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冬夜湖》秦若水

1、第 1 章

　　一阵微风拂过，树叶摇曳，清冷的月光乘隙而入。四周除了茂密的树木和及膝的野草，还有掩藏在杂草下被他们的后人所遗忘的座座孤坟外，就只能见到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缓缓地摸索着在其间穿行。虽然只是一阵微风，但在这本已寒冷的冬夜，足以令本已又冷又饿的小女孩冷得连心都寒了。
　　一声声咒骂随着炒菜和香味随风远远飘了过来。回身望向灯火通明的屋子，一丝苦笑浮上我的嘴角。温暖的家，可口的饭菜，和蔼的双亲，好想回家！不，不能回去！我还没找到那只大公鸡，那只漂亮的大公鸡。“咕咕咕，鸡鸡乖，快出来啊！咕咕咕，出来啊，你在哪儿啊，快出来啊！”我轻轻地呼喊着，心里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只是例行公事般，漫无目的地寻找着，等着时间慢慢过去，期待着母亲能够心情变好些，走到门口，叫我回去吃饭。
　　好冷，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慢？大公鸡，我不骂你了，你快点回家，只要你回来，妈妈就不会生气了，我保证会喂好多白白的米饭给你吃。我只是想抱抱你，你为什么要跑呢？我离你那么远，又没有追你，你为什么要乱飞，还从三楼飞了出去？你有翅膀，你自由了，我该怎么办？
　　恶梦便从那一天开始了。当我战战兢兢地告诉母亲大公鸡不见了，母亲的笑脸转眼间阴沉下来，一个耳光毫不留情地扇了过来：“谁让步你没事上去玩的？鸡朝哪个方向飞的？出去找，找不到不许回来吃饭！”
　　苦寻了几个钟头之后，我空着手，低着头回到了母亲面前。在骂声中，我匆匆吃过晚饭，继续摸黑出去找，当我鼓起勇气回到家时，迎接我的是母亲更加尖得的骂声与半个小时的门外罚跪。从此，每天放学后，我会赶紧放下书包，冲出去努力寻找，生怕招来母亲更多的怒气。日子就在“挨骂－－找鸡－－挨骂－－找鸡－－挨骂加罚跪”中一天天地过去，不断地循环、重复着，似乎永无止境。
　　第七天，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我慢慢地往回走，期待着母亲的呼唤。可是朦胧中，我只见到母亲与父亲正坐在客厅的小桌旁吃饭。即便是此时，母亲的咒骂声依旧清晰、高昂。母亲似乎一点都不累，从我回家到现在，她的骂声就没有停过，每当她生气的时候，仿佛就会涌现出用不完的精力。我本期待着母亲的怒气会渐渐消退，可是，七天了，整整七天了，母亲的怒气仿佛不但没有丝毫减少，反而一日盛过一日。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我究竟作错了什么，妈妈要发这么大的火？我只是一个上小学的小孩子，就算我作错了什么，罚了这么多、这么久也该够了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也没作什么啊？我只不过不小心让大公鸡飞了出去，我又没有赶它，是它自己飞出去的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了一只鸡？就为一只鸡？我难道连一只鸡都不如吗？连一只鸡都不如？！
　　环顾四周浓密的树木与杂草，回头望望明亮的屋子，母亲的骂声仍在继续着：“……养她不知有什么用，喂个鸡都让鸡跑了，养着真是一点用都没有，养她还不如养头猪……”我轻轻地笑了笑，转身向公路对面走去。
　　公路那端是一层层的菜田，其中也有我家的两亩地。菜田过去就是一个湖，好大好大的湖。湖的浅处长了好多好多的水草，现在都已被涨起的湖水所淹没，只看到一些绿叶在水面飘浮。炎热的夏季里，我总爱抱着我的小木盆，站在这里，将身上的衣服的鞋子脱下来扔进小木盆，再将小木盆小心地放下去，跟着小心地滑下水，双手抱着木盆，双脚打着水，在湖中快乐地倒游着。在菜地里干活的爸爸妈妈会时不时高声提醒我，不要游远了。我很听话也很胆小，所以从未游出脚不及地的范围。
　　我走到夏日里每次游泳时下水的地方，静静地站着。多么凉爽的风啊，多么明朗的月儿！我再次回头望去，对面那栋明亮的大屋就是我的家啊！母亲还在骂着，妈妈，你什么时候才会想起叫女儿回家吃饭呢？有什么好难过的呢？他们不会来叫你回去的，不会有人管你死活的，你根本就连一只鸡都不如。我惨然一笑，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去，小心站好，然后缓缓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湖水逐渐淹没了我的大腿、腰、胸膛……我本以为冬天的湖水会冰寒刺骨，谁知原来一点都不冷，也许是因为我穿着厚厚的棉裤、棉靴吧。湖水的压力让我开始觉得有些窒息。望着波光闪闪的湖面，我没有掉一滴眼泪，心中只有无尽的愤怒与悲哀，我居然连只鸡都不如！
　　湖里积着厚厚的淤泥，每踏一步都要费不少力气，忽然我感到左脚深深陷了下去，我用尽力气都无法拔出来。我等着自己慢慢陷下去，可是我没有，我就这样被卡住了。
　　我没有去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站在湖水中，开始思考，我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
　　从我记事起，母亲便经常打得我鼻血直流。不知从何时起，我已不再流鼻血，母亲改打我屁股。当有一天母亲发现，无论她打得多用力，我都面不改色，她自己的手反被震得生疼时，她改成抓我的头发。一大把的头发被一起擒起来，头皮似乎疼得麻木了，倒是头被拉扯得好晕，整个人随着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分不清东南西北，真希望母亲的手劲能再大些，让我用力地撞在墙上直接昏倒该有多好。再大些，母亲连手都懒得动了，直接叫我自己跪在地上，两手轮流扇自己耳光，扇一下说一句“若水不要脸”，要重重地扇，大声地说！有时，她会专门挑夏季中午最热的时分，门口行人最多的时候，甚至冬夜，让我穿着内衣短裤跪在门外。每当这时，我都不会哭的，我只会面无表情，无声地流泪，反倒是母亲每次骂到后来，都会哭诉自己为我这个不成材的女儿操碎了多少心，白了多少头发，哭得喘不过气来，神色哀怨地问我到底知不知错。对于母亲的质问我向来只用点头或摇头来回答，当然是顺她意的那种。有时见她喘得实在太厉害了，我会端杯水给她，帮她抚背顺气，然后陪她一起哭，哭到母亲一把将我抱进怀里，再擦干眼泪，回到自己房里，拿出课本，静静地学习，直到母亲满意地点头。
　　你总抱怨我只爱爸爸不爱你，整天只记得你的坏，不记得你的好。是，你的确很疼我，从来不让我作家事，有什么好吃的都会留给我，自己为了省五角钱的车费而宁愿走几站路，走到脚起泡，却怕我被太阳晒，而花几块钱让我搭麻木。心情好起来抱着我“心肝宝贝”直叫，亲得我满脸口水，当真是“顶在头上怕掉了，含在嘴里又怕化了”，但心情不好的时候呢？你说我只记得你的坏，那你又为什么只记得对我的好，而不记得有什么不好的呢？我那么努力地去作个乖孩子，为什么你还总是不满意，这样打我骂我？就因为“大人说话，小孩不许插嘴”，因为说“歪理”说不过我，还是因为我学象棋时没有将棋子摆在正确的位置上？你可知道女儿多么羡慕你吹笛子，吹口琴，想要你教我，却始终不敢开口，就怕你开心的应允后又被愚笨的我气得大发雷霆。
　　记得刚学数学时，我怎么都弄不明白到底是该用加法还是减法来解题，在教了半天我还是老做错后，您不耐烦地一个巴掌打过来，我立马就答对了。每当听到您得意地向别人传授“小孩子就是要打，越打越聪明”的教育秘方时，您可知道女儿的笑容有多苦涩？您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学到加减乘除综合运用时，女儿要在挨了二三巴掌后才能得出正确答案呢？
　　最让您生气的大概就是女儿不长进的成绩吧。我知道您小时候因为家里头重男轻女，想读书，家里却不让读，自己硬是上山砍柴攒学费去念书，却也只念到了初中。您想上大学，挣大钱，做人上人，可就是因为没文化，只能作人看人脸色受人气的小老百姓，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要我一定要争口气，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我知道您是在为女儿的将来打算，可是您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并不想作什么大官，发什么大财，我只想每天有口饭吃，过得开开心心就好了啊，为什么你们大人没作成的梦，就一定要由我们来圆呢？
　　（为人父母者看到这里肯定会说，小孩子懂什么，我们现在要不帮你们打算好，等到你们长大了吃到苦头再后悔就迟了！可我现在依然只想过平凡的日子啊，一个人的天性是注定了的，一定要勉强自己去作自己不想作的事情，就算真的成功了，也不会快乐的，金钱固然必不可少，却不等于一切，为什么一定要用大多数人的价值观来约束自己呢）
　　除了学习，你还关心我什么？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步行半个小时，搭车赶到学校上课，中午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教室里等同学们来，夏天还好，冬天里那种冷清与寂寞简直让人发狂。等到晚上回到家已经是六点，该吃晚饭了。离家一天的我，好想跟你们说说话，聊聊天。可每次吃饭时，只要我说起学校里发生的一些趣事，想与你分享一点快乐时，你总会打断我的话，板起脸训道：“整天就知道玩，有功夫管这些闲事，怎么不多读点书？”然后从我们吃的饭说到“锄禾日当午”，到不好好读书的种种悲凉下场，并列举哪家孩子考上清华北大省里发奖金，哪家孩子大学出来月收上万，一直说到我放下碗筷，就开始催我赶快上楼回房去学习，他们就留在楼下看电视。学习学习，拿着书在书桌前呆坐几个钟头就叫作认真学习了吗？为什么我就不能尽快完成自己的学习计划，再去作一些课外的我想作的事情，而要以这种极低的效率，坐在这里消磨时间呢？家长们为什么只关心孩子在书桌前坐了几个钟头，而不关心孩子们究竟在学些什么呢？
　　每天这样早出晚归，吃完饭就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除了学习，你听不进我所说的任何话，我开始觉得自己不像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而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在学校里，更是没有一个朋友。孤独与寂寞令我迷恋上了小说，将自己同外界隔离开来。你发现后，除了监视与打骂，却从未想过要与我好好谈谈。难道，除了学习，我们就无话可说了吗？考试成绩通知单根本就是一道催命符，你只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有多蠢，蠢得猪狗不如！而现在，你更是深刻地让我认识到，我原来真的连一只鸡都不如！不如啊，哈哈哈哈

　　……
　　我疯狂地笑着，却未发出一丝笑声，只有滚烫的泪珠不断滚落。
　　湖水已经渗透了我的衣裳，我却依然不觉得冷，但那丝丝凉意却让我充满怨恨，发热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
　　我的命难道真的就值只鸡？从小到大，挨了那么多打，吃了那么多苦，还没有享受到什么就这么完了？我生下来又不是专程来吃苦的，现在死掉，然后投胎再受十年这样的苦，很不划算啊。就这么死了，除了爸妈会难过一阵子，别人根本就不会记得世上曾有这么个人，如果他们知道我是为只鸡自杀的，甚至会嘲笑我，笑我死了活该，觉得我真的连只鸡都不如，起码鸡死了还可以煮来吃。我真的连鸡都不如？不，绝不！我的命绝不止值一只鸡！我要活下去，要享没有享过的福，要让自己过得开开心心，要将受过的苦全都补回来！老天爷既然让我到世上来走这么一遭，我就不该糟蹋了这次机会，而要走到底，看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上！我会好好活下去，好好“报答”母亲，在外人面前对她百依百顺，让她穿金戴银，然后暗地里折磨她，让她有苦说不出！（这念头虽嫌歹毒了点，但通常，尤其是当时，仇恨往往能令人燃起强烈的求生欲望）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总有一天我会熬出头，得到我想要的，过我想过的生活，我不能就这么白白地死在这里，我要活下去，活下去！
　　想到就做，我忘了左腿还陷在淤泥里，猛地一个转身，一心只想回到岸上去。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先前拔半天都没拔出来的左脚，现在轻轻松松地就拔了出来，只是脚上的靴子永远留在了湖底。
　　我总认为，我的人生是在那一夜那一刻那冰凉的湖水中才真正开始的。我的人生观从此彻底改变，尽量以平常心去看待身边的人和事，寻找生活中的每一分快乐，无论遭遇什么挫折困苦，都坦然地微笑面对。我告诉自己，不论今后遇到什么，我都不会再以寻死来解决，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呢？
　　前阵子，与母亲闲聊中谈及此事，我问母亲为何因如此小事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整整七天耶！”我强调道。“有吗？”母亲困惑地想了会儿，笑道：“其实那时也不是真的在生你的气啦。你应该知道妈的担子有多重，压力有多大，当时又在跟你爸闹别扭，你刚好作了导火索，算你倒霉，当了妈的炮灰。对不起，多体谅下老妈啦！”现在的我自然可以笑着体谅，可是十年前呢？一个上小学的小孩，只知道妈妈在生自己的气，为一只鸡生自己的气，而且一气就气了整整七天！我只是个孩子，母亲又什么都没跟我说过，我只知道自己好委曲，真的好委曲，母亲凭什么认为我会理解并体谅她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她知道并不代表着我就知道啊！凭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就要我去承担那份怒火呢？如果当年我就那样死了，这些话她又准备说给谁听呢？并非每个孩子都能有我那样的好运，并能够及时想通的，请不要等到悲剧发生时再去后悔！亲爱的家长们啊，请温柔地对待你们的孩子，他们不是生作你们的出气筒或圆梦的道具的！请不要想当然地从你们的角度去认为，真正地放下身段去听听孩子们的想法吧。虽然每一位父母都是从孩子长大成人的，但当你们处在你们现在的位置时，你们真的还记得自己当年的感受吗，真的能完全理解你们的孩子吗？也许在您的训斥下，他们不敢顶嘴，但那并不代表着他们就认同您的观点啊。粗暴的打骂，只会令他们心中的怨恨越来越深，即便不会马上发生什么悲剧，将来也不会想要与您共享什么天伦之乐了！
　　现在，每当看到报纸上报道孩子们因为种种原因离家出走甚至自杀时，我真的为他们感到不值。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过错而牺牲自己呢？别人对你不好，你就更应该加倍的对自己好啊！父母不关心你，你还有朋友，朋友不理解你，你还有自己啊！人活在世上虽要担负起各种责任，为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活，但首先要为自己活！每个人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上，再孤单地离去，自己不爱护自己，爱谁？怪谁？
　　不要一昧地说着对方的不是，请大家先反省一下自己，唯有父母与子女一同努力，才能撑起一片蔚蓝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