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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若她有一身泥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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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长安城灯火连绵,金陵河畔上香栏画舫悠悠缓行,随波荡漾,丝竹缠绵,裹挟着四月里春风,醉人心,沁人脾。
三三两两的男人,聚成一堆,笑闹着,搭着肩勾着背朝着八里坊走去,里头一个愣头青,喝了两份薄酒,走在一堆男人中间,有些莽乎地问:“几位兄台,敢问这是带我到何处去?”
身边的人皆安静了几秒,随后都笑的更是张扬,那愣头小子被笑的一脸讪讪,摸了摸脑袋,最左边的一个男子笑着解围:“也不怪他,他刚到长安,不熟倒也正常。”
男人搭着他的肩,“哥哥告诉你,我们要去的是八里坊,人称销金窟,这坊里皆是粉院红阁,其中这万丝阁最为有名,也不为别的,这里面每位娘子皆为洛神之貌,杨柳腰枝,声如落珠,啼如黄鹂,最最让人心荡神驰的却是…”
他眼里泛着精光,旁边的男人们也发出了低低晦涩的笑声,“最让人心荡神驰的是在那红帐下,一片白瓷肌肤,一张香软朱唇…还有藤娘。”
那愣头青面颊通红,“藤娘是谁?”
“藤娘啊…就是那叫人可以为她抽皮拔骨的尤物,为她一掷千金的人可以从八里坊排到紫禁城,古有昏王燃十里狼烟为博褒姒一笑,若是能得藤娘一眼,夜燃长安城我也愿意。”那男人炽热的眼神好似真能点燃这夜空一般。
“你先在梦里做成一个王吧。” 身边人打趣道。
有人接话,“什么?王八?”
众人皆笑不可吱。
夜里的八里坊,声色纵荡,脂香远播,男人们的笑声连成一片,粉红交错,荡漾着晕染着一地不可见的风尘。
万丝坊朱红色的招牌下从来不缺男人,连珠串似的蜂拥而入。
坊里五院,前两院专为风雅之客所设,抚琴吟诗,若是出手阔绰,令舞娘劝酒,软腰红袖,往人身上一附,便得让人不知身处何地,如至极乐。
中院便是千金院,取自春宵一刻值千金之意,不言而喻的用途。
而后两院是为坊里娘子平日休息所用。
此刻已是午夜,圆月高照,莹莹动人。
肆娘坐在后院顶楼里翻着手里线本,簇着眉,“藤娘,今日那王袭掷三百五十六银,求你抚琴一曲。这混子当真是白日做梦,当我万丝阁是个乞子。”
藤娘不言,只倚在榻上,半阖着眼,黑发间不染珠翠,随意洒落在榻边,眉若远黛,眼角微挑,身上堪堪笼了一层红纱,烛光闪烁之间,仔细看看,好似能瞥到八分光景,脚踝上玉环错落,手边酒壶倾倒,酒色消弭,她仿若遍身荆棘,却又坠满罂粟,一呼一吸间像是在编织着陷阱,如果此时有猎物误入,无可置疑,他会跌进去,跌的很重,血肉模糊,万劫不复这个词,不重不轻。
她起身,捎起酒壶,“三百两。”
红纱脱落,在她脚边蜿蜒,像从她脚下漫起的一层红雾,裸着那一副躯体,如月皎洁,自顾道着:“王袭爱妻,取诺一人,浮屠一生。”
“市井里头的佳话,原来这一诺,只值三百两。”
她仰头喝下酒壶里最后一口,走到窗边,远远处,一对男女间打得一片炙热,肆娘走过去,捡起红纱给她披上,
“佳话是人心头的佳话,总得看清楚,人身上本无佳话一说。”
肆娘同她并肩站着,“明日有贵客,你已有两余年未接客,坊间传言你身带脏病,不得接客,你明日挑一郎君,也好破一破这无厘碎言。”
她了解肆娘,但凡她提了要求,就是所谓命令,言下,明日她必须接一客。
只是她也不想违背。
“这有什么难的?好久没沾男人,我也念的紧。”
她说着又坐回了榻上,拿起放在枕边的烟枪,肆娘叫住她,“藤娘,你见了许多,你应当知道。”
“连最光鲜尊贵的人都无法拥有的东西,我们这般的人,哪配呢?”
她笑着不言,举起手中的烟枪,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她喉咙里打着转,翻滚着却又被她压制着,她缓缓躺在了榻上,那一口烟才如袅袅从她嘴中吐出,包围着从床纱里泄出的稍许月色,而后又散开,她的眼睛如墨一般,就像一个人站在光明处,身后映出的影子
八里坊里,明月在天,盯着地上的醉生梦死,情深欲海。
长安白日里车水马龙,而长安的夜,有种说法是,八里坊的夜才是长安夜。
藤娘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时,笑的前俯后仰,她摇了摇手中的酒杯,“那官人说说,是这长安夜更美,还是妾美?”
男人掐住她的腰肢,“藤娘你,就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夜色。”
她笑嗔:“官人真是好坏,您也定是如此哄着其他娘子。”
男人撩开她的裙纱,细细吻着她的耳垂,珠玉摇摆之间,她还是慌了,起身想要离开,却被肆娘狠狠压住,在她的耳边道:“生来是贱人,那就是贱命,就得做贱事。”
那是她接的第一个客,那年她才十六岁,如今她也才将将十九,短短三年,她从万丝坊最底下的马奴,到了现在的长安客奔涌的对象,她只觉得车轮上被碾碎的泥腥都比她干净,她看着铜镜里的女人,裹着朱红的妆,大庸大俗之间她是最艳俗的那一个,身后有龟奴弯着腰提醒道:“肆娘在梧桐台等你,请藤娘子移步。”
她穿着那一袭红纱,黑发旖旎而下,起身,脚踝上玉环清脆交响。
“带路吧。”她拿起身边的烟枪,吸了一口,身后一片白雾环绕。
肆娘站在梧桐台上,远远看着底下那一桌十五人,皆是身着富贵,锦绣加身,再仔细一看,却意外他们谈吐之间豪气却不粗鲁,举酒捧杯都有礼却又刚毅,是普通世家子弟所不能比。她正高兴着,便听藤娘脚步渐近,“你来了。”肆娘眼睛离不开那十几位儿郎。
“看你这样,定是遇到满意的了。眼睛都要掉下去了。”藤娘子长腿纤腰,挑着眼角,媚意横生,好似狐妖托生。
“这不是为你物色吗?我瞧着这几位都不错,你瞧瞧更中意谁?”肆娘望了望,“依我看,这十五个儿郎皆是好颜色,倒也配得起你。”
她不答,拿起烟枪深吸了一口,白茫茫中,她感觉到有个男人的目光,带着汹涌杀气,像是警告,又像审视,烟雾散去,她捕捉到那个男人在那一桌儿郎中倒也不十分醒目,但是他不曾和旁人碰杯,只是独酌,面色寒塑,动作豪气又死板,是个脾气烈的规矩人,她笑了笑,出来图个乐子还带着那么烈的架子,也不嫌累得慌。
她就偏要来卸一卸这烈儿郎规矩的壳。
她指了指那个男人,“那小子挺入我眼。”
“若肆娘今日定要我择一郎君,便把他留给我吧”
肆娘点了点头,“你且等着。”说罢她转身走下梧桐台,不一会儿便出现在那桌前,笑着道:“为欢迎各位贵客莅临万丝坊,特命我坊中名妓藤娘准备了一个小小节目,为各位助兴。”
郎君们皆面面相觑,那个规矩的烈脾气只顾着一杯一杯的喝酒。
“望各位看的开心。”肆娘弯腰作揖。
说罢她瞥了一眼还站在梧桐台上的藤娘,藤娘微微点了点头。
四周鼓点乍然响起,琴萧适时协鸣,古琴缠绵,佳音绕耳,如至仙境,一时叫人震撼,一条长八尺的红绸从高处而下,藤娘一把抓住,从梧桐台上飞身而下,红纱翻飞,黑发如瀑,白皙的双腿跃然入眼,几位儿郎连忙收回眼睛,灌了一口酒,面红耳赤,一脸赧然。她随音而动,四肢纤柔,腰肢细软,一双眼紧紧盯着那个如同冰铸的男人,八分媚意合着两分明媚,那些个儿郎们只感觉自己肉酥骨软,不知不觉,都匍匐在桌。
她红唇如火,此刻带着几分笑意更是如同烧火打劫的恶人,偏偏无辜的人们都似被收去了刀刃,面红心跳又反抗不得。
她一直在观察那个男人,而那男人只顾着喝酒。
她目中泛起一丝玩味,一转身便倚坐在那男人的身边,素手扶着他的胸口,一对如瓷大腿也倚着他的大腿。
“大胆!”一桌面红青涩的郎君如同被踩了尾巴,一下都站了起来,只有那个被她倚着的男人不动声色,如同倚靠他的为无物,藤娘也如同没听见那声呵斥,只是自顾自的解开她身上的红纱,那些儿郎皆背过身去,“大胆□□!怎可如此不知羞耻!”“就是!你可知你无礼的后果!”
“噢?那郎君你给我讲讲,妾无礼的后果是什么?”藤娘勾起嘴角,接了一句。
“那..那自然是你这万丝坊在一时辰内可被夷为平地!”
那郎君又气又傲地回答她。
藤娘没再接话,只是瞄了瞄那转过身去的一张张站的僵硬笔直的背,每个人都在谴责她,她又回过头来,轻轻凑在她倚着的男人耳垂边,“郎君可想喝酒?”
男人岿然不动,只是那耳垂可见变的红的透明,藤娘也没等他回答,素手提起玉壶,“郎君想怎么喝?”她的声音仿佛安了钩子一般,挂的人随着她。
藤娘提起酒壶,一股清酒流入她的锁骨里,她的皮肤如同上好瓷器,锁骨深凹下去,如同匠人雕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