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三十】寄居蟹（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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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悲观的人，幸福总是滞后的，只能通过回忆来综述。
在彻底失去之前，人们总以为会长久拥有。
死亡是一颗沉重而干净的果实，吃下去，足可医治太多活着的病症。
烽火两年内举办两次葬礼，有人谣传新建的大楼破了蒋家的气运，才会家门不幸，惹出人命。闲言碎语也论断是心术不正的人在咎由自取，才会惨遭横祸。就说这新近去世的蒋夫人，若非贪慕虚荣，托着两个女儿鸡犬升天，蒋三小姐又即孔妙玲假意逢迎、多行不义，心都太大太不踏实，享受了不应得的财富与身份，坏了命格，才会被现实反噬。
总的来说，人还是安分守己才得长久。
报纸和公众号乱解析，瞎报道，后来这些诡论歪说又忽然间销声匿迹。开始写别的轶事奇闻了。
人们并不真的在意他人的处境。只在饭后茶余，谈资偶得，事不关己时才会施展余情。
七月底，蒋夫人的葬礼后的一周，周沉木接到严戎电话，让他去沈念升家帮忙浇花。
严戎说，这几天天太热，那几颗大绣球只怕会干死，院子里的龙头还没来得及换，让周沉木从厨房打水浇，每一棵花至少要浇一桶。
他还嘱咐，内屋钥匙在核桃树墩子边上的塑料盒子里，出厨房的时候当心地滑。细致的不像话，最后还说冰箱里有他腌制糖栗子，叫周沉木尽快吃。
让周沉木没法儿拒绝。
等到了才暗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浇花的桶究竟用哪种规格的，院子里有三个白桶和两个红桶。大小不一，浇多少才合适？除了绣球，还有其他好多花，是不是也得收拾整理呢？以及院子里的落叶，杂草啥的，是不是也得收拾！
他当即打严戎电话，提示已关机。周沉木发了会儿呆，叹了口气，拿了钥匙进屋。
屋子里和去年秋天他每天光顾时没什么两样。明窗亮几，静谧祥和。
古旧朴素的方凳，有些年头的精巧瓷碗以及锅铲，料理台面很干净，冰箱里有茄子和豇豆，以及一把略微发蔫的空心菜，严戎说的糖栗子用一个玻璃盒子密封装好，看起来是用红糖煮制浸渍的，他不大爱吃甜食，就没打开。
他找了根软管子方便接水，稳妥起见拿了中号的塑胶桶，接水的间隙，周沉木觉得后脚跟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心里一惊，于是回头看到一只纯白色的大肥猫。圆嘟嘟的，肚子都快贴到地面了。
喵喵喵的叫唤，他逡巡一下，看到窗边的方柜上米盒子旁有猫粮，但剩的不多了，看来严戎一直是住这里的。
周沉木有些咋舌，觉得严戎他还真是自得其乐热爱生活，养花又养猫，还做了许多小木件，摆在餐桌、窗台以及屋檐下富有意趣，照谁看都觉得日子过得顶好。
他的冰箱便签上还写了许多待办事宜：买猫粮、洗床单被罩、换水龙头、剪辑视频、花草秋季防虫以及参加旭冉周岁宴。细碎具体的琐事，填满了生活，比他要丰富有趣的多。
周沉木叹了口气。忽然心生些妒羡。
他已经参加过太多葬礼。明明只是个自小被抛弃的遗孤。竟然还有这么多亲友需要侍奉应付。完全来不及做他自己的事情。
他自年初重拾勇气从乡下回来，先是处理了之前周思源住的那套房子，然后买了它对面的那套妙玲曾租住的屋子，然后搬进去。
周沉木以为自己会做梦梦到她，但完全没有。
原本，他对这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孔妙玲几乎不留他久坐，仿佛固守着的阵地不容他人侵扰。
非说这房子唯一的特别之处，也仅仅是妙玲曾生活过。墙纸窗帘都是她的，从窗外照进的太阳，也曾照耀过她。
如是，他才留居在此，以便能发现或挽留有关孔妙玲的过往点滴。
整个上半年，周沉木先是整理房子，将孔妙玲放在沈念升家的东西，重新放回这里。
然后又想尽办法去联络会见她的旧同事乃至附近生活的人，他想重新认识她，了解知悉真正的孔妙玲，他知道为时已晚，但他只能这么做。
给他有用信息的人不多，曾和孔妙玲一起参加过登山协会的同事、附近卖菜的大娘、废品回收站大姐、三楼的养狗夫妇以及孔婕。
人们都觉得他闲的发疯，但抵不过他的坚持和恳请，时间久了，也就慢慢帮他回忆。
周沉木据此得知，孔妙玲每个月会户外徒步一次，几乎走遍了市内大大小小的山头；她每周五会买菜，比较喜欢叶子菜或者野生小菜，各式各样的菜都买过，也可能是菜场老板为拉生意骗他买菜；她每两周会处理一批回收的纸盒塑料；闲暇的时候会在小区花园走一走，碰到别人家的狗很开心，得到允许后一定会上手摸一摸，逗一逗。
总的来说，她是个很闲散自在的人，没有他印象中那么刻板警备，她甚至会不分寒暑，拿着冰激凌在天台上吃，遇到嘴馋的小朋友，还会慷慨分享，并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五月中旬时，周沉木遇到有小学生拿着手绘图找他，得知，孔妙玲给小区很多小朋友画过手绘头像，生动有趣。
周沉木思前想后，最后以一个头像一份肯德基套餐的号召方式，搜寻她的手稿后拍照留存，他当然没有直接买断，因为小朋友们都是真的喜欢暴躁姐姐画的画。
为什么是暴躁姐姐呢？
小学生们如实告诉周沉木，她每次接到老板电话都破口大骂“罪恶的格鲁特”，然后气哼哼去干活哒。
但小朋友们觉得疑惑，格鲁特明明很可爱，成年体也很帅气，为什么说他罪恶可恨呢？
对啊，为什么呢？
小玲姐姐很会学小动物叫，能和不听话的旺达交流哒，哦对了，旺达是一只调皮好动的比格犬，而且哟，她还会给我们辫好看的麻花辫呢。小玲姐姐是我们的默认的老大，她帮我们写作业，请我们吃好多好多零食薯片呢！还有还有，她会表演空气钢琴。
空气钢琴？
就是跟着手机音乐，在空气里弹钢琴，弹得可好啦。我们都好爱听，蜜蜂飞舞，超级有感觉。还有，神圣游戏秘密场所，小玲姐姐说她最喜欢的还是大魔王弹的，大海。
啊，那她还真是多才多艺。不过大魔王是谁？
就是罪恶的格鲁特咯。小玲姐姐说，格鲁特虽然罪恶，但超级聪明帅气、沉着冷静，有上进心，他还很勇敢呢！小玲姐姐身负重伤后，是勇敢的格鲁特抱着小玲姐姐飞奔去月亮上。小玲姐姐说她很喜欢罪恶的格鲁特。
原来爱没有佐证物，仍然可以存在。
叔叔你怎么不说话，你也想小玲姐姐了吗？不过她好久都没露面，妈妈说她可能是搬走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她的星球也很久都没有更新了。我们都很想念她。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咦，叔叔你怎么哭啦？
我很想念。非常想念。
可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她不可能再回来。她已经彻底离开。
与严戎的等待不同，孔妙玲不会像沈念升那样，可能在某天忽然再出现。
孔妙玲再也不会出现。他只能独自拼凑她的生平。他没办法像严戎这样心境平和，虔诚稳定的固守着一个旧居所，等待一个被原谅的契机，心中总恻恻生出无望与沮丧，因为，人死不能复生。
他永远也等不回一个彻底离开的人。
他只在慢慢发掘的她的旧闻里感受一些生的温馨，像迷幻剂，短暂的愉悦，长久的隐痛。
豆豆在屋外汪汪叫了几声，周沉木猛地回神，关了水龙头，急忙回身想出去一看究竟，挪步到厨房门口脚底却一滑，一屁股摔地上。
“你在里面做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啊！”结果被来人先声夺人问询。
周沉木认识她，是严戎邻居的小姑娘。去年秋天多亏她送严戎去医院，当时她是高三备考生，现在应该上大学了吧。
“他让我帮忙浇花，喏——”周沉木指了指接满的一桶水，挣扎着起身，心下又恼又无奈，“这里怎么这么滑。”
“打了蜡嘛！”
“地砖打什么蜡？！”
“念升姐说打蜡亮，而且有多余的蜡，不用白不用。”
“那也看看场合吧，不知道以为是暗器防贼呢！难怪让我当心滑倒！”
女生耸耸肩，“以后这些杂事就由你来做了嘛？要不要给你备用钥匙呢？”
“什么以后？严戎他过几天还不回来了！”
“啊，你不知道吗？他们公司合同欺诈还出口骗税，他主动伏法被判了两年七个月，服刑前特地来和我妈妈说了，要替他看着往来进出的人，要是念升姐姐回来一定和他说一声！哎呦，真是有够无语的，搞不懂怎么男的都喜欢事后表演深情。”
虽然说的很云淡风轻，但女生的表情却很凝重，“他的助理判的更重，涉嫌的罪名比较多，数罪并罚有期徒刑7年8个月，服刑期结束后驱逐出境。严戎说，惩罚有福，不可轻看。你说他是想开了还是没想开？我觉得他是自作聪明，他不会以为自己很惨很悲哀，念升姐姐就会怜悯他，然后回心转意吧！”
“我不知道。”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些。周沉木蹙紧了眉头。
他真讨厌麻烦，忌讳反复出现的隐情，不喜欢插手别人的私事，招架不了关于爱的承诺，可他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可恶。他自己明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为什么要说这些给我听？”见女生没离开，周沉木适时开口。
“你是目前为止，唯一和房主有亲密关系的人了。而且还愿意过来帮忙做事。我再考虑要不要把钥匙给你。”
“房子的主人不是沈念升吗？”
“不是哦，念升姐把房子转赠给孔妙玲，孔妙玲离开前又让我妈妈帮忙保管钥匙，之前严戎住着倒还好，现在没人住了，我妈又要天天忧心房子遭人惦记，觉都睡不安生的。现在妙玲也不在了。念升姐也走了，这钥匙你要不就先拿去的好。否则我妈天天操心房子里头院子外头的，她高血压，不能太忧心操劳！”女生说的很恳切。
原来如此。妙玲她最后之所以会把东西转到这里，因为这是她的房子啊！周沉木扶额定了定神，然后恍惚间觉得安心。
难怪他来收拾她的东西的时，莫名有种不想离开的念头。她决绝离开出租屋的形象反复在他的脑海闪现。他果然不该固执己见，把她的全部遗物搬离她最后选定的故地。
那完全违背了她的旨意啊！
周沉木笑。丰山府的那套房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打理，就又将被他舍弃。在那里居住的日子，他总心怀动荡，他想，那里不属于他。可他也想不出属于自己的地方。
而这间院子，竟能让他安心。连豆豆都安于此状，拴在花栅栏旁，仿佛已经在此多年。刚刚看家护院提醒他有人进来，现在则慵懒的躺在八角梅的浓郁阴影里开始小憩，好像这是它家一样，自在的抻直四条腿，比他适应得快的多。
“把钥匙给我吧。”
我最讨厌麻烦、请托、嘱咐、求解乃至遗诏。我把自己打造成坚不可摧战无不胜的有力武器，从肉（body）体到思想，自认英勇无畏的为了周晨暮的遗志冲锋陷阵，但转身回想，他其实很早之前就向我启照，他让我睁开眼睛，用自己的眼睛去探寻真正的世界，穿越时间的暮霭，找到真正生活的自身。
现在他拿到新的钥匙。
乔允施离开前和他说了谢谢，并且祝他生活愉快。他想，该说谢谢的是他。
他很感谢，有人重新膏立他以新的身份，说他是与妙玲有亲密关系的人，也即亲人，还把妙玲的钥匙交给他，不用费尽心机，挣得头破血流，只是自然而然基于不完全的亲属身份，就信任并托付给他。
然而接过钥匙，周沉木不禁红了眼眶。因为与钥匙相连的，是他曾经想要但没能说出口的那个王冠钥匙扣。
他用手摩挲那王冠的金属尖角，紧紧扣在手心，红色的印迹，如同一抹重击后的余痕。
妙玲，兜兜转转，我总觉失去很可悲，现在又有新的体会。
痛失所爱若是惩罚，那么严戎说的不错，它的确含有某些积极的因素，在惩罚之外，我收获从前不可启得之物。
感激、宽厚、丰富的情感、完整的悲欢。平平无奇的日常生活，以及生活其中的遗憾与惊喜。时间很长，但都是我自己的时间。与从前不同，我身后空无一人，但我能感到人的温情与冷暖。
你说的没错，你果真成我了与世界的桥梁。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三十】寄居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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