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二十六】灰烬（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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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请各部门汇报工作推进情况及待协商解决的难点问题。”会议照例由周沉木亲自主持。
“目前一号车间的运行状态良好，但新进的一批派遣制员工熟练度不够，瑕疵品率有点高，人力的培训进度太慢了！”产业部指责人手不够。
“我们安排了三轮培训，每轮周期为四天，每个员工至少要完成两期才能上线，但是加单太急，很多人都是一轮半甚至一轮都没培训完就被产业部推到生产组，付总审批同意，但实际上这不符合用工程序和生产安全准则！”人力资源部也不甘示弱！
“培训周期拉的太长，员工培训期间的物料使用、人资成本以及每一个培训□□额外支出都随之增加，按照年初的计划，我们已经在培训这一块超预算将近17%了，从劳产率来看现在的发展状态非常严峻！”计划财务部总是考虑成本。
“周总，园区物业目前维持不了都增多往来人流量，对外接洽增多，我们保卫人员不好控制安保，很多人都不配合入园登记，闲人乱入也是隐患，目前公司手册对这一块也没有完善，外部人员的管理不是很健全！”办公室也牢骚满腹。
“风险评估和法律事务专员需要增设两个业务岗人员。合同管理目前的三人勉强能撑得住，但是新订单带来的很多新问题，我们兼顾不过来！”法务部想要人。
业务协调会本质上是暴露业务管理能力的会议，在既往的会议里，周沉木都是亲自疏南，解决问题。他想推进公司快速拓展业务，完成订单，积累体量，以求自己获得认可。
但现在，他要刀斩流弊。
生产的阵痛。当然有制度缺陷的因素，但人的无能是最首要的。
周沉木从前尤其愤恨无能的人身居要职，且与他共事。可今时今日他又不禁想感谢他们这无休止的狡辩、推诿。七嘴八舌、满满当当的话语，能无时无刻的占据他的头脑，让他没有余暇思及其它。
“工期确实卡的太紧了，这段时间产业部的各位同仁实在劳苦功高，我和何总商量这一季度的绩效根据营收的2%全员平均额外奖励；人力的培训也是任劳任怨在连轴转，在此要特地感谢大家的方案和执行，不过梁总之前和我说培训□□是外聘的，培训内容理论加实操以我的短见似乎不太合乎我们目前的生产需要，下车间的时候我也和师傅聊了聊，现在线上最需要的是组合工，复杂操作的人力储备可以以工代学，边做边学，我们自己的老师傅就很有培训经验，现在和新人说太多经营理念和企业文化用处不大。明天开始所有外聘的□□停工，培训按照小组去车间直接观摩试练，后期的培训都按照这个模式进行，所有的统筹由人力协调。办公室筹备用料和耗材。培训支出的预算把□□的培训费和场地费省出来给带练师傅。安保这块人脸识别系统和耗材我已经联系鹏生毕总，直接调拨一批市科技展览中心识别感应门禁，几乎不要钱白送，每个生产区和主大门的门禁可以减一些人手，既然忙不过来就不用人来忙了吧！同样的，法务这边我考虑了很久，也和董事会沟通了，目前也算时机成熟，法务部主营业务这一块我们决定由朱峰宇牵头，合同还有风险管控外包给专业的法律事务所，现有的法律事务专员可以考虑转岗或者协议离职！这样的话大家还有什么疑义吗？”
“周总，培训□□、安保人员以及法务专员都是合同期内啊！哪能说不用就不用呢！而且——”
“怎么会不用呢？我只是提出了我的工作改进计划，在计划下周一实施前，他们该干嘛干嘛，再坚持坚持，不是你们说忙不过来了嘛，所以问题是要尽快解决的！忙不过来的人，就只有我们主动帮助他们适应新环境不是吗？还是说在座各位部门领导也是只打算说出问题，然后安安心心坐在现在的位子上得过且过的履职？”
一时间，大会议室噤若寒蝉。向来好说话、主动行事帮各部门协调的周总，今天怎么好像不太对劲？
“对了，既然说到履职了，不妨和各位通通气，今年的经理级以上领导人员年终考核和往年一样会通过劳产率和绩效表现进行测评，所不同的是，加入了职工打分□□环节，综合分数最低的25-30%人员视情解聘，请大家鼓足干劲，做好人员管理！”
各部门经理都面露苦涩。
“大家不用这么苦大仇深的，能解决问题的人评分应该都不太难看，还有一个季度，我相信大家都有应得的年终考核。大家还有什么疑问的，可以继续提，不用拘束！”
但除了朱峰宇，所有人都拘谨难安。
周沉木扫视全场，怎么不吵了？这帮废物！火烧眉毛知道闭眼了？“要是没有其他疑问的，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辛苦大家了，散会！”周沉木在一片静默中起身，偌大的会议室，仿佛只有他一个是活人。
司佳的专利转让帮洪宇已经废止的代工芯片拼装生产线恢复资质，不知是司佳确实无心经营还是另有出路，严戎竟然还将他们的订单也转移六成给他，让洪宇委托代工，这也直接巩固了他在洪宇的决策权。
周沉木因此让整个厂区都活了过来，他本人不但连轴参加外部高层接洽会，还亲自去车间驻守值夜班，真是强干质朴，以振兴洪宇为己任，和一线管理层不分你我，同劳福德。
他广受赞誉，真的成为洪宇的领头羊。他一刻不停，头脑清醒。
没有一点异样。
他的未婚妻死于意外事故，而他没有任何悲痛或感伤。只是照常的工作和生活。
人们对他的表现褒贬不一，说冷血无情、政治联姻果然不近人情，一点真心都没有；也说这才是有手段有见地的大企业家该有的风范，实在不拘小节心有大爱！
他高效持续的工作着，生活内容也只有工作而已。几乎没有业余生活。毕竟自那天晚上起，朱峰宇就再也没见过他干其他事——去游泳馆、外出就餐、接送孔小姐、买花、逛百货商场、准备很多礼物、满怀期待的准时下班。自孔小姐去世后，他不再有业余生活。
但斗志满满、目标明确、每天都干劲十足地，已经六日之久，他的上司就这样持续的冷静工作着。
此刻也正步伐稳健往办公室去，走的很快，朱峰宇也紧随其后，犹疑几秒还是开口：“周总，有您的一个包裹似乎是文件，寄件人是国航西南分公司地服旅客服务室，我把它放你办公桌上了。”
“嗯，接下来你配合人力做好解聘约谈。我们之前摸底的那些人，没问题就调岗调薪、走马上任吧！旧部原有的废物一个都不要姑息。我今天没其他安排，待会儿还是去厂里，没事不要透露我的去向，急事打电话。”他可真是醉心工作。不遗余力构建自己的权力王国。
“周总，思源说今天约了朋友在家聚会。”
“只要别玩的太过火，随她去。你到时候在边上照看即可！”
“泳装派对！”
“那就让孔——”猝然停顿后周沉木咬紧下颌骨清哧一笑而后改口，“我在想什么，哪还有什么孔小姐啊，这样吧，让秘书处的罗贝贝去主持监护一下，”然后作出了合理的定夺，“看来还是得给她再找个婶婶呢，你觉得？”又真假参半的发问。
周沉木忽然转过头来看朱峰宇，笑着的脸，眼眶发红。目光冷峻，嘴角微启，像是一种正式的提议，也或许，只是在自嘲。
“周总，您需要休息。”
悲悯又隐忍的表情，让他的特助有些忧心。不明白他的意指。也不禁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心思冷酷，这么快就能有新的结婚意图，他难道真的觉得那个人的死不足挂齿吗？朱峰宇没有多说，只是表达了自己的关切。
周沉木闻言摇了摇头叹口气。然后回转身去，迳自去到他的办公室。
片刻后他的哀嚎声从里面传来，咒骂和嗤笑声，断断续续的，朱峰宇没敢进去一探究竟。又后知后觉的想，这男人的眼眶发红难道是悲从中来所致？亦或，虽然很难想象，难道他其实是不知如何化解悲伤，所以投身无休止的工作。
“我总为无法留住这个世界的美景而深觉失落和自责。记性也不太好，很多美好的词句都从过目即忘的脑海里消散。但是很奇怪，画画时却觉得自己是个聪明又敏锐的人。”
她曾经把她的画稿拿给周莼彦品鉴，当时他在一旁甄别周莼彦带来的引荐人员名单，想着要好好商量一下机关单位需要联络的人选，好让这个此前并不待见他的姑姑帮忙说说好话，并在彼时觉得，孔妙玲缠着姑姑要她评价一下那些画的行为很无礼、没分寸。
“虽然画的不太好，但只要起线给出轮廓，我就能完成。我是说，一张脸，他的表情虽然千变万化，我只要画了，就一定能画完。我并没有记住什么，但却能完整的把只看一眼的表情复原，我觉得这是我独特的天赋，想象力的天赋。”
姑姑也客观的给出了她没有天赋的定论，在当时让他觉得无比赞同，他是觉得，终于可以商量见面会的事，并且打消了孔妙玲不知轻重的杂念——她本该以他的目标为己任，她不该想些旁门左道。
“不过我从没画过别人的脸，只是给他画过，拼命的画他的脸，抓住一切机会。平静的、神伤的、哀怨的、扭曲的、痛苦的，我只画他的脸。当时没有在意其中的因由，现在想想，大概是想留住什么吧！那是这个世界我最爱的人啊！我实在是想要留住他！用我自己的双手来留下他！”
他们在那个预备要迎接沈念升的旧宅子前院里吃西瓜。
风把院子里开的烂熟的玫红色紫薇花吹落；老栀子树花开茂密，便宜富裕的香气随风飘散；近旁的山坳里竹林招摇清肃，撼动人心的舒展枝条，屋子四周的麦浪滚滚，绿意盎然，他们一起吃着甜蜜的西瓜，静静目睹着一切后，她发出上面的感慨来。
当时的周沉木只是想着，孔妙玲真是个天真可笑的女人，身处这样的世道与环境竟然还想着要实现所谓梦想，成为一名画家！
当然，他不是有意要轻视或者看不起她。只是因为见过太多又天分的画家。而孔妙玲，她甚至还在为自己的小聪明而自豪；为自己的小目标激昂。周莼彦可是能画群像，周思源也是过目不忘，在画画这方面。他实在不觉得孔妙玲有什么特别。
风吹的她发丝凌乱，手里的西瓜汁水滴在地上引来蚂蚁，她开心的许诺要给他画一些肖像画，他那时并不在意，只笑着说，找他当模特可是很贵的，完全没把她的提议放在心上。
并不知道，小小的蚂蚁也会搬空整个西瓜皮。
更未深思，那允诺隐设的意义。
爱如果不说出口，就真的不存在吗？那说出口的，确实存续留下了吗？
——我从没画过别人的脸。
——我只画我深爱之人的脸以求能够留住他。
——用我自己的双手。
包裹里，是一本被烧了边角的画集。
肖像，一整本，全都是他，标记着日期，以及场景：8月9日回城驱车、10日会议扶额、11日喝水、12日偏头、13日泳池边注目、14日侧目、15日阳光下、16日超市货架旁、17日厨房、18日餐桌旁、19日晚宴、20日餐桌旁、21日沙发上。
他知道这是他的肖像画集，因为扉页上写的就是《DEEP BREATH：深沉爱木》，这就是她最初承诺的要画给他的肖像画。这一点毋庸置疑。
却只有轮廓，根本没有五官与表情。如果不是署名，根本不知道是肖像画。
十三幅，自允诺之日起，到她彻底离开，她真的每天都为他作画。
却没有给他描绘五官面貌，因为他藏匿了隐衷和谎言？还是对他没有想象与寄望？抑或她起意就是为了告解和离别，所以才打算烧掉这些画？
周沉木发出哀号，他实在是不懂。
为什么要给他这样空旷的遗函，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悬念，为什么不直接给他明确的律令，却做那无声的桥梁？
事到如今，是要让他跟谁寻要答案。
他觉得无望，以致悲泣落泪，不成体统的暗自咒骂起他自己，也欣喜若狂的想，他的爱人竟还给他留下一份大礼，终究没有烧掉它，免将爱的佐证化为灰烬。于是哭着的就又猝然开始笑，让办公室外的人俱都心惊胆颤，却也不敢前来问询。
他们只是远远观望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是在他们的旁观里，周沉木才清晰感知到，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唯一、正当、且众望所归的人走向并拥抱他。
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一个走进他内心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的遗骸已经化为灰烬，留下的肖像没有表情，你们最终没有缔结婚姻。
所以不用站在她的坟墓前哭泣。那里，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二十六】灰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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