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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十四】回声(1) ...


  •   ——隔壁床位的小孩儿高热惊厥,他妈妈一直在祷告念叨,一整晚,一刻不停!
      ——但我居然不讨厌,反倒觉得很神奇耶~
      ——没有父母的人,要是生病了也会有人彻夜难眠,心疼挂念吗?
      ——所以务必小心身体,长命百岁。
      ——海边不好玩,希望下次能和你一起看海,那样,我或许会改变想法也说不定。

      “孔小姐,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拍些什么吧,她把手机探出窗外,拍了一张海景图,并伸出手在镜头里比了耶。
      尽管她并不快乐。
      “好了,我们走吧!”
      她在医院的病床上转醒后发现,身边坐着周沉木的助理——应该是连夜赶来,被周沉木命以照看她,并带她回去以尽同行之责。
      她现在意识清醒,只是嗓子疼的厉害,眼睛也肿的可怕,体力衰微,精力乏馈。
      她想周沉木一定是按照计划去和苗靖垣继续磋商去了,这也意味着她们的努力果然白费。
      然而她不快乐,却并不来自这无功而返。
      她总觉得自己在昨夜的高烧中遭受了极其悲切的情绪溃决,像是失声痛哭过一样,情难自抑。
      以至于醒来之后,还是觉得低落感伤。
      于是连忙给念升发了消息,来缓解一种无法言说的惊悸与落寞。
      她没有别人能倾诉,除了沈念升。

      医院靠海,自后窗而望,视角开阔比酒店更甚。
      念升大概想不到,这是大病初愈的孔妙玲专为她攫取的一线风景,就连孔妙玲自己也觉得恍惚,为什么要拍张照片给她一样。
      朱峰宇非常稳妥细致,他给她买了清淡的食物并陪她回酒店取行李——连同周沉木的;他帮她拿行李,孔妙玲觉得太劳烦人便说东西不重,对方随即雅致一笑接话,那真是再好不过,拿起来趁手,然后自然接过她的行李。
      他们搭乘当天的航班回,朱峰宇为她订了商务舱客票,登机后,把她安置好并向空乘人员说明她的情况,希望多加照看,才自己走去经济舱就坐。
      他一路护送她到她家门口,一路都笔挺端正,亦步亦趋配合着她的步调,手臂微微,曲附身侧,供她扶握,礼貌又得体。
      像个聪明的人工智能机器人,有的人工智能实在严谨生硬以致有些愚钝,但他是聪明的。
      他会笑,不着情绪,他只是在完成别人交办的任务而已。所以他是个聪明的,机器人。
      对她来说。
      再次入眠前,孔妙玲做了一个决定,绝对不再做任何多余的事,要像朱峰宇一样,当一个对雇主来说,聪明的机器人。

      沈念升收到孔妙玲的短信。字里行间透露着一种执拗与忧愁。
      她想,这女孩子一定又是与人较量失败,觉得烦恼。
      当时她手头上事情多,没有立即回复,到晚上鼓起勇气给她拨了电话,却一直提示无法接通。
      她们一同共事时也算不上情谊深厚,现下更是生分疏离,她也搞不懂何以孔妙玲会频频给她发消息。可尽管并不熟络,在看到她比着剪刀手的手腕露出的些微医用布胶带。
      总不免有些挂心。
      然而一直忙音,她也无法深究其因。
      只短信回她,注意休息,凡事不用想太多。你的柏树我帮你种好了,有空可以来看。
      她想,她可能只是有些寂寞。她也知道,她不会来的。
      因为晚些时候孔妙玲回复:出差真是要命,我这回真要好好休息休息,给你带了椰子糕,到时快递捎给你哟!
      她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忙。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只不过偶尔,才会给出只言片语的音讯,证明两人有些关联。
      大多数时候,人是他人的监牢,她们彼此都不想被牵束太紧。连偶然的联系也需要机缘。
      就像今天,假如不是因为从水果店成功争取到离职前的薪资,她也不会有耐心和余情去留意那个细微的布胶带一样。
      人各有难,何况,她自己的糟心事或许更沉重难度。
      又有什么能力去顾恤其他呢!

      孔妙玲回到江城,次日便干起老本行。担任周思源的大总管,料理衣食住行一众杂事琐事,陪周太太给院子里的花松土浇水,并随时接受周沉木差遣。
      周思源近来在学游泳,据说是要和小姐妹暑假去那不勒斯度假,只在周末太阳快下山后学一会儿,因为白天有太阳,她们家的泳池又是露天的,她不想在还没度假前就被晒黑。
      孔妙玲一早来到周家本宅报到,周太太问她在海南玩的开不开心,她笑着说开心的要命。
      可不差点要了她的命。
      周太太也笑,然后讲说:“那就好,沉木这孩子出差从不带外人,这次带上你,说明他确实是很看好你啊!”
      孔妙玲笑的更灿烂了,连连点头:“是的呀,他很会照顾人,我们一起答了记者问。还参加了晚宴,配合的很默契!”默契的分道扬镳,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那摊买卖成功没有!
      两人正寒暄着,小小姐从二楼下来,有些不耐烦的问她奶奶,周沉木怎么还没回来,她奶奶则好脾气的回她:“还不是你说要吃葱油煎包,肯定是在排队的咯!又是星期六早上。”
      话音落,周沉木开门进来,果然拎着早餐吃食。
      “真是的,你也太慢了吧!”
      “我七点去排队,太阳下面愣站三十多分钟啊大小姐,咱能有点良心吗?”
      周沉木把东西递给周思源,回头来看了孔妙玲一眼,而后眉头紧蹙。
      “咿~,怎么搞的嘛!这也太油了,根本没法吃!”女生簇着秀挺的眉头,又倏尔一笑:“不过,也不能浪费,你把它吃掉吧!”
      她用食指勾住包装袋提绳,把煎包悬在孔妙玲面前。很近,能感觉到热气,近乎霸凌的迫近。
      她或许真想把东西甩到她脸上也说不定。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听到周沉木带她去出差的事情吧!
      “那确实是不能浪费!给——”我吧!
      “不想吃就直接扔掉!”孔妙玲伸手去接,但周沉木已经快她一步的接过。
      “周沉木,你——”
      “吃的东西,没吃之前给是分享,吃过之后再给是没教养,嫌不好吃还给别人的非蠢即坏!大哥和我是这样教你的?”
      少女怒目圆瞪,抬头看着斥责她的男人,先是愤怒,后转委屈,须臾的静默,她声音颤抖的朝他说:“你变了!我的剩饭剩菜你以前都会二话不说直接吃掉的!你竟然——”眼眶也微微转红。
      “我是你监护人,家人,可以不计较,但她是你婶婶,是长辈,也是有脾气的人,你不能这么放肆!”
      “我哪有!我就是把东西给她吃——,我怎么不尊重——”
      “她近段时间都吃不得油腻的东西,所以不必了。”
      “哎呀,好端端的,你们俩这个样子,不吃就不吃嘛!”周太太打圆场。眼神不由的严厉起来,对孔妙玲挑了眉,又起身去牵起周思源的手,并揽住她的肩轻拍,予以安慰。
      “也不是呀,这包子闻着挺香的,我愿意吃的,谢谢思思!”孔妙玲也得令开口维系场面。
      “那你倒是吃啊!”
      多余的话,何苦开口说!
      孔妙玲腹诽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言不由衷话。抬头看到周沉木也正回看看她,叉着腰,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好了好了,我让张阿姨煮了莲子绿豆沙,清火爽口,你们都来吃吧!温度高了,确实要少食油腻荤腥!”
      “不用,我们还有事,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周沉木言毕,直接拉起孔妙玲的手腕,带着她一并离开。
      这实属罕见。
      周家大宅对周家的人是家,对别人却是等级森严的庙宇朝堂,说话做事都要上纲上线,以供审判。
      她独自被留在这里不计其数次,以各种理由或托词。却在今天忽然被赋职提任,冠以婶婶之名,这让她很是吃惊。
      也毋宁说是不解更准确。
      她怎可能领会得了他反复多变的动向?光是应付这一家人人狗狗,都叫她心力不足。
      出了正屋来到庭院,孔妙玲忽然绷紧被抓住的手臂,加快步伐,因为那只不友好的萨摩耶已经窜出来了,极有可能扑向她,挠她,像之前很多次一样。
      “别怕!”这一次,周沉木把她拨护到身后,自己迎向“阿祥”,“stop,祥仔坐下——,坐!”
      大狗闻声真的止住步伐,蹲坐不动。吐着舌头,哈哧哈哧出气,毛发在夏日的初晨阳光下发光。白的有些刺眼。
      养的是真好,不属于外人的美好与驯顺。
      它是他送给周思源的生日礼物,一只纯白色的萨摩耶,守护者王子祥云。它只听周思源的话。
      孔妙玲松懈下来,看着正挡在她身前的周沉木的后脑勺,它原来也听他的话啊!穿衬衫,脖颈修长,肩背挺阔的男人阻隔了迎面而来的阳光与危险。
      她在这荫蔽之中,只觉恍惚。

      ——周总你快回去,他笑了的,刚刚,我看到他在点头的!你快回去招呼着,肯定可以,获得苗总支持!
      ——你大概觉得我,可以,引起他的注意。可,在海边,不说话,风真的很大,可能是因为我搞砸的。
      ——好难呐,真的……

      她在错乱的低语中彻底失去意识。
      护士起初给她换冷敷袋,后来是他跑去护士站多要了冷敷袋和毛巾,亲自给她换,并用湿毛巾搽拭不断冒出的汗滴。
      他见识过死人,周晨幕,周耕潜,静静躺着,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不出一点声音,静的使他惊心。但他没见识过正在死去的人,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微弱,汗滴滚落,像是这具躯体在萎缩、变质、即将跳出时间。
      直让他觉得她也会就此死去。
      他甚至想起了她夜半躺在泳池边的景象。如此邪魅不详,她静静的,一个人躺在招摇的夜风树影中,也许被风裹挟倾拾,或是掉进水里不见踪迹。
      那个当刻他没有多想,却在触碰到她滚烫的身体回溯而来的景象,使她在他的心中忽然变得很重要。
      不可以有事!绝对不能让她再有任何意外!
      他那晚疲倦而心惊胆战,彻夜未眠。他放了幼时常陪周晨幕一同听的金刚经,女声喃喃叨念,使人意识迷乱,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倒退,褪化成一个未经世事的男孩,明明高烧并不是什么绝症,却让他止不住的恐惧,并求诸于神佛迷信。
      后半夜,她低声啜泣,嘴里含糊不清说的话无法明辨,只有“爸爸”二字依稀可循。
      老是侧过身蜷曲起来,冷敷袋随之掉落,别无他法,他侧躺下,手臂定制住她,仍旧哭,没有声音,但眼泪一直顺眼角滑落沾湿了枕头,黑暗中他听得到滴答滴答的泪滴坠落声,砸在枕套上。和瀑汗一样,擦不尽,无止息。
      让他觉得沮丧又自责。发自心底,无需言语提示,自动产生的愧疚与不安。她们会哭着告诉他,他错在哪里。
      然而黑暗中,他感知到的悲悯与苦痛,经由灼烈的体温切实传给他,令他生出一种自己都难于相信的恻隐和怜爱来。
      不要什么都不说,否则我不知道你在伤心什么!
      不如你开口说话吧,开口说些什么,证明你在求助于我,证明你需要我!
      周沉木彻夜未眠,并在朱峰宇赶到后匆匆离场。他离开的时候,她已经不流泪了。高烧也渐退,随时会醒来并恢复正常。
      啊,恢复正常的状态。
      周沉木觉得烦闷难当,他觉得是彻夜的劳顿所致,一定是那样,所以决绝留下这所有。只身离开。他只想尽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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