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营》远关

11、十一

　　最先发现唐烨不见了的是林越。吃完晚饭后就看见唐烨匆匆地离开了，林越觉得唐烨这一天都有些怪怪的，放心不下，于是决定去唐烨房里看看。
　　房里安安静静，一个人也没。
　　林越去问韦辰风，韦辰风正在和张啸伟、白岐打牌，根本没见到过唐烨。
　　韦辰风心里有些慌，他从爬山回来就在刻意回避唐烨，心里乱得厉害，看见唐烨更乱，索性决定眼不见心不烦。
　　所以，唐烨生气了？
　　韦辰风跑到房里，愣住了，下一秒就立刻往外冲，吓了周围的人一跳。
　　韦辰风脸色全变了，“快找小唐，他的行李包不见了。”
　　一行人都大惊失色，开始慌乱的找起唐烨来。
　　半山腰那点地方找遍了，韦辰风和张啸伟找来两个山民，连夜下山去找。
　　下山后敲开一家杂货店的门，韦辰风焦急地形容着唐烨的长相，问杂货店老板有没有看见过。
　　杂货店老板满口听不懂的山里话，说了半天，突然拍着大腿，唧唧哇哇又说了一番。
　　旁边跟着下来的山民有普通话比较好的，解释说，“快九点的时候，有个你形容那样子的小青年包了对面张家二娃的小面包，说是让送到X市，张家二子不乐意，那小青年出手就是五百……”
　　“就是小烨了。”张啸伟说，看着韦辰风一脸的悔恨交加。
　　韦辰风抬头扯住杂货店老板问，“师傅，那边停车场还开着门吗？”
　　杂货店老板摇摇头，皱着眉骂骂咧咧，旁边人说，“都深夜了，人都睡了，明天一早开车走也来得及啊。”
　　韦辰风还不放弃，想再说什么，却被张啸伟拉走了。
　　两人在山下的旅馆随便开了一间房，打电话给林越说不回去了，明天丢一辆车下来，他们开另一辆车先回X市。

　　韦辰风站在窗子边，反反复复拨打唐烨的电话，无一例外都是无法接通。
　　“喂，你别打了。”张啸伟说着，平静地走到韦辰风跟前，深深地看着韦辰风一眼，突然闪电般出拳，重重地落在了韦辰风的左脸上。
　　韦辰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站起来愤怒地盯着张啸伟，“你发什么疯啊？”
　　张啸伟冷冷的回答，“发什么疯？我替唐烨打你的，是不是觉得太轻了？”
　　韦辰风本来还愤怒的眼神一听到唐烨的名字就立刻灰暗了，转过头，不再看张啸伟。
　　“我这么多年从不对自家兄弟出手，韦辰风我就问你，你到底对唐烨做了什么？”
　　张啸伟口气严肃，韦辰风握紧了拳头，放开，再握紧，然后口气平静地说，“打吧，你再替小唐打我几拳，是我对不起小唐。”
　　“操！”张啸伟火气上来了，拽着韦辰风领子又一拳打了过去，韦辰风鼻血流了下来，张啸伟气极，大声地吼着，“你还是不是男人！有必要做那么绝把人都气跑了！？”
　　再一拳，韦辰风感觉着颧骨被打得生疼，疼痛中正反应着那句话不太对，张啸伟知道他干什么了吗？还没说话，又听见张啸伟愤怒地嘶吼。
　　“至于把人赶走吗？不就是喜欢上你了吗，你以为你多招人稀罕啊，这么多年兄弟你怎么能做得这么……”
　　张啸伟没说完，慢慢松开韦辰风的领子，发现韦辰风正以一种五雷轰顶了的表情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小唐他……喜欢我？”
　　张啸伟瞪了半天，也纳闷了，“他没跟你说？”
　　“没啊……”韦辰风来来回回想前一天晚上两人说过的话，“真没……”
　　“没说那他跑什么，不是你拒绝了他？”
　　“……”似乎许多事情慢慢地聚集在一起，凑成一个圈，心里头堆积着乱七八糟的情绪逐渐清明起来，韦辰风看着张啸伟说，“我没拒绝他，他也没跟我说什么……还有你怎么知道他喜欢我？”
　　“操！我怎么知道？”张啸伟烦躁地抓着头发，“是个人都知道！”

　　清晨的高速公路上狂奔着一辆车，张啸伟正开着车，韦辰风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他一夜没睡，耳边反反复复是张啸伟的几句话。
　　“他那么明显，谁看不出来啊……”
　　“我从大二时就知道了，白岐也知道……”
　　“韦辰风，他喜欢了你那么多年……”
　　一瞬间，心莫名得被纠起，不想承认的不想面对的自然而然的有了解释。
　　韦辰风在心底骂着自己，“怎么就自己没发现了？那一夜，那么明显……”
　　谁愿意被同性压在身下讨好求欢？谁愿意九年如一日始终陪在他的身边？谁愿意无怨无悔地包容他臭脾气纵容他的一切？
　　原来，一直，那么明显，那么深刻。
　　韦辰风想起第二天见到唐烨时，转身时一脸的哀伤绝望，其实那时自己满心内疚自责，像辜负了谁一样，应该早明白了不是？
　　张啸伟的声音突然响起，“等下到场了，你准备怎么对小烨？”
　　韦辰风苦笑，他明白了，却已经不知不觉里伤透了一颗心，“我先跟他道歉。”
　　“你们俩到底怎么啦，吵架了？有这么严重吗？”
　　“是兄弟先别问，”韦辰风已经梳理不清自己到底想的是什么了，他现在只想快点看见唐烨，确定自己伤害的人有没有事，他只想搂住那个人，说上无数遍，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早点发现。
　　对不起，那一夜的残忍。
　　对不起，如同懦夫一样的逃避。
　　有人轻轻捅破了他们之间的窗户纸，出乎意料的，尽完全不觉得尴尬，反而是放松，是小小的庆幸。韦辰风低头看手机，翻出相册里曾经一片混乱中偷拍的照片，他24岁生日时，所有人喝得酩酊大醉，照片上年轻的脸透露出倦意，贴着冰冷的墙壁，却睡得心满意足。
　　记得当时恶劣地捏起唐烨的鼻子，听着他在梦里不安地唤起，韦辰风韦辰风……
　　于是经常会揣摩，在做什么梦呢，连嘴角都含着微笑。
　　韦辰风用手摸摸手机屏幕，脑子却逐渐清明。
　　小傻子，果然是小傻子。

　　来的时候将近五个小时的路程，回去只用了三个多小时。
　　张啸伟被韦辰风催得想吐血。
　　在小区门口把韦辰风放下，张啸伟想了想说，“辰风，我知道不能强求别人的感情……但是，对唐烨，别太残忍。”
　　韦辰风没说话，往唐烨家走去。
　　张啸伟叹气，开着车离开。
　　爬上搂，唐烨家门紧锁，韦辰风深呼吸，然后举起手准备按门铃，门却突然在同一时间开了。
　　唐烨拎着垃圾袋，看见韦辰风，明显惊讶了一下，低下头。
　　两人都没说话，韦辰风看着唐烨的黑眼圈和有些憔悴的脸，皱起眉，一丝丝怒气莫名涌起。
　　“夜里爬下山，再赶夜车，能耐了啊？”准备好的那句诚恳的对不起到了嘴边就成了指责，可韦辰风管不住自己，“你知道昨夜我有担心吗？下山的路那么陡，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唐烨依旧低着头，过了很久，韦辰风听到一句小心翼翼的“对不起。”
　　不是这样的，不是让你道歉的，你没有错误，错的是我……韦辰风有些烦躁，伸出手端起唐烨的脸，那双湿红了的眼睛跟自己眼光接触的一瞬，唐烨剧烈挣扎，脱离了韦辰风的手，便立刻后退了几步，退回门内，一只手抓住门，似乎下一秒就要狠狠地把门摔上，把韦辰风拒之门外。
　　韦辰风的动作僵住，举着手站在门外，看着门内的唐烨，一扇门，隔绝成两个世界。
　　四周突然安静得不像样，他们之间突然疏远得不像样，韦辰风想上前一步，唐烨突然抬起头说，“韦辰风，别过来！”
　　他叫人总是怎么连名带姓，无论多么熟，却总是叫得这么生疏。韦辰风总是抱怨，总是劝说唐烨换个喊法……这一次，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熟悉的称呼，冰冷得真的如同陌生人。
　　“小唐，你别这样，我们还是……”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唐烨一口气打断韦辰风的话，微微地喘着气，泛红的眼，目光决绝，“不可能再做兄弟，我受不了，你别说了……我跟你说，韦辰风，我从来没把你当作兄弟过！”
　　韦辰风愣住了，来的路上他想了许多许多，他想着要怎么样和颜悦色安抚唐烨，却从未想过，一开口，就是这样的境地。
　　不对，却说上哪不对，韦辰风说，“小唐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唐烨在门内，口气是过于哀伤的冷静，“我不会把你当兄弟的……我问你，你能和我在一起吗，能不把我当兄弟吗？”
　　韦辰风沉默了，心头闪过许多过于微妙的感觉，摇着头张开口，“小唐，没这么绝的，你永远是都是……”
　　“那就不可能了，”唐烨绝望地摇着头，闭上眼，咬着嘴唇，似乎在挣扎，过了一会儿，轻轻开口，“我不要和你做兄弟……前天晚上，我没醉，我是故意的…我就想那样……你可以吗？”
　　拖着颤抖的尾声，唐烨看着震惊的韦辰风，努力笑了笑，“对不起了……”
　　门就在韦辰风的面前被唐烨亲手关上，韦辰风直直的僵立在门口，很长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唐烨不给他任何犹豫考虑的时间，摇着头，关上门，不做兄弟，从此陌路。
　　门外，韦辰风终于动了动，攥起拳头，重重地砸在墙壁上。
　　他愤怒，却不知道为什么，两天时间从兄弟到决绝，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选择，就告诉他已经结束了……可是，如果选择的话，韦辰风听着心里面的声音在叫嚣着，真的不可以吗?
　　门内，唐烨滑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自己的手弯中。
　　他害怕，前所未有的害怕，他的勇气早已在连夜逃跑中耗光，他没有选择，除了逃跑，就会被捉住，一生一世陷下去。唐烨厌倦了那样，厌倦了他虚伪的外衣，不要再口口声声什么兄弟。
　　那个词，太可怕，会缠绕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