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河上漂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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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天气虽稍有回暖，却依然冷得很，每隔几天还会有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珠。
这日正是雨过天晴，薛宝钗搬了个小马扎，裹着斗篷坐在纱帘后，看着帘外隐隐约约的天光水色，不禁有些无聊地叹了口气。
“姑娘怎么了？”莺儿正坐在窗边摆弄手里的绣活儿，听见姑娘的声音抬头问了一句，“是坐船久了头晕么？”
听见这话薛宝钗一下子就笑了出来：“我又不是哥哥，一天能晕上四五次，只是闲着无趣罢了。哥哥呢？又回房去了么？”
想到从前不可一世的少爷虚弱晕船的模样，莺儿也不禁带了笑意：“方才我还瞧见元宝端着碗往那边房里去呢，想必是少爷又晕了，还有金锞，正在吴老板那里讨蜜饯呢。”
“这么大的人了，喝药还要就蜜饯！”薛宝钗忍俊不禁，“吴老板也没想着把那药制成药丸子么？可不方便多了？”
“我瞧着吴老板倒像是有意的呢。”说到兴起，莺儿索性丢下了手里的活计，也搬了个小马扎坐到宝钗身边去，“仿佛是少爷总不愿意吃药，还因此骂了吴老板一通，吴老板生了气，给少爷的药里总要额外添些黄连水，就算是制成药丸子，那么大一颗嚼起来，恐怕比汤药也强不了多少。”
“这就是自作自受了，哥哥这性子也不知道改改，唉——”
此去扬州，薛家不仅雇了镖队护送，还想请一位大夫随行，只是愿意出远门又有胆量的大夫实在太难找。恰好镖队里也有一个大夫，索性一同雇佣了来。
这大夫性情也古怪，寻常医者或儒雅或温和或严厉，这吴大夫却如小儿一般好顽乐，时常能把薛蟠气得跳脚。一开始薛家众人还称他一声吴大夫，渐渐地也都学起镖队，称他为“吴老板”了。
这镖队老板张乙也是个奇人，据说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家道中落才入了镖行谋生。后来虽然镖局里只他一支镖队，但在金陵城里也是数一数二，口碑极高。而且镖队里还有一名女子，也就是张乙的妹妹参与运镖，这可是整个金陵独一份儿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家里只有一个男丁的薛家才雇了张乙这支镖队，许诺了价格不低的报酬。
“薛妹子，坐在这儿干什么，要吹风甲板上去啊。”正说着，张乙的妹妹张燕挑帘子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盘果子。
莺儿不好说自家姑娘身体不好，只好避开了话头：“我正同姑娘讲少爷喝药的事呢，张姑娘怎么来了？”
张燕放下了手里的托盘：“我也是才看见有人开了小库房就顺手抓了一把果子来，都是洗干净了的，水上新鲜水果难得，到下一港且有几天，你们赶紧吃，啊！”
“那就谢谢张姑娘了。”相处了这么些天，莺儿深知张燕不喜虚俗礼套子，和她说话也较前放肆了许多。薛宝钗也渐渐看出了张燕的吃货兼话痨属性，时时期待着她的到来。
“莺儿，你得空能教教我怎么绣荷包不？我哥不知从哪儿见的一种样式新巧的荷包，定要我给他做一个装钱用，我哪会这个啊？我说外头买现成的，他偏不听，只好来找你了。”张燕捏着一颗果子满脸纠结，莺儿和薛宝钗对视一眼，笑出了声儿。
“张姑娘，这荷包虽是小物件，里头的功夫也不浅呢，况你是要做一个装散钱的荷包，这又要够大又要不显粗陋……说来也不是件易事。”
听了这话，张燕眉皱得更深了：“这么麻烦啊？”
“索性还要在船上待上好些日子，我和莺儿平日都是无事可忙的，令兄若要的不急，你日日来这儿也是不怕的。”听到是要用荷包装散钱，薛宝钗心里有了一个想法，温声劝了一句。莺儿自是没有意见的，回船舱里挑了几个花样子让张燕带回去选，把人送出了船门。
“莺儿，你说……”黄莺儿一回来，就看见姑娘若有所思的神情，“我们家里这么些婆子丫头，还有外头的管事小厮，从前是怎么放赏的？”
“嗯……我记得平日里赏小丫头是钱匣子里随手抓的一把钱，管事婆子就是一吊半吊的，逢年过节是太太吩咐准备了几大箱钱一吊一吊地散给大家，我妈说这是图个喜庆，也是慰劳下人们一年的辛苦。”
“也就是说赏人并无定数……”薛宝钗看了眼帘外，起身坐回了床边的塌上。莺儿收起两张小马扎，也坐回了桌旁。
“莺儿。”翻出柜子里的账本，果然，除了节庆日的大笔赏银外其余的都没有记载。薛宝钗沉吟片刻开了口，“我记得金陵的几家布庄和成衣铺子每年都会有不少的料子卖不出去，你可知道是怎么处理的？”
“姑娘怎么又想起问这个了？”莺儿一边比着手里的花样子，一边想着从前太太说的话，“嗯……从前似乎听太太和我妈说起过，好像是……有些料子卖不出去是因为花色不时兴，但料子却是好的，先送到府里和那几家给几位太太和姑娘挑了自己做衣裳鞋帽，再剩下的降价再卖，或者留在库里不动，至于那些料子差些的，或是赏人或是降些价钱卖了，因着价低，一年也留不了多少。”
“既是这样，待到了扬州，我们先去弄些囤年的布料回来，你让你妈挑几个得力的婆子丫头，赶着做一批荷包出来。”
“荷包？姑娘是要用荷包赏人？那岂不是要多用上很多料子？”
薛宝钗粗粗算了一下：“虽说是荷包，也不要求多精细，只要能装一个半个银锞子就行。赏钱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每个荷包里装的银子都记着数，才好知道赏了多少，荷包赏人瞧着不也好看些吗？铜钱也要记着数，回头让哥哥找人打两个钱箱放在房里，赏钱只分两百钱的和五百钱的，用绳子串了，随取随记……”
“莺儿！”
正说着，帘外薛蟠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莺儿急忙上前打帘，只见少爷双手捧着好几个大木匣子站在甲板上，堆堆叠叠，直把少爷的脸都挡了大半：“呀！少爷这是捧了什么，拿了这样许多？”
“还不是你那奇思妙想的主子，指挥我去翻仓库，找了一堆陈年压箱底的首饰出来，也不知她想做些什么。”抱着一堆沉重的金银玉饰，薛蟠走动起来颇为艰难，好容易才把木匣妥帖地放在了屋内圆桌上，没好气地甩了甩手。
薛宝钗笑着把薛蟠请在圆凳上，捉住一只膀子给他捏了捏：“这些东西我可有大用处，辛苦哥哥了，莺儿快倒热热的牛乳茶来！”
“诶！”莺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扭头就往后头小茶房去了。
这么大了还喝牛乳茶，薛蟠有点不好意思，只是在船上他总会觉得头晕，喝点牛乳茶确实会好上许多，此时只好忍住羞赧和妹妹说话：“你弄这些做什么？这些原是想在金陵贱卖了的，因你特意嘱咐才带到船上来，倒是很废了一番工夫。”
说完看看薛宝钗的打扮，又忍不住皱了皱眉：“还有你这衣裳，我之前就想说了，咱们家又不是没钱，你作甚总穿这些素衣料子，你之前不是喜欢绸缎衣裳吗？库房里还有好些好料子呢。”
“在船上不比在家里，贵重的衣料换洗起来总是不便。”薛宝钗不能说自己是在慢慢让周围的人适应她的改变，搬出早就想好的理由，“况这料子也极柔软，行动起来也方便，我天天在房里待着又不见人，何苦为几身衣裳劳动他们。”
薛蟠听了这话十分地不赞同：“你呀，就是太好心了，什么都为下人想。本就是银子买来伺候人的，你这也不愿他们做那也不让他们动，日子久了，若是叫他们觉得你脾气软好欺负，倒不好了。你是薛家嫡出的小姐，要拿出些威严来才能制住下人”
薛宝钗被薛蟠说的一愣，良久回不过神来，半晌才回了一句：“虽是银子买来伺候的，到底日日在一起，何况谁不是娘生爹养的呢？我待她们好一些，她们自然也诚心待我的，哥哥莫要担心。”薛蟠还想说些什么，又怕自己说多了惹妹妹生气，摇摇头走了。
瞥见薛蟠的动作，薛宝钗没有拦他，自己慢慢歪在榻上沉思起来：是啊，她现在是薛家的小姐，四大家族出身，不止薛家，以后还要面对其他大家族的人。这几个月她习惯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那些伺候人的下人，只觉得她们可爱可怜，可从一个大家小姐的身份出发，对下人太过仁慈，就是治家不严了。
所以以后真的要像一个大家小姐一样使唤那几个老妈妈小丫头吗......
正沉思着，莺儿端着托盘茶盏慢慢从外头走了进来。薛宝钗本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等了许久也不见素日叽叽喳喳的莺儿开口，才察觉到一些不对劲：“怎么了这是？怎么瞧着眼圈红了？”
“姑娘......”莺儿放下托盘，慢慢走到薛宝钗身边，却不发一言，只知道哭。薛宝钗瞧着托盘上的茶盏，知道她怕是听见和薛蟠的谈话了，轻叹了口气，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抚着莺儿的头发，主仆两人一时无言，静静地听着水波潋滟。
良久，莺儿才平复了情绪开口：“对了，姑娘，你找这些旧首饰来做什么？”
薛宝钗默契地没有提刚才的事，下榻伸手开了一只匣子：“我瞧着这些钗环虽旧，却没有什么大的损坏，寻几个能工巧匠拆了重装，也能制成不少新鲜好看的小玩意儿。” “姑娘真是巧思！”莺儿立时起了兴趣，着手在大匣子里翻捡起来。薛宝钗放任小丫头寻宝似的行为，自己走到船帘前轻轻掀起了一点，瞧着外头的景色。
之前隐约听见了镖队的交谈。
扬州城，快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河上漂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