷已经拔剑指着那个狼牙军官了，说是要替天行道。虽说这么多年在她赵云睿的茶馆里打架的也不在少数，她也见得多了，但是今天她实在不想见血。

　　那道爷既然敢和那个狼牙军官拔剑就说明可能还是有些真本事的，两个人移步到了茶馆外面，道爷要和军官单打独斗，两人的属下和师兄弟都站在一旁。纯阳宫的天道剑势在江湖中可谓是久负盛名，这个狼牙军官也是久在行伍，是个沙场宿将，两个人过起招来一时也是难分难解。道爷突然有一招疏忽，被狼牙军官抓住了破绽，狼牙军官提刀便想砍下这个道爷的头颅。赵云睿看着有些不落忍，闭上了眼睛。突然之间一股极其强劲的气劲将两个人生生地给分来了，众人一时也被这股气劲逼的偏过了头去。待众人回过头来，就见一个身着墨衣，手上看着巨剑的青年站在众人面前。

　　“巴克图将军，可否卖在下一个薄面，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黑衣男子的声音像是缓缓流水，赵云睿听着似乎有些熟悉，但是一时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了。

　　“沈先生是太子殿下的人，这脸面我巴克图还是要给的。”狼牙军官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心中还是很不服气的，一个连自己师门都可以背叛的人，还好意思和我巴克图铁骨铮铮的男儿提脸面？狼牙军愿意接纳这样的江湖人士，但是也未必看得起他们，更别说这种打着西宾的名义，干着妓子一般事情的人了。

　　巴克图说完了这番话便带着他的人走了，那道爷因为刚刚那一招疏忽显得有些狼狈，拍了拍身上的土。对着沈琅拱了拱手，“多谢阁下救命之恩，他日阁下有求于我高野之时，我可帮阁下一个忙。”突然想到了这个人的身份，又补了一句，“但是说好了，助纣为虐的事可不行。”

　　“道爷客气了，道爷是中原武林的豪杰，我怎能看着道爷死于狼牙军的手中呢？”沈琅对着高野回了一个礼。

　　“沈先生既有这番高论又为何投了狼牙贼子呢？”高野听着眼前人说着这般冠冕堂皇的话心中十分不舒服，你一个失了气节的人还好意思提中原武林？

　　“沈某自有沈某的事情要去做。告辞。”说罢也就转身走了。茶馆中的人看着刚刚那一幕议论纷纷，突然有一个人说到，“刚刚那个人不就是万花谷一行大师的弃徒沈琅吗？”

　　“就是那个一夜之间杀了别人一家上下十几口的断笔客？”

　　“可不就是他？据说是他自己爬上安庆绪的床的，浩气盟、恶人谷现在都容不下他，要杀了他呢。”

　　沈琅？这个名字赵云睿感觉有点熟悉，但是又不清楚在哪里听到过，理不出头绪索性也就不理了。只是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么澄澈，真的会是他们所说的那么十恶不赦的人吗？

　　另一边当高野知道了自己是被这样的一个人救了之后，心情更加低落了。一同前来的一个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眼见尚且未必为实，何况耳听呢？”高野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没有听进去他的劝慰，他摇了摇头。他在几年前是见过沈琅的，那个时候的沈琅还不是现在的断笔客。

　　大明宫

　　“殿下。”沈琅略微低着头跪在安庆绪的面前。安庆绪伸手抬起沈琅的脸，让他直视着他。

　　“听说你今天救了一个道士。”安庆绪的脸上浮着一层浅笑，笑意并没有达到眼底。“没想到断笔客还有心软的时候啊。你杀了那一家十数口的时候，怎么就没有一点心软呢？那里面还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呢？”

　　“殿下所派，敢不从命。”安庆绪这才收起来他那一脸瘆人的假笑，站起来把沈琅抱进了内室，过了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了一阵阵甜腻的声音。

　　“父皇创立了狼牙军，他自诩头狼，不过他老了，很快我就会是头狼，我希望你会是我最忠实的爪牙，永不背叛。”安庆绪看着榻上已经昏睡过去的沈琅，默默地念叨着。

　　城外茶馆

　　这一天茶馆又收到了一批不知道是从哪里送来的物资，送物资来的人也不肯说。自打天宝十四年范阳之祸起以来，每个月都会有人送来一些银钱吃食，虽然不多，但是茶馆附近的流民也饿不到。说来也奇怪，自打那天赵云睿见过那个男人之后，她总是会回想起一些片段。

　　比如年幼的时候，一个比她略微大一点的男孩带着她放风筝，陪着她去摸泥鳅，说着等你长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但是她就是想不起来她是怎么喊这个男孩的。她隐约地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联系，但是又想不起来更具体的一些信息了。

　　高野他们这些道爷每天开始跟着万花谷的那些大夫们给流民营里的将士们分发一些粥水、药物，当高野和万花谷这些人提起沈琅的时候，原本这些很健谈的万花弟子就一个个的成了锯嘴葫芦，讳莫如深起来。这讳莫如深的背后似乎也并不是耻辱，反而是一种愧疚。

　　有了上次那一档子事，高野他们也不在冲动地直接和狼牙军去发生矛盾了，而是采取了一种类似于套麻袋的方法来教训这些狼牙军，可是每当他们套完麻袋，老百姓的日子就越难过，他们后来就连麻袋也不套了，只没事去狼牙军的营地里偷些粮草，来周济一下周围的百姓。

　　茶馆里的日子也是一如既往的难过，来喝茶的人是越来越少，来喝粥的人倒是越来越多。赵云睿看着眼前的满目疮痍还是只叹了一口气，乱世人如草芥，谁的命还能比谁更贵重吗？就像之前意气风发要救百姓于倒悬的纯阳道爷们，现在在这里不也是干着些小偷小摸的事情来“救民于水火吗”？这样的乱世，谁也就别说谁了。

　　大明宫

　　“沈先生此话当真？”

　　一个太监打扮的男子低声和沈琅不知在说些什么。沈琅见安庆绪回来了，便摆了摆手让那个小太监下去了。

　　安庆绪走了进来，就看见沈琅端坐在书桌前，笑着问道，“先生今日要教我些什么啊？”

　　沈琅信手抽了一本《中庸》出来，“今天讲子路问强。”安庆绪见他真的拿出一本书来要和他讲，脸唰的一下就绿了，他是一个胡人，这小半辈子没读过几本书，子路？就是孔夫子他认识吗？他随手就把《中庸》从沈琅的手中抽了出去。

　　“别说《中庸》了，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你给我讲讲你的小时候吧。”

　　“臣小时候，没什么可讲的，无外乎，有一个严父，一个慈母，也都不在了。”

　　还有一个现在只能放在心里的人了。沈琅低了低头，收敛了一下情绪。

　　“哦……”安庆绪拖了一个长音，他注意到了眼前人的情绪，但是他是这个人的主子不是吗？这不应该是他去过问的，而应该是眼前这个人主动和他说的，不过眼前这个家伙未免太不识趣！

　　沈琅其实也算是出自小富之家，有一个青梅竹马，只是后来关中瘟疫横行，他的父母在瘟疫中过世了，他的青梅竹马被人收养了，他就开始一个人流浪，直到15岁的时候被一行大师捡到，带回了万花谷。天宝十四年的时候，他背叛了万花谷，投靠了狼牙军。

　　“今天殿下不想听我讲《中庸》，那我给殿下弹琴解闷吧！”

　　安庆绪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沈琅不是甘心在他身边的，尤其是上次去过茶馆之后。不过他早晚会让他心甘情愿的，只要他解决了他那个有些碍事了的父皇。他听着沈琅弹琴，略微闭上了眼睛小憩了一会。他不知道的是沈琅在他休憩这段时间里，不止一次地动过杀念，只不过最后也没付诸实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