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粒》雨笋

11、第11章

　　意料之中的事了，居千琴看到信后果然在房间里发狂。

　　狰狞扭曲的面部，猩红可怖的血眸令人不寒而栗，她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双手紧握成拳攥住顺滑的裙摆，那封信也不知被她放哪儿了，总之，闯入戴生墨眸的女人神情颓废，似朵枯萎凋零的死花。

　　女人一言不发地坐着，沉默、安静，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戴生看得发怵。

　　忽然，默然的女人猛地站起身来，她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表情沉着镇定，浑然不觉先前狞恶的面貌。

　　戴生被吓了一跳：“她想做甚？”
　　成燨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知道。

　　居千琴大步流星走出屋子，嘴里还一直念叨着“死女人”、“死女人”、“你完了你完了”……诸如此类，尽是些恶毒或诅咒的语言。
　　她这颗随时会炸的手榴弹一走，戴生自是不可滞留原地，搂着成燨的胳膊小跑在她身后。

　　居千琴虽是皇室的人，应当年幼起开始教导礼仪优雅，原先还是这样的，可房子衿事情败露后，居千琴大概是放飞自我了，撇弃了莲花步，改为威风凛凛、霸气侧漏的大步子，气势全开不输宫斗时的母老虎。
　　她走的极快，若不用跑的，戴生根本就追不上。

　　只见居千琴一直走，走到房南卿的门口，伸出手敲了敲门。经过厨房的那件事儿后，戴生有点抵触和房南卿碰面。

　　但天意不如人，该完成的任务它就要见人。没一会儿，房南卿便挂着脸上遮住疤痕的面纱，微垂着头开了门，待见来人后才抬起。
　　她微微弓身，甚是有礼貌：“母亲。”

　　戴生全程都在观看房南卿，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在对方抬起头时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戴生努力逼迫自己把这当做是幻觉。
　　可他跟成燨就站在居千琴身后，又比居千琴高出一个头，房南卿的目光显而易见的就能感受出。

　　他默默搂紧了成燨，撇过头想往成燨怀里缩一缩，却被无情地推开。

　　“嗯。”居千琴没什么感情的应了一声：“快进去，娘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聊聊。”
　　房南卿闻言，低头思索着，没立即答应居千琴。
　　看出了女儿的踌躇，居千琴不解：“怎么了？”

　　“没，母亲请进。”房南卿把门开得更大。
　　待居千琴进屋后，她也没跟着就回去，而是眼神不明地瞥了瞥仍留屋外的戴生和成燨。
　　也不管对方看没看见她，或是脸上的神色惊不惊讶，房南卿若无其事地朝二人善意地笑了笑。

　　这一笑，着实把两人吓得不轻，癫痫病都要吓出来。
　　卧槽，这姑娘真能看见他俩啊。

　　为了安全起见，戴生刻意无视了她美好天真的那抹微笑，目光直勾勾观察屋内已经坐下的居千琴。

　　见对方还不理睬自己，房南卿也不恼怒，而是轻声道：“二位公子快请进吧，莫要累着。”
　　在旁人看来，她就像是对着门外的空气自言自语。

　　还没看女儿进来的居千琴蹙眉催促：“你愣在门口干嘛，快进来，屋外还能有鬼不成？”

　　门外的两只鬼：“……”呵呵他们还真是。
　　戴生干笑笑声，玩味地一摸鼻子。
　　成燨则略微尴尬地一抿薄唇，扶了扶镜框。

　　房南卿应了一声，回过头轻蹙眉毛看着戴生他俩，也不再管他们怎么样，阖上门让戴生成燨吃了把闭门羹。

　　“那小姑娘真的看得见我们？系统不是说谁都看不见的吗？”戴生现在弄清了事情后有一大串疑惑。
　　他此时只想找那个正太探讨探讨世界的深度。

　　许是戴生的怨念太深，在他想完后系统就真的咻出来了。
　　这回小正太回来了：“别着急呀各位，我问了后台数据，他们说是因为这本来就是女鬼姐姐回忆里的世界，所以让她再回来一次是轻而易举的，本来就是她的地盘，想穿越一次也不是不可。”

　　戴生有些懵：“等等等等，所以现在，里面的房南卿就是山洞里的女鬼本人？女鬼回来了并再次夺回了自己的身体，让还活着的自己有了已经死了的记忆？”
　　正太系统响起“宾果——”一声：“答对了！怎么样，这样的话你们完成任务就会简单点，有着女鬼姐姐一起合作，一定能揪出幕后黑手的。”

　　还以为是什么灵异事件的戴生和成燨：“……”不早说。

　　正太系统又说：“啊！我刚刚和女鬼姐姐聊过了，介于你们仅用两天时间便找到了想害他们一家的凶手的高效率业务，女鬼姐姐决定接下来的事她自己弄的行……”
　　许是正太的哪句话戳到了戴生的心里那个点，他激动地手舞足蹈：“这么说我们可以通关进行第二个任务啦？啦啦啦？”

　　正太不留情面地戳破戴生美好的妄想：“不不不，是保护嫡系一脉和惩罚巧玉、房蔓枝、太后的事交给女鬼姐姐来，你们四个负责找出挖掉姐姐眼睛的人。”

　　又说：“因为挖眼睛的坏人线索很少，又是在嫡系已经被杀了后才出现的，所以你们要在所有人都安全的情况下揪出那个坏人——就这么一个就行啦！高兴不！多好的待遇，还得亏女鬼姐姐心地善良，你们才能逃过这中间复杂的手续办理，诶……”

　　戴生、成燨：“……”
　　感谢女鬼，感谢南卿，感谢房大才女、感谢眼球第一美美人、感谢心善人美和蔼可亲替人着想的大美女姐姐。

　　已经在心里把房南卿从脚趾甲盖儿到头发丝儿，甚至连体内器官和人体组织都不放过的戴生和成燨默默把这位慈悲女菩萨夸了个遍。

　　正太不知从哪儿学了个新技能，说完一大段话还朝戴生他们俩一米八高个儿大男人抛了个飞吻：“好啦我要走啦，再多话就涉及剧透作弊行为了啦！啾咪——嗯嘛！”

　　二人不约而同打了个颤，鸡皮疙瘩不知道第多少次竖了起来。

　　在他们通完话的时间里，房南卿和居千琴已经聊完从屋里出来了，房南卿和母亲道了声别，对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因为戴生二人从刚才起就没挪过位置，打开房门那一刻，房南卿看到了他们，戴生和成燨也终于不再畏惧的用感谢恩人的目光，大胆回视过去。

　　三人的视线就在空中相融碰撞。

　　最后还是戴生击碎了寂静：“你能看见我们的对吧，南，女鬼姐姐……大人。”
　　对待恩人就要用最尊敬的称呼回报，若不是戴生下意识喊出了“姐姐”那句前缀，让他在“女鬼”后面添句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甚至“祖宗”都行。

　　房南卿：“……”
　　还是僵持不下去，戴生的奇葩称呼还惹人笑了。不光成燨失笑，房南卿也被逗笑了，她侧过身子：“这回，能请进了吧？”

　　两人可算无负担的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系统提醒过面前的就是山洞里那位女鬼，戴生直到现在也无法将两人联系在一起，明明都是同一个，但一个意识清醒，一个只会满口胡乱、意识混浊地嚷嚷好孩子该怎样怎样，还动不动就抓人。

　　已经是重生过一次的人，房南卿也没了上辈子大家闺秀的羞赧保守样儿，她自己坐在椅子上，却让戴生和成燨坐在自己柔软的床铺上。

　　一坐下，房南卿便急不可耐地开口：“第一次看到你们是在我回府时的庭院里，你们在我身后玩……剪刀石头布吗？就那会儿。

　　戴生干脆也不掩着了，问出了自己藏了很久的疑惑：“为什么你那时要用刀在自己脸上划啊？还用血来写字。”
　　房南卿眼底蕴含着温柔，浑然没了山洞中戴生看到的偏执疯狂态，她说：“第一是为了更好的让你们察觉出我跟历史上记载的不一样的地方，在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再者我写的内容你们也都看见了吧，主语用的玄幻，如果有实在聪明的人，应该都会感觉我能看见你们吧？”

　　此话一出，戴生的面色就变得犹如便秘：“……”
　　不好意思他感觉这位慈祥的人儿在讽刺他笨。

　　房南卿接着说：“第二就是，划破脸的话，我就有足够的理由戴上面纱，届时有一定概率阻止我被杀。”

　　戴生：“……”不好意思这样他觉得更有概率被杀。

　　说完，房南卿侧过头望向了窗外，白驹过隙，此时已到了下午，充足的阳光放肆起来，横扫屋内，打起一片陈旧的光色，温度逐渐升温，有点热了。

　　房南卿的屋外绿树成荫，她用叉竿将窗牖支起，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罅隙，躲过风声低吟，流进她灿若星芒的眸中。
　　从她这儿的窗户看过去，恰好能看见昨日与母亲交谈的那座亭子的背面，碧波溪池，秀水淙淙，里面住着几条欢愉耍水的鲤鱼，白日青天，在光照的折射下，纵使不去观看，也必定是波光粼粼，五彩斑斓的清美色彩。

　　眼下，四下无人不论外面还是里屋，大家都很有默契安宁下来，享受不多时的闲暇时光，远处的溪水在池塘内潺湲，湖光潋滟。
　　房南卿窗户附近栽种着一棵高大粗壮的树，长出来的枝桠很长，很细，长到快触到她的窗沿边；细到仿佛能摘下来做些什么。

　　房南卿趴在窗沿边，盯着那根细长的枝桠出神。
　　拂过耳畔碎发的柔风强了些，树上的叶子摇曳得更大，哗哗声不断轻缠着她脑内的那根弦。

　　忽如其来的劲风只持续了一阵儿，不多时，风停了，房南卿一直颤着的弦也静了。
　　灵光只在一瞬间闪烁——

　　“等等！”房南卿在戴生坐得即将魂不守舍时，猛地高喊。

　　“哎呦我滴个娘嘞！”戴生吓得护住心脏：“姐姐您怎么了？”
　　成燨也被激得不轻。

　　房南卿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转向他们，一脸兴奋：“谁说不是呢！万一就是它呢？”

　　这话牛头不对马嘴，戴生直接懵逼：“谁它？它谁？什么不是它？”
　　相比蒙圈的戴生，好在成燨的脑子还能转回来思考：“你是觉得，那根树枝？”
　　“对！”房南卿眼里闪烁着势在必得：“极有可能就是那根树枝。”

　　“啊啊？什么东西？”戴生还是没能反应过来，他跟听天书一样。

　　成燨难道的没理他，只顾跟房南卿说话：“可太细了，容易折断啊。”
　　房南卿神秘地一挑眉：“但没说不能是类似树枝的坚硬物体。”
　　“嘶……”成燨垂眸思考：“有道理，那那样的话我觉得会是……”

　　房南卿截断他的话：“冰锄！”
　　“……”成燨说：“现在这个朝代能造出来吗？现实点。”
　　在现实的古代有没有冰锄成燨不确定，但他肯定万世朝没有——系统说过的。

　　戴生听着他俩哪哪不搭的对话，跟刚连上网络一样：“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有些气急败坏。

　　成燨这才想起戴生，失笑地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算是一种安抚：“在聊是哪种道具挖掉了南卿姑娘的眼睛。”
　　“……”戴生原本还因为成燨难道的安抚在他怀里哼唧唧的呓语，听了这话后看成燨的眼神都变了。

　　只见戴生眼中盈满无语：“这么危险的话题你是怎么一下子领悟到的？”
　　说话时，他还着重强调了“一下子”一词。

　　成燨也觉得不可思议：“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这个，再说你不会上下文结合思考答题的吗？接上话题很简单的。”
　　戴生快吐了：“……我语文不好真是为难你了。”
　　成燨：“呵呵。”

　　总算感觉自己是一份子的戴生借势逞能贴在成燨怀里，急匆匆问房南卿：“所以你们觉得类似枝桠的利器喽？没必要的啦，不一定就是冰锄这样的。”

　　房南卿眸中闪着希冀，期待着戴生会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
　　下一秒，戴生果真语不惊人死不休：“可能是徒手挖的也说不定呀！”

　　房南卿和成燨：“……”
　　呀什么呀你别卖萌，这思想比他们的还危险，你还敢说？？？

　　“不过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不能只联想是接近枝桠的物体。”成燨分析：“如果对方是个高手，那么可以用任何东西来作案，一支笔、一块石头，甚至徒手也行。”
　　房南卿听着听着，呼然就不作声，眉眼晦暗，神情低落地望着他们。

　　“怎么了？”成燨以为是自己的那句话戳到房南卿了。

　　没成想还真是，房南卿闷声诉苦：“我死的好惨啊。”
　　成燨咳嗽几声示意说错话了：“对不起啊房姑娘，我只是更大范围的想，没那个……实在不好意思啊，没顾及你感受。”
　　房南卿笑了笑：“没事，公子不必垂头丧气的，你也是在帮我，小女子感谢还来不及呢。”

　　戴生窝在成燨怀里突然说：“诶对了女鬼姐姐。”
　　房南卿对于戴生不合时宜的称呼也不反感，柔声答道：“嗯？公子想问什么，我都会回答的。”

　　“你还记得你是在什么时候死的吗？”
　　“死前看到了什么？”
　　“是在什么时候成为鬼的？”
　　戴生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房南卿也没什么不适应，回想着自己临死时的记忆，便想便回答：“被抓到小山村后遭到几位山贼迫害，我不堪受辱便用头发上的簪子刺穿了自己的喉咙，自尽而亡。”
　　“死前看到伏在我身上动作的三个山贼。”
　　“在死后三日，那时我已被夺目，但还是能看见，就好像从来被失去我的眼睛一般。”说着，房南卿的神情蓦然悲戚，她半阖着眼，轻抚了几下自己的眼皮，直到清楚地感受到一颗圆形的眼球真的在自己手下时才放下，再睁眼，戴生明晃晃看到她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泫然欲泣，面色悲恸。

　　戴生看着这样子的房南卿心中一时间也惆怅万分，想要感慨，却不知该感慨什么。
　　看着这姑娘终于忍受不住悲痛，哭了出来，戴生和成燨谁都没有安慰，表情复杂地聆听回荡在屋内充斥绝望无奈的哭喊。

　　或许说再多的话也不如来一场悲天悯人的发泄要好，压抑久了，是真的会疯的。
　　不过还好，他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支柱。
　　幸好，幸好。

　　戴生不自觉往成燨怀里又缩了缩，紧紧闭上眼睛，在房南卿无助且凄凉的呐喊哭泣中抱紧了成燨，双手一并抱紧，力道很大，像是要把这个人镶嵌在自己怀里。

　　他抱了很久很久，房南卿也哭了很久很久。

　　直至身上那股莫名袭来的空虚和寒冷感褪下去、消失了后，戴生才松开了手。
　　房南卿也停止了嘶声力竭的哭喊。

　　成燨在戴生搂住他时，意外的没遏止这种行为。
　　这种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犹如恋人间的亲密动作，和一个男人做他第一次没有阻止，而是任由戴生把握。

　　因为他在戴生紧紧贴着自己时，感受到了来自戴生身上的颤抖。他没抖，所以只能是戴生。
　　至于他为什么忽然发颤，成燨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也许是被房南卿的情绪感染到了，也许是戴生自己的某方面原因。

　　“十分抱歉，让两位公子看到了小女子失礼的一面。”房南卿颤着声音，哆哆嗦嗦用手绢抹着泪。
　　说着她还站起来想对着床上的二位弯腰道歉，但被两人拒绝了。

　　“南卿姐姐你放心吧，现在你也别纠结到底是什么东西伤害你了，我已经想出了对策，等三天后寺庙那会儿，我们会保护你的。”戴生对着房南卿说。

　　“不不不——”房南卿连忙拒绝：“二位公子只需找出夺我双目的可恨之人便可，我虽复活，但体内仍留有一些怨鬼之力，保护家人这事我来做便可。”

　　戴生和成燨对视一眼，正过脸面对房南卿说：“好。”